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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Ravens Know ...

  •   【零】

      我想象了一千零一种再见到你的方式。
      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壹】

      这是一座荒寂的无人岛。寒冷的冬季占据了一年中的绝大部分时间,成群的渡鸦是岛上唯一的生物,只有偶尔偏离航线的船只可能会造访一下。岛屿很特殊,不在任何一条航线上,因为附近有五座岛屿,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从没有任何一枚指针指向过它。完全没有价值的地方,久而久之连知道的人也差不多要遗忘了。
      此刻,一艘明黄色的潜艇静静泊在岸边。两周前,特拉法尔加罗带领自己的海贼团从象岛出发。与草帽一伙的安排不同,他这次的任务是暗中探访凯多名下的一座岛屿。为避人耳目,医生故意选择了最为荒凉的一条航线,期望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隐秘行动。
      岛上什么都没有,他们计划在这里度过一晚就离开。天色即将入夜,罗站在甲板上,凝视着渐渐陷入深黯的丛林深处。在深远的岛屿腹地,成群渡鸦嘶哑的鸣声喧嚣不已。罗静立了片刻,皱起眉来,他意识到了是哪里反常。肩扛着暗紫色的鬼哭,正了正头上白色的斑点绒帽,男人独自登上海岸。
      “船长你要去哪里?”贝波看到了他的背影,连忙趴在船舷上追问。
      “我下去看看,不用跟来。”罗抬了抬手,用能力从船上调来一盏灯,遁着渡鸦嘶叫的方向找去。

      飘着大雪的渡鸦岛有庞克哈萨德一半的模样,医生已经很适应这种天气。厚厚的黑色绒衣抵挡住了大部分寒冷,却还是有小部分,顺着呼吸直直钻进肺里,让人体会到什么是来自冬岛的寒意。
      就只是想去看看,为什么那些有名的食腐动物会如此兴奋吵闹。难道这座岛上,除了自己的船员,还有其他活物不成?如果是人的话,就可能会对自己的行动造成威胁。不管对方是谁,都有必要先下手为强。
      丛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提灯只能照亮有限的步距。脚边不远处,冻结成冰的河口曲折向上,只能看到白雪倾覆的河岸,几乎听不到一点水声。医生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向前,随着暮色降至,他早已深入丛林。渡鸦的鸣声更近了,听起来就像是在附近。男人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灯提高了些,向四周照去。
      光芒逐渐向未知的地方推进。附近的树木大概是少了,河边忽然露出一片不小的空地来。一声嘶哑的鸣叫突兀地在身畔响起,隐匿在黑暗中的一片阴影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罗的动作微微一顿,接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匆匆向那片阴影走近几步。
      提灯照亮了眼前的景象。看清的刹那,罗感到自己几乎要心脏停滞血液倒流。一副高达数米的木头十字架赫然立在前方。一个金发的男人穿着单薄的黑色西装,吊在十字架的中央。他被锁缚着被迫展开手臂,姿势如同受难的神之子,就要消磨掉所有的生命,以自己的死亡救赎世人一切的罪恶。
      特拉法尔加罗猛地睁大眼睛。让自己惊骇的不是那人手腕和脚踝上的伤口,也不是冻结在十字架上触目惊心的血迹,更不是对方一动不动生死未卜的惨状,而是这个人,并不算陌生
      ——是黑足屋。

      “ROOM!”
      罗甚至没时间庆幸自己没怎么耽搁就见到了这个人,眼下救人比什么都重要。他立刻发动了能力,瞬间爆涨的淡蓝色空间笼罩住整座岛屿。用最快的办法,医生带着金发男人回到了自己的潜艇,没有任何多余的交待,漫长紧张的抢救就从这刻开始。
      一定可以救回来的。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就一定可以。呼吸还在,一定没有问题的。特拉法尔加罗首次对自己的医术生出如此盲目相信的念头。自己再也不是曾经面对失去只会手足无措放声大哭的小鬼,而是拥有自己的力量,非常强大的,由知识、医术与能力构筑起来的力量,能够挽回的是性命,是人心,是命运,是所有的一切。这一刻,他要自己无所不能。

