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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多罗格格 我想起来了 ...


  •   第五章

      一

      为了解救隋姑射,我把能打仗的人都集合起来了。在我的身后有了为数五百人的队伍,这是我们家族历史上最壮观的部队了。
      那两天官邸前面的平场上人流涌动,灰尘在上面的低空里漂浮,几乎将太阳挡住了。除了官邸的骑兵和普通营兵,其他人是我从每个苏木抽选出来的,都是精壮的年轻人。惟一的缺憾是武器不足,他们手里拿着土炮、长矛,而更多的是打猎时用的弓箭,牛皮的弓绳和柳条的箭杆,都是他们平常使用的猎具,可这些弓箭手却不可小看,那可是百发百中的角色啊。
      我不管他们是否愿意同我去作战,这样的时候我就顾不得这些了。我只对他们说:“大家已经知道我们和匪首小白龙的事了,本来我是想和平解决的,可他变本加厉,一再欺负我们,让我忍无可忍了,我要带大家去捣毁他的老巢!”
      斯日古楞带头举枪欢呼:“好啊,少爷要亲自到江南去了,我们还有什么说的,活捉小白龙啊。”
      营兵们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手中的枪大声欢呼:“活捉小白龙,活捉小白龙——”
      我没有说此行是为了救隋姑射,我害怕他们听了之后对我的私愿不满,我什么也没说,就带着队伍出发了。
      我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协理了,他在官邸干什么,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我没有心情想这些了。
      在江边布好了阵势,我命令斯日古楞上船,带着他的营兵打头阵。实际上我知道,我们的船不够,屈指可数的几条船根本没有放这么多屁股的地方。
      队伍在官邸八十一级台阶的下面,沿着岸边向两面排开,两面都排出了很长一段,虽然显得单薄,却也有了一些气势了。
      这是我在慌乱时候的想法和做法,也许我的后面有人嘲笑我了。后来老侍女们曾评价我说,我很聪明,可是在女人面前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她们断定我的一生注定为美丽的女人所累。
      排开了阵势,我在两个营兵的搀扶下,上了一条水汽浓重的小船,这条船整天在水里泡着,船里浮着一层浅水,我看见有许多虫子在快乐地游着。我自然不知道这些虫子叫什么,可它们快乐的样子让我心有所想,它们不知道已经在人的船里了吗?为什么还是那么无忧无虑?难道被人束缚好吗?它们肯定没有想这些,有时候,什么也不想也很好啊。
      可我无法做到这一点。
      官邸的随侍在船底垫上了毡子,并且埋怨营兵们不懂得礼数,脏水将少爷的靴子浸湿了。我没管这个,任平日我不太喜欢的两个男仆把我的靴子抬起来,放到干净的白色毡垫上面。他们做这个事的时候,脸上竟洋溢着难得的满足。为此,我向他们笑了一下,他们却搓着大手,不好意思了。
      我的心不在这儿。望向江水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隋姑射的眼睛,这个使我的心猛然跳起来,可是,当我问旁边的人看见了什么时,他们用力揉着眼睛,最后还是说什么也没看见。我气得拽过一个男仆,将他的上身推到了船帮外,问:“水里,你看水里——”我听到了小心而胆怯的哀求:“少爷……”我的眼睛看到了他的样子,我醒了,那不是隋姑射。我把他放开了,为他整理好了袍子,他又感激地看我了,同时有些不知所措。我听见自己轻声说:“你回去吧,一会儿要打仗了。”
      我把眼睛望向了江南的方向了。松嘎里乌拉从西南面流来,流过官邸,甩一个大弯,然后又向东南方向流去了,一片蒙蒙的水汽荡漾在水面上空。透过那片雾蒙蒙的水汽,可以见到江南岸像树一样高而且密的草丛,我心爱的姑娘啊,你此时就在那里受苦,对吗?
      我的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责备。
      我埋怨自己那天不应该让隋姑射自己回去。
      也怪隋遇,他要是不回家探亲,隋姑射也就不会回家了。隋遇在那次遇到土匪后有些木然,我想他可能是觉得脸上无光,当他提出探亲的时候,我就放了他半个月的假,让他去看望他的老妻。
      我知道,隋遇不是真的想家了,他是要离开官邸一段时间,来找回自己的尊严。被土匪绑架和我用貂皮将他赎回,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是隋遇愿意见到的。况且,我又让隋姑射辅佐我当这个公爷,而忽视了他的存在。他肯定难过了。所以,我让他回去了,并且派了八个骑兵护送他,他拒绝了,可我说,如果再遇上土匪怎么办?他无奈地张大了眼睛,望着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我又揭他的疮疤了。
      在官邸外,我让下人在马上放了我带给隋遇家人的礼物,我知道,当面赐给他的话,他一定会拒绝的,无功不受禄嘛,看,我都知道了。
      斯日古楞看着隋遇的背影,对我说,这个汉人太固执,真不知他心里想着啥?
      我也一样想象不到。
      可我更没想到顺便看望父亲的隋姑射被捉了。早知道这样,那天路过阿拉布勒的时候,我就和隋姑射一同去了。我知道我去了,隋遇不会赶我走,可那场面也会十分别扭的,所以我才没去,想不到出现了这样的事。我急了,用最短的时间组织起了队伍。我不知道,我派去的人把正在放牧的、正在被子里睡觉的人们抓来,强硬地集合了五百人。这一笔账自然也记在了我的名下了。
      我不知道这些事,在得知了隋姑射的消息后,我就有些张皇失措了,我慌慌张张的样子让内庭的老侍女们嘲笑了,她们嚷道:“官邸的男人都是让漂亮女人弄垮的,老爷是,少爷也逃不了啊,美丽的脸蛋让英雄不再是英雄啊……”
      我是英雄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官邸的日子很风光,可在老侍女的眼里,能够风光的人物就是英雄。
      我的脸红了,可我不后悔。她们说的也不是一点没道理,比如说,我不慌张的时候,对付小白龙就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我已经把怎么说服小白龙的方案想好了,可隋姑射的事情一出,我的心就乱了,做事就没了章法了。我心里只想着尽快解救隋姑射,而不管其他了。
      这时,斯日古楞的船划回来了,他站在船头,对我说:“少爷,人来了。”
      我刚刚缓过神,看见了斯日古楞的嘴在开阖,仿佛是大鳇鱼的嘴,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少爷,人来了。”
      我不明白,问他:“人在哪里?”
