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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识姑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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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我真正的生活是从感受刻骨的孤独开始的。什么是孤独?就是没有任何人在你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关心你的人,一个人站在宽阔的天地间,站在历史的边缘,这就是孤独啊。
这使我想起了协理给我讲的我们家族的历史。如果没有那场变故的话,我又多么向往那时的时光啊。要让我选择的话,我宁可不当这个辅国公,也要生活在那样的大家族里。看呐,我有五个阿妈,三个哥哥,也许还会有姐姐(如果几位太太不偷偷吃萨满那能专生儿子的药粉的话),那有多好啊。
只是,那一切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一切一点点被风吹散,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像天上的鸿雁一样,飞过了就没有了,天空不会留下一片羽毛。
天地还是一样辽阔,从时空深处吹来的风还在向我们这广袤的草原吹拂着,最终它将把我吹到哪里呢?
大萨满在爷爷去世后也离开了,临行的时候,我感到可惜,劝他留下,可大萨满说,老爷不在了,他也老了,官邸不会再用着他了,也许他还能为牧民们做点事……
我听说萨满能预言未来,就问他,我什么时候能解除种种烦恼?大萨满平静地说,当少爷远离官邸的时候。我很意外,但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同时觉得他确实老了,话都不会说了,就放他走了。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萨满的话是多么正确啊。
我感受着时间流逝带给我的变化,我像小树一样长大了,身体深处的孤独也越来越浓烈。
春天的时候,我在白山左边种下了一排杨树,我要这最普通的树伴随我的成长,巧合的是它们的数目恰好和我的年龄相同,我就觉得这是上天的启示了。所以我决定,以后每年种下一棵。
我喜欢这样,和树说说话,就好像是和过去的我在交流,过去的时光也就像水一样,倒流过来了。
可是,时光会倒流吗?
我眯着眼睛,数着树,一棵,两棵,三棵……一共十四棵了。
哎呀,我十四岁了。
回到官邸,隋遇满含焦急地对我说:“少爷,你应该做点什么了,不少皇帝像你这个岁数也都管理朝政了……”
隋遇在官邸有住处,所以他经常出现在我的身边,这大概也是爷爷的意思,爷爷做事虽然不是很果断,可有时他很大胆,将一个族外人养在官邸,并且影响我们的生活,这本身就很有魄力。
可我不怕他,我是主子啊,这一点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忘记。
所以,我不在意地反驳说:“皇上我见过,他的龙袍皱皱巴巴,而且还是个小孩子,没什么稀罕。”
隋遇本能地望了望左右,几个侍女根本没有听我们说话,她们也不懂汉话,停了停,他叹了口气,说:“你说的那个皇上早退位了……”
我这才想起来,对了,是这么回事,这个消息在官邸荡漾的时候,很多人都带着茫然的表情,协助我管事的协理整天在说:“完了,完了呀……”
那几天,除了我,他们都像无头的苍蝇那样,吃不好也睡不着了。我那时还沉浸在怀念爷爷的悲伤里,对皇帝的事根本没有在意。隋遇一说,我也觉得眼前的生活比爷爷那时更加复杂了。
这时,隋遇说:“皇上早没有了,中华民国都成立了几年了……”
“中华……民国……”我费力地说着,我的汉语水平不是很高,这不是我的智力很差,是我没有心情。
普通人没有心情也要做事,我没有心情却可以不做事,这我早知道了。所以,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拒绝做事。
隋遇还在说:“皇帝没有了,中华国成立了,原来是一个叫孙文的汉人当了政,后来又换了,换上来的人们又不承认,全国四处各自为政,”他越说越快,“咱们所在的黑龙江行省也归了民国了,原来的巡抚都换了,上来的是不再梳辫子的督军了……”
隋遇有些伤感,我也有些茫然。是啊,世道变了,爷爷那时只不过是出放了荒地,现在连朝廷都没了啊。
是啊,朝廷没了啊。
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于是我对隋遇说了一句有远见也很幼稚的话,我说:“既然这样,我让咱们官邸的人出去做百姓吧,咱们都是百姓了,也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隋遇吃惊地望着我,仿佛这话不是我说的,在确定这是我说的后,他不说话了,垂下了头,用消瘦的手捋着胡子。
我感觉他好像在薅着羊毛,可我没说出来。
终于,隋遇说话了,他说:“少爷,我想告假一天。”
我问:“你家有什么事吗?”他是很少有事的,爷爷给他的托付,他很尽心,大多时候住在官邸。
他说:“我要见几个朋友,他们都是著名的诗人。”
我高兴了,站起身,问:“诗人?谁?你带我去吧。”隋遇犹豫着说:“这……”
我以为他是担心协理不让我出去,就以大人的口吻说:“我是这里的公爷,你担心什么?”