      【贰】

      【此处富强文明民主自由平等公正诚信】
      “对,他在我这里。但是他受的伤太重,刚刚完成抢救,还没有醒过来。更多的情况我要等他醒来才能确定。唯一能肯定的是,他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听好草帽,比起我这边,我希望你们能优先完成你们的任务,既然他的安危无需担忧了,那件事就越快越好。在这段时间内,我会负责看好他。”
      经过片刻的商讨——电话虫对面简直一团乱,什么声音都有——双方的意见终于达成一致,草帽海贼团先去完成另一项预定任务,再来渡鸦岛接走山治。在这段期间内,他们的厨师就暂时寄放在同盟的潜艇上养伤。
      完成了这令人头疼的对话,罗揉着太阳穴回到手术室。鬼哭立在床边,代替自己守着金发男人。病人安静地躺着,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医生动作轻缓地在桌边坐下,托着腮打量山治的模样。以往不管笑还是骂,总之表情一向丰富的面孔此刻像是无波的深湖,任谁也无法让它泛起涟漪。而原本很有活力,恨不得让整艘船都充满对女士的赞歌的那张嘴,现在也紧紧抿着,始终没有发出过一点声响。是疼还是不疼,有没有感觉好一些,什么表示都没有。能快点醒来就好了,可看他的样子,像是就要从此一直陷入沉睡那般……好安静。
      “真不像你阿。”话音落地,罗发现自己叹了口气。
      自己只听说了山治跟BIG MOM离开,去处理一些事情,还给自己的伙伴留了字条说会回来,为此草帽海贼团的大部分人都要留在象岛等他回来,不过再详细的就不知道了。没想到一转眼,自己竟然在无人岛上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黑足屋。看这个情况可是……和流放一样等级的刑罚了。离开象岛後,黑足屋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遇见自己,只能说他真的非常走运。恰巧自己在这个时候选了这条无人的航线,恰巧自己是草帽海贼团的同盟,恰巧死亡外科医特拉法尔加罗是个合格的医生。

      太过疲惫,没过多久罗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警戒的事情有自家船员,无需担忧。其间迷迷糊糊醒转几次,不止一次在睡梦中看到他睁开眼睛,可每每抬起头来,那个金发的人还是老样子,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宛若沉沉睡着。唯一能让自己欣慰的,就是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都在渐渐恢复正常。
      上一次见这个人还是在德雷斯罗萨。那时看着狮子头的船绝尘而去,的确没有想过“再会”这件事。经过九死一生的战斗,自己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本以为会合的事情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了,结果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在所有人抵达象岛的时候,黑足屋已经离开了。
      医生很快便从贝波口中得知了山治一行人来象岛後发生的事情,另一部分则听同盟简略地说了。草帽打算一个人跟着贝壳慕斯去把黑足屋抢回来,需要等那家伙身上的伤好一些再动身。黑足屋毕竟是他们的伙伴,这件事情交给他们处理最为妥当。可没想到的是,只差毫厘,也许就会永远失去这个人了。
      特拉法尔加罗紧紧皱起眉。即使不喜欢这样的念头,也不能否认。这片海是残酷的,死亡更是人类无法逃脱的末路,没有任何人能绕过这条路。而矗立在前方的巨大灾难与势力,更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艰难,这就是伟大航道,这就是新世界,这就是……没有退路的海贼的命运。
      他从监护仪上挪开视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知何时,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医生愣了两秒,猛地站起身来。
      “黑足屋?”罗凑到山治身前,正对上那只蓝色的眼睛——目光有点散,但确实是醒来了——“你感觉怎么样?能看见我吗?”
      像是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对自己说话,金发男人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焦点。山治看着眼前这张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看了半天,他才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罗。”