      斯日古楞伏下身,伸出粗壮的手臂,向远处的水面一指,说:“在那儿,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半晌也没看见什么。要说有什么东西的话,出现在我眼里的只是一根草,一根普通的苇草,哪有什么人呐。
      斯日古楞却兴奋地说:“少爷,那就是人。”
      我看了看斯日古楞,他解释说:“苇草是他的鼻子,人在下面……”
      这下我明白了。据斯日古楞说,这股土匪里能人很多,为了生存,他们练就了各种各样的本事,有能飞檐走壁的,有能用口吐火的……眼前的这个人就凭着一根芦苇,可以在这条江里来去自如。
      如果他不是我的敌人,我就要为他鼓掌叫好了。
      可我不会这么做。
      我的眉毛锁在了一起。片刻后,我的眼前出现了精彩的一幕:芦苇从水里升起来了,同时带起了一个水淋淋的面孔。他的整个上身都露出了水面,平平稳稳,像个水魅一样……
      萨满曾经讲过这水里有水魅的事,要不是我知道他是小白龙的人,就把他当成传说中的水魅了。
      他不是水魅,我对自己说。他长着一脸的胡子,身上也都是黑色的毛,可以看到那毛发的质地,黑漆锃亮,格外粗壮。
      远远的我只看见了他的那些连绵的黑毛,心里一阵反感。我从小就对不具备美感的事物厌恶得不行,看到了他的样子,我差点把刚刚喝过的羊奶吐出来。我拒绝再看,命令营兵将枪口对准他。
      刷刷刷,快枪的枪口对准了远处水面的人。
      他说话了,声音贴着水皮传过来,我的耳朵捕捉到了,然后告诉了我,小白龙要我自己去……
      我问旁边的人:“他说什么?”
      他们都回答说:“少爷,他要你自己去他们的寨子老龙塘,不让你带一个人,否则……”
      我知道,我的耳朵没有骗我,果然是这样说的。
      小白龙太猖狂了!
      可我立刻就决定要去了。
      斯日古楞马上从他的船上下来,趟着水爬上了我的船,上来后就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我,脏水从他的指间淌下来,流到了了我的衣服上。
      我看到了他的白发,他已经不再年轻了。我知道,虽然这个昔日的摔跤冠军曾经很不服我,可现在已经对我好多了,起码他现在不想让我去送死……这样想着,我才没有叱责他,而是对他说:“我还没做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斯日古楞这才觉得他做的事有些超前了,抱歉地松开了双手。
      协理也跑来了。虽然之前我对协理很不好,可他还是跑来了。
      我就问协理:“怎么办?”
      协理说:“这明摆着是把你骗到他们寨子,少爷不能去!”
      我问:“你最亲近的人是谁?”
      协理没想到我突然问到了这个,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我再问,他回答说:“我的老阿妈,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我又对这个在官邸职位仅次于我的人说:“要是你的老阿妈让土匪抓了,他们要你自己去,你去不去?”
      “这……”已经步入老年的协理说,“这个不一样,我是谁,少爷又是谁呀?”
      我抢白说:“我是人,你也是人。”
      “这……”协理说不出什么了,可他还是坚决反对我去,看样子我要是去,他就会派人拦截我的。因为这明摆着是去送死嘛。
      我也害怕啊!这个世界上哪有不怕死的人呢?只是有时候,知道怕,还是得面对。就像我现在这样,我哪能让隋姑射受到伤害呢?她要有什么闪失,我真不知道我会怎样,所以我要去。我做好用我的命换隋姑射的准备了。
      协理还在苦苦劝我,旁边的斯日古楞也投来了同样的眼神。
      我着急了,就对协理说:“是的,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公爷对吧,那就得听我的,”接着我低沉而果断地说,“谁再违抗我的意思,按造反罪论处!”
      我看见他们颤抖了一下,如同江畔被冷风吹动的草叶。
      他们不说话了,我的威严第一次震慑了他们。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是急的,没有时间了。我根本不知道到了小白龙那里会发生什么,不过,不论发生什么,我都得去,不是吗?

      二

      我只身去了老龙塘,去和匪首小白龙见面。
      这个过程曲折而富有戏剧性,使我在后来的人生里久久地回味。我没有见过土匪,这样的经历丰富了我的人生。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松嘎里乌拉的南岸,平时我都是在官邸上远远地眺望,这回真的到了这里了。再向南几百里就是另一个旗的公府驻地,我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个旗很强大,比我们旗强大多了。我们的爵位是一样的,可那位辅国公已经晋升为亲王了。为此,隋遇曾经几次对我提起这件事,言外之意是我应该努力了。同样的公爷,人家一跃几级,升到了亲王了。那可是第一等爵位啊。我对隋遇的话很反感,以致亲王受爵庆祝的时候,我都没有亲自到场。
      可我心里还是对人家很羡慕。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能像人家一样成为王爷了,我要做好我的事,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呀。
      小白龙!我的嘴不自觉地吐出了这几个字。是的,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会会这个在大江两岸很有名声的土匪。
      我上了南岸,停了停,然后向野草丛生的地方走去,那个嘴衔苇草的大汉在前面为我引路,他的脚步像豹子一样快,我走得却很慢。我爱干净,不希望我的袍子染上绿色的草汁,靴子粘上泥巴。
      和树一样高大的野草被风吹动,簌簌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草间游走。有段时间,我真看见了草丛后面有眼睛在随着我动,我疑心那是狼的眼睛,可狼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了,有人在监视着我。我笑了,要论打架的话,我可能谁也打不过的,而且我只一个人来了,身边连一个侍卫都没带。
      我阻止了斯日古楞跟来,让他带人在南岸的土崖底下排开了一溜船,是为了防备突然的变化。
      其实我们大家都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当我登上了南岸高高的土崖后,就预想到我可能不会再回到我的官邸了。于是,我回头看了一眼北岸,雄伟的官邸仍然显得气势恢宏,那是我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我这一去,就不一定会回来了。我的心还是有些难过,也许我做公爷的生涯就要结束了。