这样,我在白山北面的一个苏木(乡)见到了几个身穿白衣的人,他们优雅地相互施礼,我站在一旁看着,觉得他们都很瘦,原来瘦弱的隋遇竟然显得胖硕了。看来他们知道我是谁,可他们只向我微笑着点点头,就和隋遇到一个大房子里去了。我有种失落感,觉得还是享受人们的叩拜好,可我已经答应隋遇不露出身份,为此,我特意穿了普通直裰,头上戴了帽子遮了脸。所以,我对这些人没什么好印象,只听见有位诗人的声音很好听,不知道他是在朗诵什么,仿佛是在哀叹国家的命运,我听得心烦意乱。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隋遇特意为我安排的,那位诗人也很有名,据说是名士吕留良的后代,可惜我错过了。隋遇是想引导我关心国事,继而奋发图强的。可惜,我拒绝关心什么大事。
我拒绝关心一切事情。大部分时光,我站在望江楼上,远望松嘎里乌拉向茫茫的天边流去,就这样一直待到傍晚彩霞满天。侍女仆人们都站在下面陪着我,以防万一。我知道,这是协理安排的。这个地方除了我,谁都来不了,能有什么万一?可协理还是这么做,我知道,他是真的害怕我有什么闪失。
我讨厌看见下人们伸头伸脑的样子,就命令他们离远点,他们互相看了看,就又退下了一层台阶。望江楼只有我一人了,空旷的长风撩起我的衣衫,好像是什么人在和我开着玩笑。
可这里没有人啊。
我有些害怕了,想到协理给我讲过的家史,那个二太太就死在了望江楼,是不是我站的这个地方呢?
我不知道。
协理上来了,在我害怕的时候,他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我心里感激他,可又不想承认我害怕,我就对他说:“不要劝我下去,我要在这等着看野天鹅!”
协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片刻后,他下去了。我看到,他在吩咐着侍女和仆人,说实话,我还是感激他的。
可我还是没有心情,第一只野天鹅展开了翅膀,随后飞向了初升的月亮。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可谁还能陪我一起欣赏呢?
没有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天的天鹅只有一只,我看到它孤单地飞翔着,嘴里发出了“嘎嘎”的声音,我不懂它在说什么,可我感觉到了它的孤独。
和我一样的孤独啊。
我每天下午都来这里,然后一直坐到天黑。这让隋遇很不高兴,本来就不生动的脸板得更紧张了。不过,他不敢说什么,毕竟我是官邸的统治者不是吗?
协理几天不来了。我终于忍不住了,对一个侍女说:“协理呢,他在干什么?”
侍女回答说:“少爷,协理在官邸外施粥。”
我意外地说:“施粥?”
侍女点头:“是的,少爷。”
我来到了官邸外,白山的旁边。于是,我看到了王者一样的协理,他正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饥民们领粥,领到粥的饥民都会来到协理面前跪拜,我看到协理的脸上泛着灿烂的光芒。
浓重的米香飘到我的跟前了,我用鼻子嗅了嗅,一种想吃的愿望就产生了。那是我们这里的汉人种植的作物,协理跳下来告诉我这作物叫“稗子米”,我不知道什么是稗子米,我没见过,每年秋天收租时送上来的东西我也不怎么看。不过,这时候的香味却比羊肉和奶酪诱人多了。
我对协理说了,他笑了,说:“少爷是在官邸独自吃饭惯了,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味道了。”
我说:“难道你不是吗?”
这下,协理意外了。
不过,我觉得协理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我打消了去看看的念头,也许饥民个个蓬头垢面,见了我会恶心的。我见不了脏东西,他是知道的。
协理对我解释说,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老老爷都会这么做。但不能让他们吃饱。我不明白,协理又解释说,因为吃饱了他们就不会记得官邸老爷的好了。让他们有吃的,又吃不饱,他们就会永远记得官邸老爷的恩德了。
我对此嗤之以鼻,于是,我让协理把已经空的了大锅填满。协理面露担忧,我大声说:“我是公爷不是吗?”