      【叁】

      特拉法尔加罗扬起嘴角。只为一个名字,就感到一天两夜的不眠不休是值得的。
      “现在别动,你需要休息。”他松了口气,人醒来了,神智也足够清醒,接下来安心养伤就可以了,“你的伙伴都知道你在这里。过些日子他们就会来接你了。”看这个金发的家伙嗫嚅着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罗制止了他。“如果累了就睡一会。你身上的伤口都上了药,不管疼还是痒,不许乱动。”
      山治睁着眼睛看他,固执地提着自己的问题。“……娜美桑,和罗宾酱……都没有受伤……吧?”
      早便知道这位厨师看重那两个女人更甚于他自己的性命,医生安抚地回答他。“当然,她们都很好。现在所有人都在你们的船上,只有你是例外。”
      这个答案让金发男人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他努力深呼吸了一下,但汹汹而至的疼痛让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山治艰难地将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这只手上缠满了绷带,一点也看不出它本来的样子。
      “我真的……还活着?”
      “当然。”罗捧着那只手将它小心翼翼地摆回床上,“我说过了,别乱动。想快点好起来就听医生的话。”
      “去休息吧,罗。我没问题的。”金发男人没有忽视医生疲惫的神情,根本就到了遮掩不住的程度。想也知道,这家伙一定为自己的事情辛苦了很久。
      “你……”
      “我没事……都结束了。”因为疼痛而紧紧皱起眉,山治却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最艰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只要自己成功活下来,就和文斯莫克家的一切再无瓜葛,所谓的婚约也随之无效化。
      特拉法尔加罗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非常钝重,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情,却说不出的难受。在这个笑容背後,隐藏的是怎样痛苦的经历,他不知道。如果这个人不打算说,他肯定也不会问。他唯一知道的是,所有的困境,黑足屋都忍耐过来了。
      “我叫贝波来守着你。”

      医生离开後,山治紧紧咬起牙关。手脚上有什么样的伤口,不用他说,自己早就体会过一遍了。心里的不安始终存在,他努力不去想“如果好不了怎么办”的问题,只希望它们能尽快好起来。
      舱门被推开,白熊走了进来。它在椅子上坐下,老老实实守着山治。“船长让你好好休息。有事情的话就和我说。”
      “贝波……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原定的计划推迟了,因为你需要静养。现在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的伙伴。最快也要两三周吧?”
      山治沉吟不语。想要在路飞他们来之前痊愈没准不太可能,但至少也要达到行动如常的程度才行。他挣扎了一下想要坐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东倒西歪地带来更大痛楚。贝波跳了起来,一方面想把他按回病床上,另一方面又不敢碰到他的伤口,最终只能着急地原地跳脚。
      “快躺好!不然船长会生气的!”
      山治一愣,躺回床上。
      “那家伙吗?”
      这样说着,他的脑袋里浮现出了特拉法尔加罗的模样。被那双黯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的感觉异常真切,忽而淡漠忽而狂热,仿佛从心底升起一道火,穿过遍布黑暗荆棘的深渊,坚定地在骨髓中燃烧。
      在电话虫里听到他被明哥打伤的消息恍如隔世,那时自己相信路飞会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之後也偶尔考虑过事情会如何发展,一千一万种展开总之罗一定不会有事。那个人身上有一道枷锁,自己能够感觉得到,是和唐吉坷德多弗拉明戈有关的什么。兴许再见面的时候,能从那双眼底找到一部分轻松和解脱吧……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离开的。可没想到的是,再一次相见,却是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掌控的状况。
      真是太糟了……金发男人不无挫败地想,可能接下来,还会被那家伙见到自己最没用的样子……

