《患者》Shandy

2、两个她

　　她叫乔木。
　　乔木的乔，乔木的木。
　　来自《诗经》，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但她并不喜欢这么文绉绉的名字。
　　她是某所女校三年级的学生，喜欢音乐，有着那么一点艺术气息。当然，她也是会乐器的，不是什么凸显气质的古筝，也不是什么彰显淑女的琵琶，而是曾经被认为是混混痞子才会喜欢上的吉他。尽管女孩子弹吉他的也很多，都是给人感觉文艺小清新，一个甜美的弹唱足以动人心弦。可她不是，她不乐意只局限于那种基本的弹唱，更不喜欢那种女生弹吉他的柔和与娇弱，她渴望像那些吉他大师一样，弹得一手好曲子，各种风格都能驾驭，最主要的是随手一来便能在别人面前炫技。一个女孩子去学习这么男性化的东西很多人是看不惯的，她既不是短发，个子也不高，身材也不纤瘦，长相也很文静，这么看怎么就是一个安静的女孩子。可她却从来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女生，总觉得自己可以拥有和男性一样的任何权利以及可以做到和男生一样的事情。
　　这种心情从她懂事那天起便伴随着她。记得她幼儿园的暑假，回到山里的外婆家，周围有许多小伙伴，小男孩小女孩一起玩耍，玩到晚饭时刻，大人们纷纷端出饭菜，和小孩子们一起在小路边吃饭。她记得那时天气很热，她光着身子只穿了一件小内裤在外面小路上和男孩子们一起玩耍，也不觉得害臊，反而觉得这样很自在。当她外婆拿出饭菜出来的时候，顺便也拿出了一件吊带小衫给她穿上了，说，女孩子是要穿衣服的哦，不穿衣服很丑啊…她有点不情愿，不过她不知道，这次只是她的性别教育的第一课。
　　后来上了学前班，她总是像男生一样活力十足，喜欢在女孩子面前故意展现自己的活力。一些女生对她的夸赞就如同营养液一般，让她越来越活跃，心中的男子气概也越来越膨胀。到了小学，最爱和男生一起爬高上低，喜欢男生喜欢的一切，包括颜色，服饰，动画片，这让她的父母很是头疼，因为他们希望自己的女儿是一个文静乖巧安安静静的女孩子，喜欢女孩子喜欢的一切，不过这个愿望只能是奢望。于是，她的妈妈开始给她加强各种女生的打扮，女生的教育。其实，她也不是完全觉得自己是男生，只是这种感觉时有时无，可能自己玩到开心解放天性的时候，这种雄性激素就会飙升。当她感觉自己是女生的时候，就会完全无法面对男生，她会总觉得有男生喜欢她而无法正常和别人交流，哪怕别人的一个小小的无意的动作，一句话都会让她脸红心跳。如果是说她发育过早，那也不至于一年级就这样吧。当然，这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次以女生的身份去和别人相处之后她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像是压抑着自己去扮演另外一个人，而她如果以男生的心理去生活，别人对她的指点就更无法让她接受。为什么？因为她有着一副可爱女生的面孔，很是惊艳，让人一眼看去就是一个想去保护的小女生。因此，小学的时候有许多男生表示喜欢她，主动送她东西找她玩。她也是个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些男生是对自己有意思，但是她的情商却不高，总是无法在男生面前表现出自己娇弱的一面，依旧是大里大气，称兄道弟。久而久之，那些男生就对她失去了兴趣，这反而又让她十分失落。
　　就这样到了青春期，她以潜伏在身体里的男性身份和生理上的女性身份活了十二年，本以为自己不说，可能别人只是会觉得我的性格比较像男生而已。可到了青春期，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胡子长了出来，虽不是像男生那样的胡子，但也是在嘴唇上边明显的黑黑的两块。身上本来就多的体毛又增多长长了，由于经常运动，身上的肌肉也开始多了起来。如果只是这样还好，最可怕的是，她开始来了月经，胸部也开始膨胀，屁股大腿渐渐覆盖上脂肪，身体开始圆润了……这一切的变化让她看在眼里，怕在心里，她知道自己开始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人了，外表是一个女生，内心会有男生的情怀和思想，这简直太可怕了。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以女生身份活着还是应该打扮成假小子来释放天性。
　　这又是一个问题。她不是完全的男性心理，有时候也会渴望爱情，渴望性，渴望有一个爱她如珍宝的男人，能满足她的男人。可她一旦和男生接触，便没了分寸，一来是自己情商太低，本来想聊天后来聊成了兄弟；再者就是，男生都喜欢皮肤白皙光滑的女生，她的一身体毛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她害怕男生看到回不由自主放弃那种念头，其实事实也是如此。这是她自卑了十几年的短处，她改变不了了，因此这么多年她改变了她的心态，就是：男生肯定都看不上我也不会喜欢我，而我对那方面也没什么需求，所以，就一直单着吧。直到现在她也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或者说是把想法扼杀在萌芽期。