      我仰头看了看蓝天,是那么深邃,那么悠远,仿佛它的存在就是容纳整个生活的。暖暖的阳光鸟一样栖落在我的脸上,静静的样子使我不敢大声地呼吸了。在这一瞬间,我仿佛感觉到了腾格里的召唤,一个来自遥远天空的声音荡漾起来了。
      歌声,又是歌声。我的耳朵深处响起了悠远的歌声,是我的那个音乐盒子里面的声音吗?是大萨满离开官邸前唱的神曲吗?还是二太太在高墙上的歌声?……我说不清,可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遗憾的是,我的身边没人,否则我会问问他们听没听到。
      这歌声太特别了,让人沉醉,灵魂随着歌声离开身体去流浪了。
      一只癞蛤蟆将歌声打断了。这个丑陋的家伙个头很大,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我的脚面上。看见了它,我打了一个激灵,耳朵里的歌声消失了。
      我生气地踢走了这个难看的家伙,又是一阵恶心。平静了一会儿,我又向前走去。
      这时候,我才想到斯日古楞对我说的话,他告诉我,去土匪寨子的时候,我会被人蒙住眼睛,然后被人带进去,这样,来人被放回去后,才不会按记住的路去攻打他们。
      我没被蒙眼睛,这是为什么?啊,我知道了,这是不让我回去了,不让我回去,蒙眼睛就没有用了。
      我的嘴角动了动,有了一个笑容出现在我的脸上,就像是涟漪绽开在平静的水面。这个,连我都不知道。我的精神都集中在了脚前的路上。
      引路的大汉不见了。
      草丛里的小路曲曲折折,不一会儿我就晕头转向了。迷宫一样的路让我生气了。比人还高的草挡住了视线,我根本看不见什么,只是在刚刚能容身的小路上转圈。
      我知道,我已经迷路了。
      我很累,可我坚决不坐在水汽很重的石头上,那上面还覆盖着绿色的苔藓呢。我就这么站着,不准备再走了。反正已经到了土匪的地界,我不去,他们也会把我请去的。
      请我,他们会这么客气吗?我的嘴角又不为我察觉地,露出了一点冷笑。
      时间水一样流走了,让人不知它的源头在哪,尽头又在哪。
      一阵响动。我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白发老太太,她的腰弓成了一道彩虹,只是比彩虹难看多了。我看见她正在那里蜷缩着,手里的稀泥巴在向下淌着。
      我觉得这是一个渔民的老妻,同时也想到了和隋姑射在江畔见到的那些小孩,他们不也是渔民的孩子嘛。同一样的心理使我克服了对这位肮脏的老太太的厌恶,问她:“老人家,你在干什么?”
      老太太在我问了三遍后,才听清楚,脸转向了我,我才看到那满脸五颜六色的癣,她说:“我在捉泥鳅,我儿正等着我呢,三天没吃饭了……”
      我见不得这个,马上伸手摘身上的珍珠,可珍珠早没了,我就向身上四处摸索,竟然什么都没有。对了,我才想起来,走时,我的侍女们给我送来了一串翡翠念珠,说是保佑我平安的,现在正在我的手腕上。
      我把它给了这个老太太,我说:“你回去换点羊肉吧,我只有这么多了。”
      没有等待老太太的反应,我就向前走了。如果是在官邸,我是要看到她对我的感激的,可这时候不一样了。我为什么要看到那样的表情呢?是我需要一种被大家赞扬的感觉啊。
      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脸红了。
      所以,我走了。可我的耳朵出现了老太太的声音,她在感谢我,我听见自己说:“哎,你不用谢我,我想我要是能回到官邸的话,还是会站在百姓的头上……”
      我没想到,离开了官邸,我竟把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想明白了。不过,我并没为想明白了而高兴,而是心烦意乱了。
      不是有人大吼了一声,我就撞在了人家的身上。像老虎那样的吼声将我吓了一跳,在官邸这样吼就是不要脑袋了。
      可这不是我的官邸。我没猜错,我已经到了老龙塘了。后来我知道了,这正是土匪的寨子老龙塘,我刚才走的曲曲弯弯的小路正是这“老龙”的龙身,这里是“老龙”的龙头了。
      几个大汉都用黑泥涂着脸,我看见他们后觉得他们比我心虚,不然的话,涂着脸干什么呢?
      我说了这话,他们听了,互相看了看,平时以好汉自居的他们有些尴尬了。我想,也许是没有人向他们说这样的话吧。
      片刻之后,他们怒了,对我吼:“阶下囚还敢说他妈风凉话,走——”
      接着,他们左右夹着我,把我推进了地下的一个土洞里。洞里很黑,随后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得靴子下面好像是台阶。走了三十多个台阶,到了一个方形的小屋。这里点着火把,我慢慢张开了眼睛,看到了火把上面有个木头匾额,上面是几个黑漆墨字,正是“老龙塘”三字。
      我觉得见面的地方到了,就对火把下的一个没涂脸的汉子说:“你是小白龙先生吧。”
      我没说完,他就过来了,对我说:“你就是公爷,我得看看……”然后开始打量我,像是没见过皇帝的地方官那样。我知道了,他不是小白龙。
      我大声说:“带我去见小白龙!”
      他们被我这么一喊,吓了一跳,都定定地望着我,也许他们没有绑架一个公爷的经验吧,总之,我觉得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将我带进了另一个屋子样的地方。这里能看见阳光,几束圆圆的斑点从外面射进来,光斑组成了一个小龙的图案。
      我被带到了一张炕桌前,过了一刻,我看清了桌子对面的两个人,一个白面年轻人,一个漂亮的女人。年轻人长得俊朗,全不像一个土匪的模样,我知道他就是小白龙;女人看起来能有三十来岁,长了一把能吸引住男人的骨头。
      我却觉得他们都眼熟。那个漂亮女人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可这不可能啊。女人说话了,她仰着细腻而修长的脖子,说:“你不认识我了,我们刚刚见过面的?”
      这……噢,我又看看她,说:“你是那个老……”
      女人扭着身子说:“对了,我就是那个老太太,多谢你的礼物啊。”她咬着手腕上的翡翠念珠,露着洁白的牙齿。
      这时,表情庄重的小白龙对她说:“小娘,谈正事吧。”
      我后来才知道,那女人是匪首老龙最后一位夫人,按辈分,小白龙要叫她小娘。
      小白龙的小娘听他这么说,下了地,走了。也许这是土匪的规矩吧,女人不允许干预男人的事。到了门前,她又扶着门楣,回头叮嘱说:“这个小公爷心肠还不坏,小龙不要伤害他。”
      小白龙说:“是,小娘。”她才走了。我吃惊的是这女人竟有那么好的功夫,能将漂亮的女人装扮成丑陋的老太婆,土匪真是各有本事啊。同时,我也庆幸我帮助了那个“老太太”,否则怎么会有人给我讲情呢?