      【肆】

      特拉法尔加罗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位金发的病患。他当然知道山治想尽快好起来,所以在许可的范畴内,他放任自己的患者自由活动。
      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可以。
      此刻山治扶着床沿站在地上,这个原本和呼吸一样自然的动作现在却几乎要了他的命。手脚上的伤口让它们无法承重。他的整个身体都止不住颤抖起来,这样坚持了一阵,终于膝盖一软向前跌去。下一秒,罗伸手搂过山治的腰,将他重新扶正。男人就站在离山治一步的距离,盯牢了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嘶……”金发男人的表情十分勉强。他闭了闭眼睛,不去看身边的医生。
      “有进步。你站了二十秒。”罗的声音平平淡淡,只是在叙述事实而已。
      山治却在烦恼贴在腰上的那个温度,不得不说,这让他有点心慌意乱。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再来。罗没说什么,轻轻放开了他。这一次,金发男人紧紧咬着牙,试探性地向前走出一步,再走出一步。医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超出了他的想象。现在山治的身体还不到能走的程度,再这样下去,伤口很可能会重新开裂。但在开口叫停之前,他还是跟了上去,决定再观望几秒。
      从病床到桌边的一小段距离,就是极限了。罗判断出这点,冷静地跟着他。就在那个人呼吸都紊乱,即将够到桌角却双腿一软眼看就要跌倒的那刻,他及时伸出了手。
      “今天就到这里。”罗用一只手搂着山治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将金发男人横抱起来。连续多日的伤痛折磨和营养摄取不足,让这个人的体重减得相当严重。医生思量着,要怎么才能让黑足屋更快好起来。
      “妈的……”被对方见到最软弱的样子,还被这样抱着,真是……这可真是……山治抬手挡住自己的脸,感到又恼火又羞耻,脸颊也不由自主烫了起来。
      【此处富强文明民主自由平等公正诚信】

      看着对方的手摸到衣扣上,山治别开了视线。虽然是想自己来,但眼下这样的手脚根本做不出“解开扣子”这么精细的动作。反正醒来的时候自己身上的西装和衬衫已经换成了病号服,早就被这家伙动过手脚了,现在再拒绝也没什么意义。
      “罗,我的烟呢?”于是金发男人开始东拉西扯转移话题。
      医生皱了皱眉。“现在禁烟。”
      “我知道不能抽,叼着也不行吗?!”
      “不行。”
      “……”

      【此处富强文明民主自由平等公正诚信】

      然而偷眼看去,罗始终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那双淡漠的眼睛只在伤口上逡巡,脸上是思索着什么的表情,间或还要皱起眉心,没有一分一毫的不对劲。毕竟,这才是正常的吧?在人妖岛上待久了,果然还是受到了影响。幸好罗那家伙没有像自己一样奇怪的念头。金发男人这样安慰自己,感到心下稍安。
      他并没有察觉到的是,自己被这个男人的手探到身上来摸索的时候,一反常态地没有感到任何不快。

      【伍】

      黑足屋的身体素质难以想象的好,不过躺了三天就能到这种程度。痊愈当然没问题,照这样看来,在他们的船来之前也许就能好得差不多,至少表面上的创口都能愈合,不会影响正常行动。至于战斗……肯定还要下禁令。
      医生思考着,伸手按了按山治手腕上冻伤的部位。
      “嘶……”
      罗抬起眼睛,不期然撞上了金发男人略显忐忑的视线。那个表情就像某种受了惊的小动物,警觉又敏感,困惑又野性,看见的那刻就被吸引,想让人深深地垂注爱怜。他不着痕迹地挪开目光,重新回到山治手腕的伤口上。那一瞬间心跳的感觉被牢牢记住,锁沉进心底。
      “到现在为止,伤口都愈合得很好。”医生下了结论,“我现在给你上药,别乱动。”
      取过配好的药膏,罗仔细地将它涂抹在伤口附近。他动作很轻,在此之前,医生很难想象自己会对一个病人这么温柔有加。
      山治身上的冻伤以手腕和脚踝最为严重,不过其他部位也有冻伤的地方。

