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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荒海.I 假定山治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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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下,清浅的蓝渐渐变成深黯的墨色,一大串细气泡摇曳着从舷窗前方飘上海面,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在这个充斥着冰冷黑暗的地方,光芒仿佛带着最後的温度,遥遥上升,被他默默地收进眼底。
金发男人将右手按在玻璃上,专注地望着舷窗外的景色。他并不缺乏海下航行的经验,毕竟桑尼号都是去过鱼人岛的船了,他们的小鲨鱼潜艇也随时能提供下海的机会。然而这一次,他却真心实意地怀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虔诚的心情盯紧这片静默。
可沉寂之中,一尾鱼也没有。
短时期内,也许就是最後一次了。自己的路与自己的梦想。广阔的海,万千的鱼,与不知道失落在什么地方的All Blue。这个梦想虽然一直以来都没有放弃过,可这一次,终究还是要暂且压下,优先去处理些所谓的“家族”的事。唯一能宽慰自己的,大概就是它肯定不会到处乱跑吧。等接下来的事情结束,等自己重新回到桑尼号,回到伙伴们的身边,他想,自己大概也不会忘记这一刻的感觉。因为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他最需要的就是关于海的记忆,哪怕是四面空寂,一无所有。
他叼着一支烟,蓝色的眼睛望向某个固定的方位,说是看风景,更像是在认真地走神。在同盟这艘算不上太熟悉的潜艇上,像这样毫无目的的下潜——就因为自己说想去看一看就立刻安排好一切——绝对是难以想象的优待。
毕竟,也不会耽搁更久的时间,目的地很快就会到。可能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吧,特拉法尔加罗对于自己提出的要求,百分之九十九都会点头应允。剩下那百分之一的拒绝,是在自己问他“面包,你真的不吃吗”的时候。面对这种毫无理由的迁就他甚至怀疑,会不会罗也像自己所想的那样,把这一切都当成了……最后一次?
金发男人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容,如同一片羽毛覆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寒意沿着心脏和血管慢慢扩散开去。
潜艇仍在向下,这段海域不知道为什么,鱼的数量少得可怜。偶尔出现在视野中的那几条,真是完全不够看。罗知道那个人一定非常想看到鱼群,因为他的梦想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海,活跃着所有种类的鱼。虽然只说过一次,自己却牢牢记住了那人眼中燃起的光。这次一路行来,宛若深知这终点的险恶,连鱼群都远远避开。不管怎么看,几乎就只有这艘潜艇在荒凉漆黑的海下独自前行。
“要不要去再远一点的地方,黑足屋?”罗低声开口,打破了这分沉默。
特拉法尔加罗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注视着那位同盟厨师的侧脸。灯光为对方的轮廓打上一圈柔和的光,和以往见到的那个神采飞扬的他不同,现在黑足屋的样子,看上去既平静又带着那么点看破尘世喧嚣的冷漠,就像是主动走上祭坛,将要献出自己性命的优雅高贵的祭品。在即将降临黑夜的最後一丝光里,他仍然试图保护着梦想之类脆弱的东西,又坦然又决绝,又坚强又悲壮。
黑足屋也许从未在自己的伙伴面前展露过这样的神情,此刻却分毫不差,悉数落入自己眼中。罗感到自己的心脏狂烈跳动着,为金发男人的这个表情着迷不已。
所以说,对于这个人,自己到底是怎样想的?只是同盟,而已?自己也曾亲口说过同盟不需要太亲近这样的话,却在得知他被四皇的人带走後,不顾一切地找了借口追来。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还是想证明什么?还是……想告诉他什么?自己想带给这个人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样就可以了。足够了。”山治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浓了些,湛蓝的眼睛望向身边的医生,“谢谢你,罗。”
医生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帽沿。他喜欢山治说这一句话时的腔调,连同心脏一并被揪起的懒散;更喜欢那眼瞳中微黯的光,在这寂静的海下有那样的视线及身,似乎不自觉地就会被煽引。
罗遵从了本能,他缓缓走向山治,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海色的眼睛、金色的发尖和微微翘着的唇角投向舷窗外。潜艇外壁的灯光还在,可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不知道黑足屋能从这样的场景中,看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真不巧,这地方空荡荡的。你……会不会很失望?”这位船长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结果自己能带他看的竟然只是份空旷,未免有些遗憾。
“不。”山治却摇了摇头,“其实海里大多数地方都是空荡荡的,和我们所理解的那个海并不一样。因为它实在是太广阔了,广阔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而自己其实就是在这么漫无边际的可怕的荒原中,寻找着那片奇迹之海。金发男人甚至有点高兴地想,要能找到的话,真是个奇迹。
说到“奇迹”这个词,自己一向都很喜欢。因为认同了“奇迹”,就意味着
——总会有希望。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指,回到草帽屋那边。”
“……把所有事情都交待清楚吧。没准还要打上几场。”垂落在身侧的左手一点点攥紧。要面对怎样的敌人自己不是一无所知,这条路大概会很艰难,非常艰难,但他不会退缩。既然是自己选择的,就必须一径走到终点。
“黑足屋,”医生试探性地问,“如果我说,到那时再由我来接你回去,你会拒绝吗?”