      小白龙向外面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懂,也许是斯日古楞说的黑话吧,这样,过了一会儿,有人端来酒菜了。
      菜和我们官邸的截然不同,都是一些我很陌生的东西,看了两样后,我就断定那是野兽吃的,因为我看到了刚才蹲在我脚上的那种癞蛤蟆,还有我讨厌的蛇……
      酒来了,酒坛上面贴着红纸,写着“随缘堂烧锅”,我知道了,那是隋远的酒。隋远有个书斋,叫做随缘堂,烧锅也叫了这个名字。只是我不知道,那不是土匪抢来的,而是隋远送给他们的,我还以为只有我能得到隋远的酒呢。
      见了熟悉的酒,我还可以喝一点。可我又想到了斯日古楞告诉我的话,他们会在酒里下毒的!这样,我就对小白龙说:“酒我可以喝,我也知道我喝了酒就要死了,但我也要喝……”
      小白龙看着我,饶有兴致地听着我说。
      我说:“不过,你要放了我的妻子!”
      小白龙等了我半晌,然后说:“说完了?”
      我点了点头。随后,我看到小白龙把他身后的一张草帘揭开,我顺着望过去,看到那里面是间屋子,没有火把,看不太清。可我看见有个女人被绑在墙角,女人说不出话,可能嘴巴被堵住了。
      我问小白龙:“你连我都不绑,还绑我的妻子干什么?难道她很厉害吗?嘴巴也堵上了,难道她会说什么难听的话吗?真是岂有此理!”
      小白龙笑了,他的笑让人觉得我的话是那么地虚假。他觉得我这是故意说的,就不在意,任凭我说着我“妻子”的种种善良本性。
      是啊,我把隋姑射说成我的妻子了。以前我们官邸都是通用清廷的称呼,把妻子叫做福晋的。可我不这么叫,我觉得我叫妻子她更愿意听。
      而且,不是这样的时候,我还不敢这么叫呢。可我既然说了,索性就这么叫了。我知道,隋姑射肯定听见了。我和小白龙的话,她肯定听得清清楚楚。我望着她,深情地说:“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不过,你不用怕,我的妻子,我在外面布置了五百人的队伍,百姓骂我是个没用的公爷,为了一个女人而大动干戈,可我不后悔,为了救你,我不惜留下千古骂名……”我说着,竟被自己的话感动了。
      我接着说:“我的妻子,你不用怕,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我宁可自己死在这里,也要把你救出去。”
      我的话让她感动了,我看见她的眼泪流成了两条银亮的线……
      这时,小白龙放下了草帘。
      我的心很疼,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滋味。我对她的感情真的那么深吗?也许是的,否则我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小白龙让人点了火把,光芒立刻把我们包围了。
      小白龙说:“你看看我是谁?”
      我仔细看了看他那张白皙的俊脸,半晌后,我听见自己说:“啊,是你!”

      三

      当我带着一个美丽的姑娘回到官邸的时候,所有人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谁也没有想到我能活着回来,而且是完好无损地回来。我的归来让所有人意外了。
      我却感觉很好,甚至脸上还泛着红光,为期五天的老龙塘之行使我的脸得到了野味的滋润了。我甚至开始怀念他们招待我的那些美食,那些我曾拒不接受的食物竟然让我念念不忘了。
      是的,我精神饱满地回来了。五个口衔芦苇的汉子在水里不知使用了什么招数,我坐的船自己向北岸飘来了。没有人划桨的船让人惊讶,已经在官邸为我准备丧事的协理他们,都瞪着眼睛,看着我的船慢慢靠岸,连基本的礼数都忘记了。
      官邸前面聚集了很多人,那五百人的队伍还没散,斯日古楞在我去后的第二天带人去找我,结果在老龙塘的高草丛里迷路了,回来一数,有五六个人失踪了。这股土匪的难以捉摸,使已经不再年轻的斯日古楞望而却步了。
      我登上岸的时候,看到了斯日古楞通红的脸,而协理的脸则变得煞白。我对他们说:“你们怎么了,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涂了侍女的胭脂了吗?”
      我见他们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场面静得让人害怕。
      我看见了官邸门前石狮子上的白布,就问:“那是什么,怎么挂起了白布,是谁死了吗?”
      他们的脸上流下了汗,这回是想说什么也说不出了。我知道我走后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还想追问,我身后的姑娘跟上来了,可能这八十一个台阶让她感到疲惫了,她像男孩一样坐在了最后一阶的上面,说:“哎呀,怎么这么长啊,为什么不让下人准备轿子呢?”
      她仰着脸问我,很认真的样子。我说:“这个……”
      她的注意力又不在这儿了,回过头看了看迎接我们的人,突然露出了笑容,我看见她的牙齿像珍珠一样在闪光。她站起来,背着手,挨个打量着他们,然后说:“嗯,和我想象的差不多,不过,这样的时候不是要献哈达吗?你们这些奴才是干什么吃的?”
      她的话提醒了协理他们,也许这也是缓和我们关系的一个台阶吧,有人为我们献哈达了。是两个侍女。不是我的侍女,都是新的面孔,我不知道怎么来了新的侍女。后来的时光里我才慢慢想到,协理虽然忠实,可他忠实的是我,我要是不在了,他这个职位仅次于我的人,难道就不会考虑一下自己坐上这个位子吗?斯日古楞或许也会这么想,不过,头脑简单的武夫没有协理那样的谋划。
      一定是这样,要么,怎么连官邸的侍女都换了呢?