      【此处富强文明民主自由平等公正诚信】

      罗刻意放缓了自己的呼吸,不然会泄露这个突如其来的秘密。他压下那些纷至沓来的念头,继续完成手上的工作。黑足屋的後腰上有一处旧伤,在这之前他就注意到了。身为医生,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那有多严重。
      “这里的伤,是怎么来的?”用指尖按了按那处旧伤,罗问他。
      金发男人漫不经心地侧一下头。“哦,那个阿。是以前遇到了雪崩。”
      “伤到了脊椎还能治好,那个医生真是厉害。”
      “是阿,一个魔女老太太,乔巴的医术就是跟她学的……那时路飞还想邀请她上船来着,”山治回想起来,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她是个真正的杀手。说什么叫停,差点踩断老子的骨头。”
      “一定是你跳出去战斗了吧?”医生只用了一秒就推断出了真相。
      “明明没关系的!”
      “胡说八道。”罗淡淡开口,“那个医生做得很对。如果是我,一定当场把你切成两半。”
      “你是魔鬼吗!”金发男人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盯着他。
      “现在也是。”罗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山治蓝色的眼睛,“如果你不遵医嘱,我不介意把你的手脚都切下来,放到柜子里码好了,等草帽他们来的时候再还给你。”
      气鼓鼓地瞪了那个魔鬼半天,山治还是败下阵来。因为他知道,这家伙绝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类型。想象了半天没有手脚的自己该怎么抗争,最终他只能没精打采地宣布。“好吧,你赢了。”

      【陆】

      “罗,我要做饭。”金发男人站在医生面前,任性地提出要求。现在山治已经能稳稳地站上片刻了,尽管罗还是不让他走超过十米的距离,自己更是守在他身边不会离开两米远。一周的时间,对于黑足屋的伤势而言,能恢复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难得了。
      医生垂下一点视线看着自己的病人。这家伙在想尽一切办法拼命地恢复,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他拖着一个满是伤痕的身体,硬是让自己看到了不肯倒下的光芒。若要形容,黑足屋就像是一轮温暖的太阳,自顾自地照耀着一切,用散发出的金色驱离所有的黑暗。光是看着,就会对这个年轻鲜活的个体感到着迷。
      对于这样的家伙,可以,或者说应当用比常人更强硬的手段来逼迫他更快地恢复健康。所以医生没有拒绝,他抬起手来,直接用能力带着山治一起来到厨房。
      眼下黑足屋的手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却并不够利索。他需要多加锻炼。正是由于明白这一点,罗才要仔细看好了他而不是单纯地阻止他。
      “唔,手腕的力量……”还是不够阿。只是提了一壶水,山治就觉得有些艰难。他抿紧嘴唇,将水倒进锅里并努力不让它洒出来。以往轻而易举的事情现在却举步维艰,最得意的场所变成了最糟糕的困境,这种感觉真不是一般的沮丧。他能感受到罗的视线,就在自己背後,紧紧熨贴着。就算对方只是出于一种关心而不是专程来看笑话的,也让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要不要下次再说呢,先适当增加一些简单的负重训练?医生捏着下巴考虑,并没有错过金发男人那隐忍坚持的模样。
      “我给你做一碗汤吧,要吗?”这样说着,山治用略显笨拙的动作挽起袖子。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医生,露出一个非常勉强,像是快要哭出来的笑容。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原来这样的打击真的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可怕情绪。
      罗始终在关切地盯着自己的病人。他能清晰地察觉到从心口一路升腾到头顶的异样情绪,形状巨大的悲哀从头到脚笼罩住金发男人单薄瘦削的身影,而那个人还在故作坚强地独自撑着。一点想要认输,一点想要服软的意思都没有。他忍不住走近那个人,从背後抱住他。自己不能拒绝黑足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好阿,他说。
      怀里的人倏然僵住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罗?”
      “别紧张,我来帮忙。”
      “妈的,哪有你这样帮忙的……”
      “我得保证你能站得更久些。”医生一脸正色,说得他无法反驳。

      明明只是做碗最简单的蛋花汤,超一流的厨师却羞赧得想要钻进甲板的缝隙里。搂着自己也就算了,那家伙还总是伸出手来,不是抚摸一下自己的手臂,就是托起没来得及拿稳的厨具。
      但是也并不会多想,搂住自己是不让双脚承受过久的重量,捏一捏手臂则是看肌肉恢复得如何了,至于招呼那些餐具更是顺势——要不是那家伙及时出手的话,它们就要滑到地上去了。
      当山治用两只手微微颤抖着端起汤碗递给医生的时候,罗从下面捧住了那双手。他的表情很庄重,像是接过来一件非常珍贵的宝物。
      “我开动了。”
      金发男人坐在桌边,心情复杂地盯着对方慢慢喝光了这碗汤。自己现在的手艺,只能说不到平时水准的十分之一。调料还略略放多了点,会影响到口感的吧……这种焦灼感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老实说,倾尽全力却还是做不到,简直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多谢款待。”罗放下碗,弯起嘴角,“和我在庞克哈萨德喝到的那碗一样好喝。”
      一刹那,山治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可抑地快了几分。特拉法尔加罗说这句话的表情非常自然,没有一丁点做作的样子,就好像真的如此,尽管自己知道那不可能。
      “笨蛋,怎么可能一样阿。”刚自嘲地笑了笑,金发男人就眼睁睁地看着医生拽过自己的手,在那些缠着绷带并不那么灵便的手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山治的大脑突然就变成一片空白。