听了这个,协理吩咐人去做了。
稍微舒服了些,我对听话的协理说:“是爷爷对你的恩德让你这么尽心的对吗?”
协理听了,马上跪倒,动情地说:“少爷,要不是记着老老爷的嘱咐,我早和老老爷一同去了。我答应了老老爷,就得尽我的责任。人都得尽自己的责任不是吗?”
我明白协理的意思,他是在引导我尽自己的责任啊。
我知道,可我还是没有心情。
饥民里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大萨满。看见了我,他过来了,向我问好。我说:“大萨满也遇到饥荒了吗?”
大萨满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对我开恩施舍表示赞赏,这让我很受用。
忽然,我仿佛想起了什么,就对大萨满说:“人们都说你能未卜先知,我想见一个人,不知道她在哪,你知道吗?”
大萨满说:“少爷做自己的事吧,到该见面的时候自然就见面了。”
这句话有些像废话,可我还是信了。大萨满雪白的头发,让人看起来仿佛是位传说里的神仙。
不过,他并不是神仙。可我还是愿意相信他的话。
二
我心情不好,主要是和我最亲的那雅不久前离开了我。
她把我的心带走了,所以我整整几个月了还魂不守舍。
爷爷的离开把我带进了孤独的境地,就像是幼年的小鹿突然离开了鹿群,虽然还站在茫茫的草原上,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却仍然紧紧相随。
所以,只有那雅了,只有她日夜陪伴在我的左右,和我形影不离,这使我沉痛的心得到了温暖的慰藉。以前就是那雅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这样的时候,我就更加依赖她了,出出进进都粘在她的裙子旁边。
我没有感到什么,可官邸的人们不这么看。官邸的第四层是内庭,这里的侍女多是几位太太留下来的,她们见到那雅的时候,说的话十分恶毒。
她们斜着眼睛,对着墙壁,拉着长音:“哎呀,整天打扮得像个小狐狸,那又怎么样,母狐狸自己发情有什么用啊?”
那雅知道她们是在指桑骂槐,也不和她们争辩,脸却也被臊得通红,她刚刚二十多一点,怎么能说得过那些老侍女呢。老侍女们在自己的主子不在之后,脾气越来越坏了,什么话都敢说。还好,我们家祖上规定公爷住在官邸的第三层院落,和后面隔开了,我想我的祖先也许料到了女人都会这样吵吵闹闹,才在高兴的时候来到后面的内庭找女人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待在公爷的住处,而这里女人们是不能随便进来的。
我的那雅可以进来,她不但可以,而且还住在我的隔间。她原来也在后面内庭了,是大太太把她送给我做起居侍女的。这样,她遭人嫉妒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那雅不和她们吵,自觉减少了去后面的次数。可是,恶毒的语言还是像带翅膀的蝗虫一样,从官邸的最高处飞来。
我早觉得她们吵闹了,可我对女人没有办法,也不能像男仆那样打一顿板子呀。
我只得装作没听见。
可我的耳朵又是那样地善于捕捉声音,隔着高高的大墙,竟然都听见了。
她们说:“你个风骚的小狐狸,有什么可张扬的,不就仗着那张媚气的脸吗?”
她们又说:“你这样的贱骨头,天生是准备让人家糟践的,可惜你连这个本事都没有——”
……
我问那雅:“她们说什么本事……你没什么本事?我找人教给你。”
那雅红着脸说:“少爷,你别听她们胡说,汉人说‘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她们是没了主子,心情不好,少爷可别怪罪她们啊。”
她说着,好像我要惩罚她们似的,脸上出现了哀求的神色。
她这种神色让我满足,我说:“那好,有那雅求情,我就饶了她们吧。”
说着,我笑了,感觉好像在演戏。
那雅却告诉我说:“少爷,你别笑,你就应该是这样的,这不是演戏,你是官邸的主人啊,松嘎里乌拉北面的草原都是你的,不是吗?”
