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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西方大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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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好日子,微风轻云,日头明媚。
九天之上,西方大泽妖界上空,金乌斜斜坠往西天,晚霞万丈,彩色的云锦铺了一层又一层,遮住了半边的天,将九天之上最高处那座吐阳合阴的凌霄殿,渲染得分外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古书《五臧山经》上有云:“龙鱼陵居在其(诸夭之野)北,即有神圣乘此以行九野。”后人有注:“天有九野,何谓九野,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皓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
十万浩浩凡尘之上,有九天,九天即为上界,凡人常称九天为仙界。
奈何天上冷清惯了,这样宏伟的景色,鲜少有神仙特意出洞府欣赏。不巧今日,窝在洞天福地里长霉长了几万年也死活不肯出门的一众仙家,竟特地换了身新衣,纷纷出洞,赶集似的一径来到这西方大泽。
等他们到了这里,才发现天帝早已派了天兵天将将这里围的严丝合缝,有的两日前背着铺盖来到此处的还能占据一个安全又视野极好的山头方便看热闹,晚来的便不行了,有的竟仗着年纪大倚老卖老撒泼打滚,甚至不顾体面地差点打起来。
一时间,一向安乐祥和的西方大泽忽然闹哄哄,此地的仙禽祥兽、及妖界残存的小妖(其他的被捉到苍狱崖下关了起来)见情况不妙,一边骂这些臭不要脸的神仙抢了它们的地盘,一边纷纷缩着脑袋躲起来装孙子。
说来,这纷乱的缘由,盖因此处有个神兽出世。
有神兽出世本也无甚奇怪,这西方大泽虽是妖界,但也算是个仙福泽被处,几乎每日都要有神兽出世都不奇怪,要知道连那北方荒芜的玄川都能生出一只罴来呢。可怪就怪在这神兽额间有一个印记,一轮圈着一轮,那是妖君承天而生的印记。
只是在这神兽还没出世时,便引得这九天上万兽伏地跪拜,连天帝的坐骑敖独都颤颤巍巍地朝它跪拜三日。这在天帝统领仙界以来,还没有发生过的异相,于是天帝座下第一大将长琴带着十万天兵天将来消灭这个异数。
已经好几万年了,天上没有好热闹可瞧,好不容易有个热闹瞧,一众仙家心里激动的很,待到此地一看,没成想这神兽竟然是个白嫩嫩的胖娃娃,不仅如此,令大家更加兴奋的是,那被天帝囚在苍狱崖十万年的女神君——华槊,今日竟然出现了在此处。
“哦呦,这要出大事了!连这位都来了,你道上头那位还坐得住么。”拖着及地白胡子的南斗星君,指了指头顶,红光满面道。
紫薇垣的北斗星君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心情挖苦他,只忧虑地往北方看了看。
那南斗星君自顾自道:“不知这华槊神君自十万年前继承了妖君的位子后,本事变的如何了,要知道十万年前,她才一万岁的模样,手里拿着六阖就能将天兵天将挡在妖界之外难以寸进。”
另一人接了他的话道:“只是毕竟她当年差点死去,又被关在苍狱崖下十万年,恐怕……且看着吧。”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果然,不多时,大泽上空,风雷迅疾,苍云涌动,方才还铺了半边天的万丈晚霞,不过眨眼之间,便被漫天的乌云吞没了。接着电山雷鸣,一道神雷裹挟着天威自九霄劈下,天地便跟着颤几颤。
天上流火纷飞,大家抱着脑袋纷纷躲在仙障下,手搭凉棚垫着脚尖瞧。
大泽中央的雲霆山顶,风烈烈作响,那一身青衣的女神君站在一块大石上,怀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手执六阖剑,抵抗着煌煌天威,她额角的发丝散乱遮住了眼睛,身上有无数血洞。
十几道神雷过后,怀里的娃娃两只藕似的手抓紧了她的衣襟,肥胖的小身躯微微颤抖,她抬手抚了抚他的头,捏了捏他肉呼呼的小脸,眼睛里涌起无限柔情。
正在此时,紫薇垣的北斗星君望着北方的眼一眯,整个身躯忽然一震,南斗星君顺着他的眼睛看去,也虎躯一震。
无他,那十万年前亲自将华妁神君关在苍狱崖下的玄帝玄矩来了,只见他站在以星辰装饰、以晚霞织就、两匹独角兽拉着的月亮车上,头戴玄精玉冠,着玄羽飞衣,气势凌然地看着对面的华妁神君,手一伸,凭空出现一根金灿灿的鞭子。
众人眯着眼瞧,接着便是一惊,啊,那莫不是剔骨鞭子,玄矩好本事,连这方神器都请出来了,众人怜惜地朝着华槊神君瞧去,那华妁神君似乎也吃了一惊,不过转眼间脸上便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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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山头上,抱朴仙君一双桃花眼难得染上些愁,他有些不理解为何玄帝与华槊如此过不去,虽说玄帝当年喜欢的一个仙君为着华槊身死,哦呦,那个仙君真是了得,竟将天帝都打成了重伤,玄矩不是应该恨天帝么,竟然将华槊仙君恨了个结实,那位仙君的死全部归结于华槊头上,竟将剔骨鞭自都请来了,要知道这剔骨鞭子,是剔除仙骨的利器,七七四十九鞭之后,仙骨尽碎,有的直接魂飞魄散躯体灰飞烟灭。
一仙友扯了扯他的袖子,“这剔骨鞭子甩在身上,一鞭子就打断一根仙骨,七七四十九鞭,一般的神仙承受不住,可就灰飞烟灭了啊。”
另一仙友嗤道:“你不知道么?她岂是一般的神仙!”
