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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辉雪 敲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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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顾璟之刚躺下没满两个小时。
沈一洲简直是人形推土机,把鬼市那地方扫荡得干干净净,掐断了坛子去路的线索。案子兜兜绕绕,又回到了最初转卖坛子的胖男人身上。
顾璟之从鬼市出来,又连夜赶去那男人经营的古玩店,暴力撬锁,一直翻找到了早上,才总算有了点收获。
肥胖男人只是中介,货物假借古玩的名义在他手里中转,数量来源都有记录在册。
抽取活人生魂不是件容易的事。道术万千,各门各派中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干净的手法,但要想不损坏一魂一魄,把剥离宿体的生魂附在别物上,只凭普通肉体凡胎确实很难做到。
这也是沈一洲怀疑某个本该死在十年前的东西复活的原因。
迫切需要色身的可不止是恶鬼,还有从幽冥河深处爬出来的伽罗。
魔魇之尊,凶煞之首,一旦真的吞噬生魂复活,后果不堪设想。
幽冥河在地府深处,靠阎君封印镇着无数恶鬼。
极恶之地,凶煞魔崇被镇压了数千年,力量日趋强盛。如今阎君不在,地府十判官懦弱无能,封印越发不稳,每年总有一些不安分的逃窜到人间。
倘若伽罗复活,恶鬼群聚,人间恐怕又将是一场动荡。
算上陈立让他查的,那胖男人竟然已经卖了数百生魂。
案件依旧扑朔迷离,但顾璟之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连轴转了快三天,如今又披着一身露水回家,累得摇摇晃晃,直接合衣摔倒在床上,昏睡不醒。
敲门声就是这时响起来的。
不疾不徐,但十分执着,一声声敲打着顾璟之脆弱的神经。
顾璟之睡眠向来不好,起床气格外地大。他被吵得冒火,猛地睁开眼睛,在床上瘫成了大字,咬着牙盯着天花板,试图等门外那人自行离开。
然而对方也倔,似乎顾璟之不开门绝不罢休,坚持敲敲敲。
这种追魂夺命般的敲门风格,像极了他那位胖得连门都挤不进去的房东。
顾璟之从床上一跃而起,满腔怒气终于到达了顶峰。他连眼皮都懒得抬,闭着眼睛踢踢踏踏走过满是杂物的客厅,唰地打开了门:
“房租下周交齐绝不拖延屋子保证给您收拾妥当没任何杂物实在不行我就搬走!”
四下寂静。
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迟疑:“你好?”
顾璟之余怒未消,睁开眼睛看着来人,眼神不善。
银灰色短发的男人见状,立刻不着痕迹地放下了敲门的手。
那人抬眼与顾璟之对视,睫羽微颤。
皓月光风,清辉如雪。
顾璟之突然有一种古怪的错觉。这人明明站在他面前,却仿佛走过了千山万水,身上带着风霜寒冰的冷意。
那人率先别开视线,低垂双眼,展开手里的资料扫了一眼:“崇明君顾璟之?”
顾璟之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
坏菜了,这是司家那小子,不是包租婆!
顾璟之虽然厌烦特调局,但表面工作还是要做好的——毕竟人家手里捏着顾璟之那可怜的薪水。
顾璟之摸不清这位新上任的司局长是个什么脾性。他怎么说也算自己半个上司,刚刚那样冲撞,他不会扣自己钱吧?
顾璟之收了刚刚张牙舞爪的样子,咳了声:“是我。”
司迦又和资料上的照片比对了一下。
不能怪他怀疑。特调局手里的照片还是顾璟之十几年前的样子,那会他风光霁月,洒脱嚣张又无比骚包,拍个证件照都要把头发扎起来秀那张欠揍的脸。
而现在的顾璟之头发乱得能住进一窝喜鹊,头发垂下遮住了半张脸,浑身散发着颓废的气息,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司迦。规矩你也知道,我就不多说了。按照要求,我要跟在你身边评定你的精神状况,直到我判断你没问题为止。”
“啊?”八哥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扑棱棱飞过来蹲在了顾璟之肩膀上,发了个单音。
“你养了鸟?”
司迦淡淡地看了八哥一眼,不知为何让八哥有些发毛。
顾璟之连忙掐着八哥肥胖的身子随手往身后一抛:“对,这玩意傻不拉几的,听见动静就想凑个热闹,司局长您别介意。”
开玩笑,八哥是会说话,但这种口吐人言还能和你油腔滑调地聊上半天的,是个正常人都要怀疑一下它的身份,更别提司迦了。
八哥沿着抛物线飞了出去,被顾璟之这下甩得七荤八素,气得想骂人,但想到不能暴露身份,只能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司迦没多问,抬脚就要往屋里走。
顾璟之连忙拦住他。
司迦不明所以:“你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你想干嘛?
这话却不能直接问出口。顾璟之只能拿八哥当挡箭牌,笑得和善又虚伪:“您看,我那宠物鸟见了生人会有点应激反应,喜欢乱咬人,万一咬着您了可怎么办?再说了,检查我这种小事,司局长自己做怎么合适呢?您也看到了,我活蹦乱跳着呢,就不劳局长您费心了。”
潜台词是,哪儿来的就打哪儿回去,这里容不下您这尊佛。
八哥突然很后悔刚刚没咬顾璟之一口,干脆坐实这盆脏水得了。
顾璟之已经算高的了,然而司迦身量还是压了他一头。
司迦隔着顾璟之都能看见房间里的乱象。他皱着眉打量了下顾璟之这身邋遢打扮:“你就住这种地方?”
顾璟之摸不着头脑:“这里怎么了?”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狗窝住着最舒服,何况这狗窝还是自己刨的。
“乱。你确定不请我进门再说话?”司迦指着还大开的门。
深秋天气,晨雾未散,楼道冷风直灌。
顾璟之不得不侧身,眼睁睁看着玄关失守,司迦慢悠悠走进了客厅。
他无奈地和八哥对视一眼,抓了把凌乱的头发。
客厅简直没法下脚。四季的衣服团成团在积了灰的沙发上堆成了山,桌子上瓶瓶罐罐七倒八歪,滚到地上顾璟之都懒得拾,就那么当球踢来踢去。
司迦转完了客厅又溜达到卧室,并不说话。
顾璟之厚脸皮多年,头一次在司迦的审视下觉到了一种叫“羞耻”的情绪。
压力山大,他烟瘾又犯了。
顾璟之从角柜上摸到了半瘪的烟盒,抽了一根咬在嘴里,点燃。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吸一口,香烟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夺了过去,熟练掐灭。
顾璟之心里一惊,又对上了司迦那双淡漠的眼睛。
“少吸烟。”
顾璟之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得体的笑容。
不能和他计较,那是上司,是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