在那雅面前,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地位是那么高。是啊,我是这里的王者,以松嘎里江水为界,北面的广袤草原都是我的天下啊。
我在那雅面前挺直了腰,兴奋地走来走去,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
那雅住在我的隔间,中间挂着用爷爷“交换”回来的丝绸缎子做的帘子,从上到下,一条一条直伸到地面。这样,晚上有什么事的时候,她可以伸过她的手,而我还看不到她。
还有几个侍女住在外间,她们睡得死,我起来撒尿的时候,她们谁都不知道,为了惩罚她们,早晨的便桶我都让她们去倒掉。从官邸到外面得要走一会儿,我不让那雅去。
我看到了那雅,她正在摘耳朵上的饰品,白皙的脖子显现了出来。
她知道我在偷偷看她,也不在意,摘掉了饰物,就开始脱衣服,光滑的脖子更加闪亮了……
我没敢再看,回来睡觉了。我怕那雅生气,小时候她就不让我看。这样的时候,那雅给我的自信又消失了。
这样的时候,我觉得我又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了。
那天的梦里,我在草原上遇见了一个女人,她说她是从天上来的,白色的衣服飘呀飘呀,拂到我的脸上了,我的鼻子也被那白色的衣袖裹住,这使我呼吸困难了,同时,我又想看看那个女人是谁……憋闷的感觉折磨了我一个晚上。
早上的时候,我张开眼,看见梳洗已毕的那雅站在我的床前,笑咪咪地看着我。我问:“天亮了?”
那雅说:“是的,少爷,昨天晚上你没睡好,我听见你的床一直在响,你做噩梦了吗?”
我想起了那个眯起眼睛、伸手招呼我的女人,脸红了红,说:“没有……我想出去透透气了。”
那雅赶紧说:“少爷要吃早饭啊。”说完,她把身后侍女手里的托盘拿过来,我看到了一杯奶茶,一块奶酪,还有两块汉人做的糕点。我只喝了一杯奶,就挥挥手,后面两个紫衣侍女退了出去。
这一天,我打算和那雅到水边去。
上完了隋遇的课后,我和那雅从我住处旁边的书房起身,经过第二层院落——那是官邸官员办公的地方,看到几位梅林一副公事公办的高深样子,忍不住好笑。我不能笑,那雅告诉过我,所以我忍住了。他们看见我,果然来请安了,脸上的高深变成了灿烂的笑容。
我只点点头,就走了。由于走得快,我的靴子带起了薄薄的灰尘,落在了他们的脸上了。他们目送我推开了中门,拐了两个弯,走进了第一层院落。这是一个空场院,两边是驻军的营房,里面还有马棚等等。那雅偷偷告诉我,这空场是我们家施刑的地方,地上的砖都被擦薄了,那是因为总是洒上血的缘故。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总是荡漾着一股混合着男人气味的马膻。
那雅笑着说:“等少爷成了男人的时候,就闻不到这样的气味了。”
我反驳说:“我不是男人吗?”
那雅再次笑了,拉着我过了几道小门,最后来到了官邸的外面。官邸的前面是一个广阔的大平场,两边伸出很远,中间是进出的地方,两边是斯日古楞练兵的场所。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舒服多了。这里太开阔了。在这回头看我的官邸,才觉出它的雄伟。在这里看是要仰头的,镶嵌在山麓的四层院落一层比一层高,一直延伸到白山的山顶下方。白山不高,可官邸就高了。我知道,这是京城那位郡王家的工匠的创造,和别旗的平地构造是不同的,所以我喜欢官邸的样子,喜欢它的与众不同。
我仰头看了一番,然后和那雅走下了平场下面的八十一级台阶,来到了松嘎里江畔。
这是午后了,高高的草丛里,飞起了野鸭和鸿雁,向江南面飞去了。隋遇告诉过我,这条江水原来叫做鸭子河,也许是因为野鸭很多吧。
我对大自然有着本能的好感,自然的事物总在向我呼唤着。我就向水边走去,不是那雅提醒我,我就穿着衣服下水了。我听见自己说:“我要到水里去,那里很干净……”
那雅知道拗不过我,就帮我脱了袍子,和我一起下了水。看着悠悠流去的逝水,我联想到了阿妈、阿爸当年的时光,他们就是在这里孕育了我的。要么,这江水也不会那么吸引我了。
我们在水里一直待了很长时间,到了傍晚我们不得不回去了,再不回去,他们就要来找我了。
果然,我和那雅走上台阶的时候,协理已经在那里站着了。我向他笑了一下,他担忧地说:“少爷小心身体呀。”
我点了点头,和那雅回到了官邸。
那雅在水里没有脱衣服,她知道在官邸的四层上面,会有恶毒的眼睛盯着她,那些嫉妒的目光像蛇一样吐着长长的信子,四处舔噬。
到了睡觉的时间了。那雅开始脱衣服,把粘在身上的袍子脱下来了,然后开始梳头,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梳好。
我撩开丝绸帘子,看到她正在给脚趾甲涂一种红红的东西,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了。她一条腿平放着,弯起一条腿,动作优雅自如,一件短短的中衣裙子覆盖在她的大腿上。
我的心乱乱地跳了两下,感觉那天梦里的女人又来了。
我感觉这样不好,就退回来准备睡觉。可我睡不着,我怎么能睡着呢?