罗的语气其实已经非常小心谨慎,可还是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在不经意间透了出来,被山治准确地捕捉到。这深海太过安静,安静得都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金发男人缓缓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样的展开。“我希望到那时,我们的同盟还没有宣布解散?”
“关于这点你大可放心,”罗笑了起来,“和草帽屋缔结同盟,还真不是随口说说就能解散的。”
心情似乎更好了些。金发男人忽然意识到,对方现在和自己的距离未免有些过于近了。他得要仰起头来才能正对上那双黯琥珀色的眼睛。他想说点什么,却突然噤了声。一定是那双眼睛中泄露出一个引人的秘密,才会让自己挪不开视线。一时间两人同时沉默,气氛开始变得微妙,某种若有若无的东西在空气中发酵。
他们都清楚,彼此间唯一的关系是“同盟”。他们不会同乘一艘船,不会并肩走上太远的路,更不会在未来朝夕相处。两个人能同时出现在这个地方只是一场巧合,一个梦境,一枚从舷窗外摇向海面的气泡,转眼时间就破裂。
可就是这一瞬间现出的美好,作为深海下唯一的光,吸引着两个人的视线,吸引着他们不自觉地向对方靠近。
手腕上忽然多了一个温度,是罗轻轻够上自己的手腕。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山治看穿了藏在目光背後的暧昧的形状。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没有拒绝。没什么要说的,可又似乎不需要真的说什么。
又有什么呢?
这样的话,在看不见也摸不着对方的时候,还能记得更久一点吧?所有属于记忆深处的最刻骨的东西,自己的伙伴,自己的冒险,自己的梦想,以及……自己的同盟。金发男人挑起唇角,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子,毫不退让地迎向了这个秘密。
下一秒,特拉法尔加罗低下头,吻上他的嘴唇。
潜艇安静地在海下航行。可谁也没有余暇再去欣赏窗外的景色。这个吻来得平淡轻柔,没有更多深入的意味,却像是漆黑冰冷的海下的一股暖流,温柔包裹住两颗心脏。这是一个秘密。藏在荒海下,藏在心脏里,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的角落。冰川融化,溪水纠缠。
罗放开山治的时候,金发男人平静地看着自己,脸颊因为亲吻而泛起一层红晕,一副难得一见的温和又顺从的模样。医生忍不住伸手将他搂进怀里,侧过脸来亲吻山治金色的发尖。
“早知道你不拒绝的话,我才不会等到现在。”
山治接受了这个拥抱,过了两秒钟,他抬起手来攥住对方背後的衣料。事实上,他从没像这样真正拥抱过任何人。Lady们不给他这个机会,至于男人,他更是恨不得直接上脚踢开。山治闭了一下眼睛,体会着来自对方的温度和力道,连带着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他将这一刻记得太认真,连时间都宛若静止。
原来,被另一双手臂环绕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虽然没有Lady那样的柔软与温情,却是令人难以忽视的强悍坚定,如同某种有形质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向自己。无论何时都让人目眩神迷的名为迷恋的东西。
“这绝对是个意外。”他嘟哝着。
“意外……吗?”医生低声笑了一下,“我喜欢这个意外。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这个意外可以永远这样继续下去。”
山治轻笑了一声。“少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了。哪儿有什么永远……”
“当然有。”下一秒,罗拽住他的手,将那只手一直拽上来,按在自己左边的胸膛上。金发男人能够感觉到掌心下方那跳动的频率,和自己别无二致。对方的举动,让山治隐约猜到他打算说什么,可还是出于那么一丝不确定,他选择了缄默。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没有超出他的预期。特拉法尔加罗凝视着那只海一样颜色的眼睛,就像山治所想的那样,认真地告诉他
“——就在这里。”
能被男人的甜言蜜语蛊惑到不知所措,金发男人觉得一定是自己在卡玛帕卡待得太久,到现在还留着某种后遗症。可是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是抿紧了嘴唇,凑过去将额头抵在罗的肩上。温度从肩膀蔓延,是罗紧紧抱住自己。
在这片荒芜的海下,有没有见到鱼并不要紧,他们仿佛意料之外又似乎是在意料之中地亲吻、拥抱。
山治意外收获了一颗心脏,也意外地送出了一颗心脏。大概在接下来的很多个日子里,他想,自己都将牢牢记住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那些记忆将会撑着自己度过未来最艰难的时光,直到一切都结束,自己重新回到伙伴们的身边。他相信到那时,特拉法尔加罗一定还是路飞的同盟,也许那时来接自己回去的真的会是这艘潜艇。而等待着自己的,可能就是和拥抱亲吻截然不同的事情了。
在罗的怀里,山治抬了抬唇角,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个微笑。算是托了这家伙的福,在跳动的心脏最深处,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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