      侍女很漂亮,头上戴着我们传统的抹额饰品,身穿洁白的蒙古裙,双手托着长长的哈达,仰着脸献上来了。我没感到什么,我带回的姑娘却高兴得不得了,任洁白的哈达在高耸的胸脯左右飘荡,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上船前涂在脸上的黑泥也在发光了。
      我们走进官邸,一路在人们的簇拥之下,这使我好像是来此做客,而不像是这里的主人了。重新回到这里,我就有了一种感受了,那就是对这里的眷恋,我在心底里是喜欢这个地方的,经历了这一番,我就更加离不开这里了。
      尤其是,如果我不在了,官邸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这个,是我在刚才的场面里得到的启示。
      我像带来的美丽姑娘那样,仿佛刚刚来到这个地方,这摸摸,那看看,有了一种陌生而兴奋的感觉了。
      侍女端来了水。她们的脸上还沾着泪珠,看见了泪珠我就知道她们是我的侍女了。又一种感慨产生了,我的侍女为我流泪了,这使我感到幸福。
      我问她们:“要是有一天我不是公爷了,你们还会为我担忧吗?”
      她们想了想,说:“会的,少爷……”
      我又问:“那协理他们呢?”
      侍女说:“这……”
      我知道答案,所以我不需要回答了。我在侍女端着的铜盆里,看到了我那张充满悲伤的脸。
      我带来的姑娘却什么也没想,洗漱完毕,就命令侍女为她梳妆。侍女们一愣,她们不知道她是谁,我虽然是这里的主人,可我从来不这么命令她们。这一耽搁,她就生气了,大声说:“怎么,你们要挨鞭子吗?什么规矩也不懂的小蹄子!”
      侍女倒被她的气势压住了,开始打开她带来的箱子,按照吩咐,给她梳妆了。
      梳妆之后,我们来到第一层院落。我们站在高台上,面对着官邸的官员和营兵等人,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们。
      我注意到,刚才的白色已经不见了。
      这样就证明我这个公爷还活着。我不经意间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随后,我看到人们的眼睛偏离了我,渐渐集中到我身边的人了。我才注意到打扮一新的姑娘了。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上的穗头垂下粉色的流苏,一张白嫩的脸使所有人见了都不免惊叹:这是个倾国倾城的人儿!
      我也惊呆了。刚才心里有事,这回看了,也不由得震惊了。她不仅有着这样的容貌,而且还洋溢着高贵的气质,让人一见就觉得她不是个普通的姑娘。
      我想起来了,就对他们介绍说:“对了,我身边的这位姑娘叫那拉随鸿,是京城的一位格格,受过皇封的多罗格格……”
      那拉随鸿曾一再告诫我,不让我说出她的家世,和她的真实姓名,只说是随着鸿雁而来的姑娘。我照办了,只不过把她是多罗格格的事说了。我知道,她不会反对。果然,我的话音一落,协理便带头跪下了,这个举动让那拉随鸿高兴了,她赶忙说:“大家平身啊,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赶忙接过了话,害怕她再往下说,我说:“好了,今后一切正常,这几天的事我也不准备追究了。”
      我看见协理脸上的肉抖动了几下,一块老年斑清晰地映现在我的眼睛里。我的心软了,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话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协理对我失望了,他已经准备好,要是我回不来了,他不会让官邸落到外人的手里。
      我来到协理面前,轻声问:“要是我真的回不来了,你会怎样,自己当公爷吗?”
      我说的是心里话,可协理却吓得跪下了,叩头不止,发誓说不会这样。
      我对自己说:“可人都是有这个欲望的。”
      协理听了,眼泪就下来了,对我说:“少爷呀,我是多么想看到你成为一个有作为的公爷呀,这样我也就对得起老老爷了……”
      协理的哭诉发自内心,我明白,我没能成为一个他和爷爷期待的公爷。我知道,我要做了一个有作为的公爷,协理一定会欢欣鼓舞的。
      这个我深深明白。
      这样一想,仿佛协理想要造反的事就情有可原了,谁让我那么不争气了呢?
      协理抽出了蒙古刀,毫不犹豫地扎在了自己的胸膛上,鲜血喷涌而出,对我失去信心的协理,让我更加觉得愧疚了。
      我让斯日古楞抢过了协理沾满鲜血的刀。
      协理痛不欲生,我吩咐仆人给他包扎。随后,官邸的大夫跑来了。我的心情也坏了,本来还想惩罚斯日古楞,也就做罢了。
      我又对斯日古楞说:“那你呢?你也认为我回不来了,是吗?”
      斯日古楞握着鲜血滴答的刀跪下了,说:“少爷……”
      我叹了口气,说:“好了,就这样吧,以前怎么生活,今后还是一样,不过,我要告诉你们,我是不会轻易死去的,明白吗?”
      我看见他和协理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这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为此,我又再次感到自己的重要了,有我在的时候一样,没有我的时候就说不准了。
      我要带着那拉随鸿回去了,斯日古楞仰起脸,问:“少爷,你去老龙塘……”
      噢,我还没有说我在老龙塘的五天里做了什么呢。这样,我就说:“这个啊,你们一定想知道,小白龙为什么没有杀我呢?”
      人们都点头,在期待着我说出原因。我说出的话让他们再度震惊了,我对他们说:“我和小白龙结拜了。”
      他们没听懂我说的是什么,我又解释了一番。他们听懂了之后,表情都变了,接着低声嚷嚷起来了。他们到最后也不明白,一个堂堂的公爷,怎么和土匪结拜了呢?
      有人认为这是我的缓兵之计,可我说了下面的话后,他们就不再做声了。我说:“你们不知道小白龙是谁吧,他就是那年我到学堂去玩,遇到的那个要上学的少年,因为他是穷人家的孩子,按爷爷的规定,学堂没有收他。当时,我和他约定,要是他和我没有等级了,我们就结拜为兄弟。今天,他成了我最大的敌人,我们站在一样的高度了,不是吗?”
      我看见几个官员的嘴巴都变了形了。我有些生气,对他们说:“管好你们的嘴!”他们意识到了,掩饰了吃惊的表情。
      我索性把这几天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江南的那股土匪是方圆几百里最厉害最有名声的,匪首老龙原是被南面的旗公府官员打伤了的民人,一气之下和同苏木的人拉起了排,当上了土匪。教训了那个公府几次,后来就北移到这个地方来了。老龙虽然女人很多,但没有留下一个儿女,当他死后,就把位子传给了干儿子,这个人就是小白龙。小白龙也是受了我们的气,才小小年纪遁入草莽的。那天我认出是他后,就想起了我曾说过的话了。为此,小白龙很高兴,对我又近了一层了。他没有想到我还会记着那句话。
      接着,我就说到了结拜的事了。小白龙见我这么爽快,二话没说,让人取来香案,然后我们就跪在了一片浓重的香烟里了。再站起来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就变了。我比他小,叫他哥哥,他乐得合不拢嘴了。他痛快地说,这声哥哥真让人舒坦啊!