那雅点上了蜡烛,微红的暗光将她的身影投在了丝绸帘子上面。我看到那雅慢慢地收了那条腿,将身子斜躺下了,接着她微微仰起了下颏,她的妩媚完全展现出来了。
我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突然爆响了一串火花,接着我的身体就开始莫名地热了。
热,这确实是我那时的感觉。我把窗户打开了,夜风从山上吹来,把丝绸帘子吹动了。透过帘子,我的眼睛看到了那雅白皙的胳膊和双腿。
我的身体要过去,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就停在了帘子的旁边。
这时,我听见那雅轻轻地说:“少爷,你来吧……”
我的热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了,我的双腿把我送过去了。
我不知道我过去干什么。风把蜡烛吹灭了,我看到半裸的那雅欠起了身,将我揽进了怀里。
我觉得憋闷,不知道怎样才能解脱,就说:“那雅,我该干什么?你告诉我啊。”
那雅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你该像每一个蒙古男人那样,把我的裙子撩开,撕开我的抹胸,然后压在我的身上……”
“这……”我不知道那雅在说什么。
“我阿爸他们就是这样,他们像野兽一样,撩开女人的裙子,拿鼻子在上面嗅,像官邸的狗一样……”
我的身体在颤抖,胡乱听那雅说着。
“不过,你不一样,少爷,你和我们的男人不一样,像你一样的男孩子,他们早这样找姑娘了……”
那雅抱着我,将我放在了她的身上,她说:“不用担心,这样你就长大了……”
我仍然不知道该干什么,那雅如水的双手引导着我……
我进入了那雅的身体。这太不可思议了……我的耳朵听到了歌声,歌声飘飘缈缈,从外面进来,拂动了丝绸帘子,为我成为成人的仪式增添了诗化的背景。
那雅没听到歌声,她说不出话,幸福得流出了眼泪。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第二天太阳照进屋子的时候,我才醒来,那雅不在,她已经起来了。
我要去找那雅,侍女说那雅到外面去了,我就又睡着了。下午的时候,我懒得去外面江里,就在屋里洗澡,专门伺候我的老侍女为我擦身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用那雅,偏偏用这个老女人。可这是爷爷那时的规定,我不能违抗的。
老侍女每次手都很重,到我下身的时候尤其是这样,弄得我很烦。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老侍女的任务,她是在监督着我的成长。这一天,她像发现了什么一样,惊喜地看着我,我没说话,实际上她的任务在那天完成了。
也是那雅走后我才知道,是隋遇在爷爷死前劝说了爷爷,说是不能让女人坏了小少爷的前程,一生为女人所累的爷爷就答应将那雅逐出官邸了。不过,得在我成年之后。
我们官邸的成年,没有明确的年龄划分,是从小孩子完全发育成熟开始的。官邸的做法就是让一个漂亮的侍女日夜陪伴小少爷,另外安排老侍女监视,什么时候过了成人那一关了,小孩子也就成人了。而随之那个美丽的侍女也将永远离开官邸了。
那雅就这样走了。
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使我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心思。
大萨满的话,使我重新有了盼头,也开始关注官邸的事了,我是大人了嘛。
三
我开始管理官邸的事务了。实际上是我有了管理官邸事务的心情了,至于究竟该怎么管理我还不知道。我想起协理布施的事来了,就找来协理,说我要布施,我也要为统治的百姓做点事。协理很高兴,但他说不用了,布施也是要节制的,否则我们也无法活了。
我说:“我们官邸有的是粮食,还有堆成山的羊肉、牛肉……”
协理轻轻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少爷,当你懂得我们官邸的全部之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话,使我觉得我们家族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官邸已经负债累累了。整个家族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空架子了,放荒所得的银两也没有使经济好转。我们官邸上上下下的用度太大了,而且这又是从祖上就开始了的,怎么能节制得了呢?