又一仙友摸着长长的胡须感怀道:“这不要命的架势像极了当年的如琊帝,犹记得当年他执着那把神剑六阖,封印凶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模样实在震撼人心。”
“子肖父,哎,说来,当年如琊大帝的掌中珠,本也是个逍遥快活的神女。”
那仙友摇摇头,颇有些怒其不争道:“想当年她一万岁时便以身晋神位,这是多少仙家都求之不来的,只可惜脑筋有些不清楚,与妖君长篌为伍,被囚在苍狱崖十万年,如今还不知悔改,执意要救这妖孽之子。”
众仙看了他一眼,皆不搭话,有一位刚挤上前来的一仙友嘴角撇了撇,却也没多说,只道了句:“可惜啊可惜,怕难逃此劫了。”本不忍再说下去,忽然又想到什么皱了皱眉,疑惑道:“华槊神君久居苍狱崖底,按说应该不知道这桩事,是谁与她说了,这不是将她往死里逼迫么?”
众仙家听这话各自皱皱眉头,嗡嗡嗡地讨论起来,却始终没个头绪。
大抵是那女神君全身冒血,衣衫破烂的悲惨的模样激起了一众仙人的同情心,纷纷叹息:“到底是个柔弱的女神君。”
这时只听那玄帝道:“本君领了天帝的旨意,来惩戒叛军。”说着剔骨鞭自甩的劈啪作响,朝那雲霆山顶的华槊神君身上打去。
抱朴摩挲着手里装着酒的葫芦,也不喝一口,眉头皱的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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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鞭,鞭鞭断骨,抽的血肉翻飞,那种疼痛难以描摹,似是骨头与肉寸寸炸开,再汩汩冒出鲜血来。
她噗地吐出一口血来,拄着剑,依旧勉力站着,翻飞的衣摆似一只孤傲的苍鹰,体内的仙力快速流失,她已无力抵抗,鲜血止不住的从她嘴角流下来,一次次倒下,再一次次重新站起。
厚黑的云将天地围的密不透风,闪电雷霆自四面八方而来,她站在这天地的中央,她与她的剑,共同抵抗这煌煌天威!
一个小仙君看不过,冲上前去,那剔骨鞭自便甩在他身上,一下子将他打的神魂离散。
执鞭的玄帝开口,冷冽道:“挡着皆罚。”
又是几鞭子打下来,直直打在她身上,她终于站不住,支着剑半跪在地上,一手搂着那娃娃,她嘴角的血滴在他白嫩的手臂上,触目惊心。
那娃娃流着泪,伸手抱紧了她的脖子,满身奶娃娃的香气,华槊笑着轻轻道:“可怜见的,你竟然晚生了十万年。”
那娃娃一脸的鼻涕眼泪,扭脸愣愣地看着她,华槊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继续道:“小时候我被伤了仙根,若不是你父亲,我怕也活不到现在,也带累你晚降生了十万年……你拿着这个,”
华槊将一块玉珏给他戴在脖子上,“当年你父亲死后,我承了妖君之位,却没能力护住妖族,如今我将妖君之位传给你,你要好好护住你的族人,我也算是给你父亲一个交代。”
又几道雷霆打在背上,华槊咽下口中的血,声音越来越轻,“你要记得,你父亲…你父亲他虽是个妖君,却是个姿态卓然的妖君,你以后长大了,要记得你父亲,千万莫学了这气量狭小的天帝。”
她对他笑了笑,用仙障将他护在身后,拄着剑慢慢起身,聚起血脉里最后的灵气,汇聚到六阖剑上,六阖剑上发出刺眼的光芒,她御风飞到空中,慢慢念起古老的咒语,六阖剑微微颤抖,发出丝丝铮鸣。
风声悲鸣,那是来自上古的吟唱,重明鸟哀鸣盘旋而起,最后一缕霞光破开重重的黑云。
宁愿将这副仙躯仙骨祭于山川星辰,化为木石尘埃。
昔日,她的父亲一剑斩向混沌,身归虚无。
今日,她再次举起六阖,即便身归虚无!
四方黑云涌动,雷霆万钧,她缓缓举起剑时,天地变色!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六阖宙宇,混沌无极!
就像那一剑劈开了天地,一剑斩了天地凶兽一样,此时,那把六阖隔了万年再次集山川星辰之力,绽放出如日月般的光芒,众生的双眼被刺痛,然后,轰隆一声,似天地炸裂开了一样,接着一道道闷雷的炸响,响彻天际!
山头上的神仙,望着空中那抵抗着煌煌天威的渺渺身影,心中皆微微颤抖。
或许,是该变一番模样了,众仙心中仓皇,但,那来自九霄深处的威压依旧在,那遍布大泽的十万天兵依旧在!
许久之后,龙吟消失,金云散去,轰隆声滚滚地奔向远方,光芒渐渐消散,众仙人打开仙障来看,只见一道天堑横在西方大泽上,从北到南,将万里大泽生生劈成两半。
那道天堑深不见底,罡风在里头呼啸肆虐。众仙人站在天堑边缘,即惊又叹,叹了半晌,待不多时便纷纷散去。
因此,众仙也都未瞧见,一个身影在那道天堑前久久呆立,似成了一块石头,而后口中喷血,一头栽倒在天堑边缘。
从此,那只神兽不见了踪影,那个女神君也魂飞魄散,身骨化为山川,身归浑沌。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