      我适时说到了放人的事,小白龙马上把人带来了。可带来的并不是隋姑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看到我惊诧的样子,小白龙问,这不是你的妻子吗?那个很有名气的姑娘,人们都说是她在辅佐你,难道不是吗?
      我说不是,小白龙脸就红了,说,可她说是你的妻子。我看了看这位不认识的姑娘,她却说话了,她先问我是谁,我说了,她又问我五岁的时候,是不是到过京城见过皇帝,然后又到了一个王府?我说是啊。她又说,那你记不记得,你曾和一个小格格睡在一个被子里,还将她推到外面去?啊,我想起来了,难道她就是那个小格格?是的,她就是,她是在寻找我的路上被小白龙的人捉住的,她要不说是我的妻子就不会被捉了。
      这个大方而任性的姑娘啊。
      知道了这些,小白龙的脸更红了。我说,没关系,这样更好,我们没什么矛盾了,我平生没有一个兄弟,可如今我们成了兄弟,那今后怎么办呢?总不能我在官邸当公爷,你在寨子做土匪吧。
      小白龙叹了口气,说,我一开始就不想当什么土匪,看来这样的日子到头了。随后,他表示了要解散土匪的意思。我答应他将解散的人安置到我的领地去。我问他,你怎么办呢?他说,带几个兄弟四处流浪。我劝他不要再做土匪了,他不干,接着嘲笑了统治者的无能,听到了这样的话,我的脸也红了,我不是这里的统治者吗?
      我问他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有什么要求吗?他想了想,说,办一个供老百姓家孩子上学的学堂。我听了这话,突然恍悟了。也许,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成了今天的土匪的;想不到,他不再是土匪,也因为这个。我不觉感慨,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怪,让人难以想象。
      让人更难以想象的是,小白龙的小娘,竟是官邸三太太的女儿!当然,这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的。实际上我并不知道三太太还有个女儿,有人告诉我说,她是三太太的私生女,她的父亲就是斯日古楞,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很久之后,我也知道了,原来三太太一直在官邸附近,也一直想有朝一日夺回官邸。为此,她不惜把自己养在外面的女儿送给土匪老龙作老婆,她是想借老龙的力量夺回官邸啊。可惜老龙死了,她就让女儿去勾引新的匪首小白龙,可小白龙对生着一把风流骨头的小娘没有任何感觉……
      ……
      那拉随鸿有些不耐烦了,我就草草收尾,见到人们再一次张大了嘴巴。

      四

      我立即派人去接隋姑射父女。
      我多么想亲自去接隋姑射啊,可我知道,江南之行没有我是不行的,所以我派了斯日古楞,叮嘱他一定要把随姑射父女安全地带回来。其实我多虑了,土匪已经没有了,还担心什么呢。可能是这番经历,把我吓怕了吧。
      随后,我准备再次过江了。
      我知道,官邸人们对我做的事缺少认识,不相信土匪解散是真的。是的,土匪怎么会轻易解散呢?不过,我的感觉告诉我,这不会错的。终于,捂着伤口的协理来了,哀求一样地对我说:“少爷怎么处置我都行,可我还是要说,把土匪引到咱们领地来,是引虎入室啊。我怕少爷被小白龙算计……”
      “外面的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官邸内部的人,”我想起了隋遇教过我的话,“祸起萧墙,你听过没有哇?”听了我的话,协理的脸又白了,这回他低下了头,再不敢说话了。
      我走下了八十一个台阶,登上了已经准备好的雕花敞篷大船。这回,我要讲讲排场了。站在船头,我看见岸上的人们还在茫然地看着我,我笑了,他们还不相信我啊。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我这是一意孤行。
      可小白龙真的没骗我吗?说实话,我也说不准。实际上这是我的一次冒险,我要赌一赌,看我能不能将这股曾危害大江两岸的土匪解散。如果成功了,这也是我做公爷的一点功绩,不是吗?
      谁不希望自己被统治的人民和历史歌颂呢?
      我今天的打扮,确实更像一个公爷了。那天我很慌张,可今天我不再那样了,因为我知道隋姑射不在他们手里,其他的就不再重要了。
      我眼里的不重要的事情,是不会让我慌张的。
      我的大氅迎着江风扑啦扑啦地唱着歌,让我觉得有种雄赳赳的气势了。隋遇先生曾和我说过,很久很久前,京城的康熙皇帝也曾站在船上,欣赏过这条著名的江水,并且慷慨赋诗。松嘎里乌拉早就得到皇帝的赞扬了。汉人把它叫做松花江。隋遇朗诵过康熙皇帝的那首诗:“松花江,江水清,夜来雨过春涛生……松花江,江水清,浩浩瀚瀚冲波行,云霞万里开澄泓。”
      我也朗诵过这首诗,但遗憾的是隋遇不在我的身边,否则他就会告诉我,当年的皇帝是在这条江的那一段畅游的了。是不是就在我这儿呢?后来随遇对我说,差不多吧,可是皇帝游江是假,对付想要入侵的俄国人是真……
      我这时不也是吗?我实际想的是收复小白龙他们啊。
      我豪迈起来了。
      风吹着浪,在我的船旁越过,像是江里逐浪奔跑的大鱼。我的身后有十几只船,它们随着我向对岸去了。
      我踩着下人铺的毡子上了南岸,这时我的身后出现了有趣的现象,斯日古楞瞒着我,在营兵们下船登岸后,又让船夫将船划回了北岸,将下一批人运来了。他是为我的安全着想才这么做的,可这样太有损我这个公爷的面子了。
      我也只能假装不知道了。
      再向前的时候,我禁止了人们的跟从。他们都仰起脸看着我,我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我要独自去见小白龙。
      刚过一个草丛,小白龙就在眼前了,他的身边贴着那位妩媚的女子,看来他们已经等在这有一会儿了。
      我停下了,同时听到后面尾随我的脚步也发出了慌忙停止的杂音,我很生气,觉得他们给我丢脸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们,我心想。
      小白龙倒笑了,说:“我是叫你公爷呢,还是弟弟?”