别说别人,我自己都没有这样的意识,而且还陶醉在其中。
我和协理说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那位胖胖的汉人厨师为我做了很丰盛的菜肴,用的仍是我们的牛羊,做出的味道却和手把肉大大不同。我问他用了什么材料,才使羊肉这么好吃的。胖厨师把头上的白帽子摘下,向我施了礼,说:“草药。”接着他开始掰着油腻腻的手指,数着据说是用几只羊、几石粮食才能换来的名贵中药:黄芪,鹿茸,丹参……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草药并不值那个价钱,他是在骗官邸的钱啊,就好像是在摘一棵大树上的树叶,你摘几片,他摘几片,慢慢地,叶子光了,树就要枯了……
我得益于这样的食物,每天都在享用着,脸上就丰润多了。
然后,我和协理到白山北面去巡视。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巡视我的领地。我的领地大极了,坐在白马上,看不到边际。
协理说:“何止啊,少爷就是站在白山上也看不到边,要是走的话,起码要一个月能走完呐。”
我听得很自豪,这时揪着白马的耳朵,说:“马儿,你听见了吗,我们不去那么远,就在附近转转吧。”
协理知道,我是在和他说话,他笑了,恭敬地说:“听少爷的。”
我和协理带着十二个骑兵,穿过一片草场,来到最近的驿站,现在这里已经是一个苏木了。这个苏木东西各有几个苏木和嘎查(屯落),一条驿道将它们曲曲折折地连起来了。这条驿道和白山正好是平行的,剩下的嘎查就零星地点缀在这条线的两边了。
出现在我眼里的都是汉族房屋——苇草苫顶的土屋,蒙人也住这样的屋子。蒙古毡房很少了,有的话,也是架在草原里。
我的马蹄刚粘到这个苏木的尘埃,我们官邸住这办事的小官就出来迎接了,每个大些的苏木都有官邸派出的低等官员在管理,他们每年秋天要把地租上报到官邸,平时就负责处理各项事务。
两个矮矮的蒙古人拜倒在我和协理的马前了。
马儿踢起的尘土落到他们的头上,我想告诉他们,可我说出的却是:“你们这么跪着挡着我的马走路了。”
他们赶紧说:“是,少爷,我们知错了……”
他们跪开了,并没有起来。协理看着我,对我努嘴示意,我才知道我该说什么了,于是我说:“起来吧。”他们才站了起来,可身子还是站不直。后来我听下人告诉我,他们对他们的下人的时候,腰就直了,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身子不是不能站直,是害怕我啊。
这样不好吗?我听见自己说,这样很好啊。
随后,我和协理挑就近的两个苏木去了一趟,每个苏木还没待上半个时辰,就走了,即使这样,我们还是耽搁到了天黑。第二天就更慢了,结果这次我走了六个苏木,用了七天的时间。所到之处,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赞扬我的声音一直在飘荡着。
我不知道,那都是我们官邸派在那里的小官组织的,也不知道当我走了,百姓们都在偷偷诅咒我。我的来临,使当地的小官又有了一次耀武扬威和横征暴敛的机会。
我不知道,协理知道,可他没有对我说。也许,他怕我担心。
我疲惫而满意地回到了官邸,来到平场的时候,斯日古楞来接我,把我的马笼头接过去了。走的时候,他要和我一同去,说要保护我,打杀草原上的狼和猛兽,还有想杀我的人。我没同意,我说:“你不想杀我,就没人有这个念头了。”斯日古楞一惊,不说什么了。我以为他生气了,可他还是来迎接我了。
您看,不管我怎么提醒自己记住自己的身份,有的时候还是表现出普通人的一面,这个是没有办法的,人的天性是上天给的,谁能改的了呢?