      【柒】

      对方的视线无论何时都会追锁在自己身上,那双黯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只会看着自己一个人,百分之一百地占据着对方,也百分之一百地被对方占据。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说是错觉也好,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也罢,山治深切地体会着,并为此暗自欣喜,像是一个甜美的秘密,一颗魔豆和一场梦境。他不为人知地吞下了这份甜美,再等待着它的凋零。
      指尖传来的宛若蜻蜓点水的吻让心脏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树叶,又像是寒风中凛冽未冻的溪水,虽然冰冷却始终流淌不息,为死寂的荒原带来一线难得的生机。山治艰难地想,自己难不成喜欢上了这个男人?毕竟只有这个答案,才能让所有的心动都顺理成章……可这听上去一点都不现实,一点都不。特拉法尔加罗是那么自然,自然到自己根本就找不到理由去问他,那个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更别提鼓起勇气来说什么“难道你喜欢我”这类试探的话了。
      所以,就没有然後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石子跌下平静的深湖,激起了一小片涟漪就杳杳沉入湖底,销声匿迹。

      又过去了一周,病人早已不再需要医生的贴身保护,行动也没什么大碍了。不过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看上去如此”。山治依然在勉强自己,和真正的“无碍”还有很远的距离。不过肯定会好的。金发男人很满意这样的进展,一切都尽在掌握。
      “补给不够了,我们要去最近的岛屿采购,很快回来。”罗向山治稍加解释,潜艇就此离开了渡鸦岛。虽然他们的行动被迫中止,但行踪依然需要保密,因此悄悄从海底靠岸後,罗只派了少数几个人离船采购,更是让山治留在船上,他自己则一个人离开了。
      金发男人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搬着椅子走来走去。这也是日常恢复练习的内容之一,简单有效。他时不时停下动作,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潜艇突然开始潜回海下,显然外出的人都已经回到船上了。他们将和来时一样,从海下秘密返回渡鸦岛。很快,熟悉的脚步声出现了。罗推开门,随手扔来一卷报纸。抛接也是练习内容之一,锻炼反应力和平衡性。金发男人伸出手,稳稳地接住它。
      “有进步。”
      “那是自然。”
      “看看新闻吧,有你感兴趣的。”罗示意他打开这份报纸。
      金发男人果然在报纸的第二页上找到了值得注意的内容。“草帽一伙袭击了四皇凯多名下的一座岛屿,并将该岛强行划归到自己名下?”他无语地看着白纸黑字,“也真敢写阿……咦?等等,好像也不是不可能……路飞那家伙,当初也说过人鱼岛是他的地盘呢……”
      “是计划,”罗笑了笑,接过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我和他们定好的计划。他们完成这件事以後就该来接你了。从报纸上的日期推断,最快的话,大概明天就会到了。”
      视线中的黑足屋似乎愣了愣,也许在这一瞬间,比起欣喜,他要考虑的东西要更多。
      “明天……吗……”攥着报纸,山治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艘潜艇,离开特拉法尔加罗,回到熟悉的桑尼号了。
      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从心口升起来的那股绞拧般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捌】