      我的脸红了,解释说:“当然是弟弟了,他们这些奴才真是……”
      小白龙打断我,说:“唉,我对我的手下可都是兄弟相称的。”
      我又一次在小白龙面前脸红了,觉得我在他的面前有些猥琐了。我不是这样的人啊,可这是怎么了?这样,我喝退了后面擅作主张的跟从,气得脸都白了。
      我来到小白龙面前。他旁边的女人吃吃地笑了,对我说:“你真有趣,就像小孩儿一样……”
      小白龙也笑了,随和地对我说:“边走边谈吧。”
      我们走了,这一走,他们就是想再尾随也找不到路了。
      这回,我倒坦然了。我和小白龙并排走着,发现旁边的女人总在偷偷地觑视着我,可能她认为我有意思吧。我也不在意,问到了小白龙怎么会同意把土匪解散的事。
      他说:“不容易呀,为了这事,我已经和几个掌柜分道扬镳了,他们走了,你今后也要小心。”
      我叹了口气,找我算账的人太多了,我觉得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他们都把账算在了我的头上,就因为我是这里的主宰者吗?
      也许是这样吧,没有人回答我。
      小白龙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一开始就不想做土匪,他是想读书,然后当个教书先生的。可学堂不让进,他一气之下就到江南去了,没想到被没有儿女的老龙看中了。入伙的那天他就想出走,可那已经不可能了,后来他熟悉了土匪的生活,到南面的地界砸了几家学堂,和一处新式学校,那都是为富家子弟开的呀!上次隋遇被劫,也是他派人做的,给公爷做先生的人自然惹他生气了。他是憋着一口气啊,并不是想做土匪……
      我说:“这回你就可以不做了。”
      他叹了口气。
      我向他保证,我会合理安置他们的。小白龙竟给我跪下了,我慌忙搀扶,他不起来,说:“你我虽然结拜了,可你毕竟是公爷,我这一跪,是求你务必信守诺言。”
      我把他拉起来了,心里感到很宽慰,他是信任我了,我又怎么能辜负他呢?
      我不会的。
      于是,我要把土匪带回我的领地了。我看到了有趣的场面,一个个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土匪,都觑着眼睛,我以为他们是舍不得这里的生活,或者为离开小白龙而哭肿了眼睛,可片刻之后我明白了,他们是怕光啊。是啊,土匪已经养成了白天睡觉、黑夜活动的习惯,我白天来接他们,使他们不习惯了。有个人跪在了地上,说:“公爷,行行好,晚上来接我们吧。”
      我笑了,感到他们太有意思了,这些让人闻风丧胆的土匪,跪在我面前的时候,竟是那样地温顺,真叫人不敢相信他们都是无恶不作的人啊。
      我对他们说:“白天多好啊,以后你们就要生活在白天了。”
      听了我的话,他们都生硬地给我跪下了,我想他们是不习惯给人下跪的,能这样对我已经不容易了。我听见自己动情地说:“我想,你们当中有的人,父母妻儿可能就生活在我的领地上,难道你们不想回到他们身边吗?”
      我带他们回来了。临走的时候,小白龙把他的小娘交给我了,小娘哭了,看得出她可能真的对小白龙动了情了。可小白龙很坚决,带着几个大汉转身就走。我叫住他,说:“你,还是和我一起走吧。”
      小白龙看了看我,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是对这个世道失去信心了。这样,我也就不再强求了。
      我带着那个女人和几十个土匪回来了。
      那拉随鸿在台阶上迎接了我。其实,要不是我强拦着,她就和我一同去了。我让侍女带她游览我们的官邸,她才勉强留下来。实际上,她不去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不愿意见到那个女人。
      可我把她带回来了。
      在船上的时候,我就看到那拉随鸿双手叉腰,噘着嘴巴盯着我。她看不惯那个女人,曾对我说,小心啊,我看啊,她的眼睛盯上你了,知道吗?
      我见官邸的侍女们在那拉随鸿的身后,显得毕恭毕敬的,就想,可能多罗格格的做派,让她们无可奈何了。
      那拉随鸿确实太厉害了。作为一个多罗格格,她始终不忘自己的身份,对所有人都带着居高临下的眼神。
      我上岸的时候,她就大声对我说:“好啊,你真把她带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我刚要说什么,她又对我身边的女人盛气凌人地说:“你这个土匪婆娘,叫什么?”
      她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也觉得她不是一般的人物,只身上洋溢的富贵气就让她心虚了。再说,面前的人比自己还要出众,如果她不那么刁蛮任性,世上就没有能和她媲美的人了。为此,女人说:“我的名字没什么稀奇的,如果你要知道的话,不妨告诉姑娘。”
      “什么姑娘?我是多罗格格!”想不到不让我公布她身份的人儿,竟自己介绍开了。
      那拉随鸿的话,起作用了。因此,我才知道,有些人表面上什么也不怕,可在骨子里还是对高官显贵心存敬畏啊。
      女人看了看我,才知道他们捉的人竟是多罗格格。她吸了口气,谦卑地说:“回格格话,我叫高娃。”
      这回那拉随鸿高兴了,说:“高娃,还行,你下去吧。”
      “谢格格。”高娃退后了。
      这让那拉随鸿更高兴了,她对我说:“官邸的侍女都这么懂礼就好了。”
      看啊,刚才她还说高娃不好呢,这下什么都忘了。
      这时,那拉随鸿又想到了什么,问:“怎么样,带回什么稀罕的东西没有?”
      我想了想,说:“没有。”
      她听了之后,就很扫兴,抱着胳膊看着面面相觑的土匪,说:“说,你们哪个绑架的本格格?”她指向一个,“你,是不是?”那个土匪吓坏了,连连摇头,说:“不是我,不是我呀。”她又指向另一个,说:“那,一定是你了?”他向我求援了,说:“公爷救我……”
      我把那拉随鸿叫住了,说:“好了,这里没什么意思,我带你回官邸,看看有什么玩的没有。”
      “好哇。”她笑咪咪地和我走进了官邸大门。

      五

      多罗格格那拉随鸿感到了官邸的寂寞。在我安置土匪的时候,那拉随鸿对我说:“没意思,这里太没意思了,要看的都看过了,就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吗?”