　　当初选择女校也是有一方面原因的，她不希望有男生，同龄的男生看到自己骇人的体毛，从而导致找不到男朋友而看到别人浓情蜜意的时候的嫉妒和无奈，同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无法变成真正的男生，所以想和男生打成一片像兄弟一样毫无任何其他心思是不可能的，况且她是女生的时候还是渴望爱情的，就怕到时候男生纷纷她远离，那场景不敢想象。其次，去女校，自己的男生性格一面比较容易和女生打交道，而且这么多女生，应该会有和自己一样的长毛人吧。不过她只猜对了一半，有时候自己的男生性格会很迷人，但是她没有找到与自己相同阵营的长毛人。最可怕的是什么那些女生喜欢问：为什么你的毛这么长啊？我怎么知道啊，哈哈哈，还得笑着掩饰尴尬，真累。还有的女生夏天开始用各种脱毛的东西，尤其当着她的面，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也想过用一下，可她观察过自己的身体，跟一般人不一样，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长了毛，脸上手指上也满满的都是，估计自己得用掉十斤脱毛膏一次，还得天天用要不然长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密……她想了一下立刻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十岁的乔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不堪的形象，她瘦了许多，也坚持健身，穿着打扮也稍稍提高了些档次，但也是较为中性，性格也是磨炼了一下，争取保持着酷酷的。她似乎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种状态，感觉也很不错，只是每到晚上躺在自己封闭的小床上，她便开始释放另一种自己。她假装自己是个美女，散下头发，脱下衣服，用各种妩媚的姿势和笑容假装去勾引别人。她经常怀疑自己是精分晚期的患者，可是又想了想，不用怀疑，就是。
　　人最怕的就是自知，一旦自知，内向的人自卑的人就会无限放大自己的短处，从而开始精分与孤独。乔木就是这样，她是个聪明人，看人很准，什么性格是好人是坏人她一眼便知，这估计是她唯一的长处了，她常想。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做什么，有什么价值，因为她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常常冷场弄的很尴尬，也没有什么特长，学习一般，琴技一般，也没什么其他的兴趣，还有着浓浓的自卑整天围绕着她，不敢见人，极度害怕别人多看她一眼或者多跟她说一句话。所以，她常想，自己这样的废人为何不去死呢？为何不能去死呢？当然不能，因为她还有家人。一年前，她家中一位亲人因为意外死亡，让整个家里始终陷入悲痛之中，每次放假回家，她都很难受，并不是因为亲人去世，而是家里的重心变了，似乎所有人都会因为这件事而回避什么，也不会有人在她回家的时候表现出那么高兴那么激动的样子了。这让她很难受，有种失宠的感觉。的确，亲人的意外离世让她很难受，因为去世的人把家中所有人的重心转移到了他身上，自己却备受忽视，有时候她在想，那个去世的人应该是我，你们这么悲痛怀念的人也应该是我，毕竟我才是早就有想死的想法的人啊！为什么命运这样安排呢？她没有了理由去果断地结束，只能继续努力活着，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小家庭只能承受一个人的离去，如果自己再走掉，那这个家就不能称之为家了。
　　继续努力活着，这是乔木二十岁生日之后悟出来的道理，同时她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窝囊到什么程度，怂到什么程度，没用到什么程度。提到窝囊，没用，乔木每天都会回想到她的成长史中不可或缺的一个人，她的妈妈。可以说，她妈妈是对她性格形成具有重大影响的人物了。乔木小时候就自卑，不敢让别人看到她的身上，天生的性格内向让她不爱说话并且敏感，很害怕别人的眼光，可偏是这样，她妈妈就偏喜欢所谓的锻炼她，让她自己去买菜买水果，不想做饭就让她自己去买饭，最可怕的是，带她一起去上街买菜时，走到摊子前面，突然让她跟老板说要什么菜，乔木十分害怕这样，她最不喜欢对别人表达自己的想法，尽管不是自己真实的想法，最主要的是，她妈妈像是监考老师一样盯着她说出要买的东西的名称，那双眼睛一直紧逼着。乔木经常十分不情愿地说着那些自己不愿意说的话，如果表现的很好，她妈妈会立即夸赞，可是她的内心根本开心不起来，如果表现的不好，她就知道那如狂风暴雨一样的词句就会降临在她头顶：你怎么这么没用!这么窝囊!让你说个话都说不好!以后还能干什么!
　　然后乔木，又内向了。她常常恨自己，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聪明人，可是她生来这样，无法改变啊。所以在承受了十几年她妈妈狂风暴雨般的洗礼之后，她决定与整个世界为敌，这种心理让她看到每一样事物都能找到其阴暗面，看每一个人都不停地挑着毛病，心中默默地骂着，看到自己喜欢有好感的男生，也是别人一定不会看上我，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之类的，麻痹着自己。
　　她总觉得自己是因为说话而变成这样，那干脆就不说话，至少在陌生人或者不熟悉的人面前她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的，假如和她很熟，她也是不会很多话，这是她一直以来信奉的原则。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沧海桑田不变她是不会改变的，宁愿与全世界为敌也要维护着她那弱小的自尊心，在这个对她来说处处是荆棘的世界，继续流着血活下去。
　　所以，无限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呢？没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