      「……罗。」

      【我选择富强民主文明一下因为这是个煽情的梦】

      那个人张了张嘴,再次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罗。」

      医生猛地睁开眼睛。是一个梦。他惊异于梦境产生的真实错觉,仿佛做出种种惑人动作的真的是黑足屋本人。焦躁的本源,来自于最直接可也最沉默的情感,如同从那个人端出的料理中品尝到的那样。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他想。可这是一个……多么虚妄的念头阿。距离和那个人分道扬镳,只剩下最後的一天了。
      罗默默压下自己的心情,待到一切正常,这才悄然起身推开隔壁的舱门。黑足屋自从不再需要24小时监护後,就一直睡在自己隔壁。医生靠着门框默然打量了片刻,金发的男人睡得正熟,自己的动作很轻,也并没有靠近,应该没有吵醒他。
      是自己对同盟船上的厨师,生出了觊觎之心吗?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怀着难以解答的疑问,罗重新带好门,穿上黑色的外衣走上甲板。有些问题,也许一时之间根本就找不到答案。
      他的潜艇在入夜之前回到了渡鸦岛,此刻泊在和上一次相距不远的一处岸上。岛上没了渡鸦的嘶叫,安静得甚至有几分诡谲。医生发现自己无意中遁着上次的路线,走进了丛林,沿着冰雪覆盖的河岸向上游走去。这样做的结果显而易见。当那副冻结着鲜血的十字架再次出现在眼前的那刻,他感到心底有一头狰狞的野兽猛然睁开了眼睛。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那个人竟然经受了这样的折磨……甚至差一点就会永远失去他。简直……不可饶恕。
      他抬起手来,眼底一片冰冷,嗓音中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怒火。
      “ROOM。”
      如同回应内心的暴戾,鬼哭在尽情支配的空间中挥舞,高大的木架被轻易地斩成碎片。可这不够,远远不够。想让折磨他的人以一千倍的鲜血和痛楚偿还,想将这见鬼的过去切成碎片,彻底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消,想要……杀戮。这邪念激得血液几近沸腾起来,金色的眼瞳深处燃着火焰,渐渐变得深黯。
      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罗?”
      特拉法尔加罗愕然回头,他在自己身後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山治穿着一件并不太温暖的外衣,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里面依旧是那身病号服,裤管下露出一小截赤luo的脚踝。

      【玖】

      特拉法尔加罗收起深紫色的长刀。内心那些危险莫名的念头在看见这个人的时候统统消失不见了。即使见过金发男人身染着鲜血和黑暗的样子,在看见他的时候,也依然只会联想到那些温暖明亮的东西。
      因为黑足屋就适合那样的形象吧?
      “你不该走太远的路,还穿这么少。回去吧。”罗伸手够上山治的手腕,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冷得像冰。他顺势拽过那双手,小心地避过伤口,攥进掌心暖了片刻。对面那个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
      山治的目光停留在医生的身後。
      在睡梦中也察觉到了注视,真要感谢见闻色霸气。发现罗独自一人离开潜艇後,自己便随手取了件外衣悄悄跟在後面。并没有跟得太紧,反正一定不会跟丢,因为那个人提着灯,是黑暗中唯一的光。直到见他向十字架走去,不得不说,那刻从心底泛起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山治感到自己一下子就浑身都是冷汗。
      如果……如果这个人和文斯莫克家的人有什么关联的话?几乎是刚一冒出来,这个念头就又彻底消失了。视野中一道淡淡的蓝色猛然扩散,那些令自己不快的东西根本没能在这个世上多存在一秒,就在罗的刀下彻底变作了碎片。
      大多数伤口都有愈合的那天,但那需要时间。山治相信现在自己手脚上的所有伤口都是如此。即使眼睛看得见的伤口好了,可看不见的那些呢,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痊愈。心脏不时钝重又沉闷地抽痛就是最好的证据。此刻看到罗彻底斩碎了一切,让那些过去再也不见,山治有些震撼也有些触动。
      在充满厄难的回忆中,痛楚因为这地方已经面目全非而淡化了不少。而那家伙这样做的理由?金发男人有一半感觉自己猜到了罗的想法,然而,也只有一半。自己……值得他显露出这样的情绪吗?他无法确定。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为了那一半的想法,像个白痴一样暗暗高兴着。
      那个人不肯让糟糕的记忆再一次占据自己的脑海。
      他还要为自己做多少事情?
      “罗……”山治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回到医生的脸上,那双黯琥珀色的眼睛是如此专注地凝视着自己,有那么短短一瞬,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再需要了。很快回过神来,山治笑了笑,像是告诉对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都结束了。”