      我说:“这儿当然比不上你们王府了。”
      她看了看旁边没有外人,说:“不要再提我们王府了,知道吗?”
      我问:“那是为什么?”
      她垂下了睫毛,说:“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皇帝了嘛,有一个叫孙文的汉人坐了天下,接着又是太后的大臣袁世凯当了政,再往后啊,今儿换一个,明儿换一个,这天下是没希望了。”
      我不太知道京城的事,不过,我从那拉随鸿的话里听出,天下大乱了!
      是吗?天下大乱了?
      我不知道,也没感觉到,我们这仿佛离世界上的事很遥远,不是吗?
      “所以呀,”那拉随鸿说,“我才千里迢迢来你这里,我是你的妻子了,你知道吗?这是你亲口说的,那个高娃都听到了。”
      “这……”我是说了,可那是对隋姑射说的,没想到我的心里话,隋姑射没听到,而那拉随鸿却记在了心里。
      如果没有隋姑射,我肯定会娶那拉随鸿的。那拉随鸿是皇室格格,又有着倾城的美貌,而且历来我们都有和皇室结亲的传统,只是……
      想到了隋姑射,我就问侍女:“怎么,斯日古楞还没有回来?”
      侍女说:“少爷,还没有。”
      我又问:“他走了几天了?”
      侍女回答说:“昨天你去江南的时候,他到北面……”
      按理一天就可以回来的,这是怎么了?
      我生气了,说:“难道斯日古楞找姑娘去了吗?”说完了,我才发现我说了粗话,但旁边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好,包括那拉随鸿,她听了我的话,竟然很感兴趣,笑咪咪地说:“我没记错的话,他不是个老头吗,一个老头还找姑娘吗?”
      那拉随鸿在嘲笑斯日古楞,侍女高娃的脸却变白了。已经以官邸女主人自居的那拉随鸿,要了高娃做侍女了,她对我说的是,害怕高娃勾引你呀。
      她的话事出有因。
      这是昨天晚上的事,我睡觉了,被子滑掉了地上,当我用手去拽的时候,就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滑滑的手指修长而富有质感。这样的感觉,唤起了我那被自己忽略了的欲望。是的,我的欲望已经和我很陌生了,它已经久久不属于我了。这感觉让我突然回到了在官邸旁边野合的时光。我坐起来了,一个妩媚的女人出现在了我的眼里,朦胧中我看不清她是谁。可我看见她的衣衫水一样滑下来了。我的头脑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当中,所以我感到我看见的仿佛是美丽的那雅,或者是和我野合的牧民姑娘,是她们当中的谁呢?不管是谁,她都站在我面前了,我的欲望再一次燃烧了。
      这时候,那拉随鸿进来了,大声叫:“高娃,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是高娃。高娃下意识地裹上了衣服,然后拿起脚下的铜盆,说:“我是给少爷送温水来的……”那拉随鸿给了她一个耳光,然后说:“你配给少爷做事吗?滚出去!以后不准离开我的身边,听见了吗?”高娃走了。可我的欲望还没有消退,那拉随鸿看着我,说:“你怎么了?”我说:“我很难受……你陪我好吗?”“这……”那拉随鸿的一张俊脸也红了,我听见她说:“我是你的福晋,可是……”我把她的肩膀扳过来了,然后把她抱进了我的被子……早上,我张开眼睛,就吓坏了,对昨晚的事有些后悔了。侍女来送水了,那拉随鸿还懒在被子里,侍女们都红了脸,放下铜盆和盥洗用具,退出去了。
      那拉随鸿却感觉不到什么,我想到了她在枕边对我说的话,她说:“想不到小时候我们在一个被子下面谁也看不惯谁,现在却有了这样的缘分……”这个我也承认,我怎么能想到五岁时同睡一个被子的女孩儿,又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呢?
      那拉随鸿起来后,就叫侍女们来给她梳妆。侍女进来了,显得十分地尴尬。那拉随鸿也觉得她们太笨拙,就叫高娃来了。她本想把高娃关上几天的,因为没找到合适的监牢而作罢了。没想到高娃却做得好,对着西洋镜子把她打扮得美丽极了。那拉随鸿是皇室,是满洲籍,自然也是满洲的打扮。片刻之后,我从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有着绝代相貌的人儿。那一刻,我真的陶醉了。我自言自语地说:“你真美。”那拉随鸿扬起睫毛,说:“为什么不对着我说呢?”我对着她说了,她的嘴巴又绽放了笑容,她的笑容也是迷人的。
      她又说:“在王府的时候,就连皇上、太后都夸我是个小美人呢,现在是大美人了,你说是不是?”
      我连连点头,说:“是的,而且你身上有种高贵的气息,我喜欢闻的气息……”
      “是吗?”她站起来,看着我说,“我喜欢嘴巴甜的人。”她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我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印迹。一种幸福的感觉在荡漾了。
      梳洗完了,那拉随鸿喝退高娃等侍女,对我说:“高娃要教训,她要勾引你,我早看出来了。”
      我说:“是吗?那她这么做为的是什么呢?”
      那拉随鸿说:“不知道,可我的感觉告诉我,她就是这样的人。”后来,那拉随鸿让高娃去管理后院内庭的事了。原因是后面的老侍女太吵闹,让这位格格觉得烦了。高娃管理得很好,几天后就不再吵闹了。但我不知道,高娃对老侍女们动用了残酷的刑罚了,让她们有嘴巴,却说不出话了。我和那拉随鸿只知道她们不吵了,这是件好事,可这些债最后都要算在我的头上,我却丝毫不知道。终于,有个老侍女跑了出来,跪在我的面前,身子哆嗦得像筛糠,半天她才说:“少爷……你知道那个高娃是谁吗?她是三太太和斯日古楞的私生女啊!她把原来三太太的侍女留下了,剩下的大都割了舌头……”
      我听过斯日古楞和三太太的事,可没听过他们还有个私生女。这是真的吗?我不知道,也不好去向协理他们问。
      只是,当今天早上说到斯日古楞的时候,高娃确实脸色变了。可惜我没在意,我说:“高娃,点上一炷香,要是香着完了,他还不回来……”
      其实,我只是生气,并不想把斯日古楞怎么样。
      高娃点香的时候,手在颤抖了。
      我看到了她那修长的手指,她觉察了,低下了头。我望向了外面,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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