      特拉法尔加罗静静看着他。这句话,黑足屋在刚醒来的时候就说过。听上去像是解脱了,可罗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中传来的阵阵颤抖。和对方脸上那宽慰式的笑容截然不同的反应,可不仅仅是来自于此刻寒冷的天气。
      这家伙,总是要如此逞强。到底会不会说出他的真实想法?手和脚自己都能负责医好,就是断掉也能再接续起来,可是,要怎样才能医治心脏里的伤口?想要这个人,真正发自肺腑地展露笑容。特拉法尔加罗清楚,也许时间能够治好,也许有什么人能够治好,但既不是现在,也不是自己。
      动用能力带那个人和自己一同返回潜艇,两人出现在船长卧室中。在倏然变暖的温度中,山治攥了攥冻得有点僵硬的手指。
      “真遗憾阿,你连我都骗不过。”身边的罗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
      “阿?!”
      在金发男人没来得及问个仔细的时候,医生转身打开了衣柜。山治一眼就看到自己那套西装,干净整齐地叠好了,就摆在衣柜正中。
      “明天你的船就该到了。恭喜,黑足屋,你出院了。”
      山治愣愣地看着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平静淡然。再正常不过的他的模样。可就在这一刹那,一种无法描述的东西猛然冲破了一切。他知道,自己就要离开了。那个人明明给了自己多到无法偿还的东西,可自己依然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可能要更多,想要记住的也更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就下定了决心,向那个医生走去。
      “不需要再检查一下吗,罗?”他顿了顿,感到那个名字是如此自然地从自己的唇齿间流出,这让他忍不住又叫了一次,“罗。”

      【此处富强文明民主自由平等公正诚信】

      【拾】

      【自由平等公正诚信友善】

      第二天一早,山治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腰间环着罗的手臂。他贪恋地看一眼这个男人的模样,微微扬起嘴角。当他穿回那身久违的西装,站在镜子前一丝不苟地整理领带的时候,身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我爱你。”特拉法尔加罗的声音十分慵懒,仍然带着睡意,却非常平静。他在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山治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回过头,还给医生一个无声的微笑。罗盯着他,没有再说话。这个笑容已经告诉了自己一切,没有逃避更没有後悔,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那个人的心脏里已经充满了名为幸福的声音。
      这一刻,医生感受到心脏在跳动,一个真切活着的证据。
      原来,自己也是一样阿。

      “船长,已经看到草帽他们的船啦!”甲板上接连不断的欢呼声终于将这个消息传到两人的耳中。
      “知道了。”

      【此处富强民主文明公平法治】

      如果一秒钟能够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就好了。因为他们都知道,不会再有时间了,这将是……最後的。
      没有人做出什么承诺,但这样也足够了。在这片海上,未来从来都是充满未知的东西。他们知道自己拥有的是什么,已经足够了。是能医治心脏最深处的伤口的最灵验的万能药,是能支撑自己创造奇迹,闯过死亡的近神的力量,是最简单也最复杂,根本无法用任何语言和文字描述的感情,是这世上的一切也是这世上的唯一,是别人对自己说过,自己也对别人说过的,是爱。
      望着甲板上金发男人的背影,再远一些的地方,是那艘飞速接近的狮子头的船。罗听到草帽精神满满的声音破空而至。
      “——我们接你来啦,山治!我要吃肉!”
      视线中,草帽海贼团金发的厨师微微侧过一点脸颊,面对自己的伙伴,他弯了弯嘴角噙起一个笑容。罗抱起双臂,靠在舱门上望着山治。这个笑容没有犹豫没有隐藏,没有任何黑暗的残留,单纯的,快乐的,像是一轮太阳,破开遮天蔽日的阴霾,重新将光芒投射下去,温暖明亮得令人即使浑身颤抖也无法停止注视。
      果然是爱着这个人。不知其时。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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