我回到了离开几天的官邸,突然感到了一阵亲切。要不是那雅离开了,这时候她会在内庭的角门前等待我的,这是一定的,我知道。可惜,她不在了,她在哪呢?
经过了这一番,官邸的人们都以为我要做一番事业了。
可我的心告诉我,我这是在报复,说不清报复谁,我是想把权力攥在自己的手里啊,如果早这样,还会发生那雅被逐的事件吗?
我把斯日古楞找到我的住处,他向我施了礼,然后含胸等待我的指示。我觉得我的身边还是荡漾起了马膻味,这毫无疑问是斯日古楞带来的。据说,他天天将女人带进官邸里来,而且常常到外面找姑娘野合。我下意识地看了看他雄健的裆部,他将眼睛迎向了我。他的眼睛很有神,我知道他一定是不服我的了,可是他表现的却恰恰相反。当后来他背叛了我的时候,我问他是不是在为三太太报复,他说不是,是我太弱小了,不是身体,而是我的整个人都这样。不能震慑这个蒙古汉子的人,驾驭不了他。
我让斯日古楞暗里去寻找那雅。
他没多说话,去找了。
可是,他没找到。
他是真的没找到,这我看得出来。
我想到了那雅曾经说过要离开官邸的话,那时候我曾许诺给她建一所大房子。
于是,我命人在草原深处开始建造大房子。协理知道了,跑来看了看,没有阻拦,他对下人们说,少爷让建就建吧。
建成后,我在羊皮上写明了是给那雅居住的,过路的人等不能擅入,违令者同造反一样论处,还加盖了官邸的大印。为此,我和协理差点吵了起来。官邸的印信不是随便使用的,启印、封印都是官邸的大事,每次都要聚齐了所有官员,还要焚香祷告等等。这年秋天已经封印了,协理就犯了难。当然,他是怕我的,我第一次发了脾气。不过,我发脾气,他并不十分难过,而且还有些莫名的高兴。他担心我是个无能的人,我的发怒证明我还很厉害嘛。
我不管这些,我是想为那雅做点事,想让她回来啊。
我派人到草原深处等待着,可是一直没有那雅的出现,房子一直在那里空着。我曾在望江楼上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向东面草原那房子的方向去了,我就急忙跟上去,可那房子还是空空如也。也许,我的眼睛欺骗了我?或者说,安慰了我?
她不会回来了。我就把失去那雅的怨恨归结到了隋遇身上,是他向爷爷提的建议呀。
我恨隋遇,但我不能逐他出去,我没这个狠心,就连骂了协理后我都觉得后悔了,我觉得我不应该骂他,他也没什么错。
所以我只能想办法惩罚惩罚隋遇,这个对我的一生影响最大的老师。
怎么惩罚呢?我没有理由啊,而隋遇又是什么错也不犯的,他的操守是有口皆碑的。那么,他不同意什么我就干什么,对,这样最好了。
我开始在孔子的鼻子上面画梅花,一朵,两朵,三朵,和外面的梅花一样红艳。然后,我大声责怪下人没有看好书房,让人将画像都玷污了。
隋遇生气了,他的脸都白了。可是,他不能说是我干的,虽然他知道除了我,官邸没人能用汉人的毛笔画画,也不会画得那么好。那一天,隋遇没有讲课,他气得哆嗦了一个上午。我觉得我为那雅出了一口气了。
不过,这还不行。我又想到了一个馊主意,这面认真听隋遇讲课,那面让人四处张贴官邸的告示,说官邸要招女学生了,什么费用也不要,希望想学文化的女孩前来……几匹快马将消息带到临近的苏木了。
当几匹快马向官邸跑回的时候,我正请教隋遇“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应该怎么理解。隋遇说了他的见解后,我又说,那找几个平民家的孩子来和我一块学好不好?不管蒙汉都行,学费可由官邸出的。隋遇忙说好,他说,如果这样做,少爷你的善行一定会为你带来福分的。
我冷笑了一声,说,那好啊,先生你等着收新学生吧。
可是,根本没有人来。人们一听是要女孩,都害怕了。再说,本来蒙地就没有读书的传统,女孩就更别提了。
我焦急地等待着。
这天真的来了一个女孩,我高兴地亲自跑去迎接了,就好像她是什么贵客一样。那是一个汉人女孩,受这里的影响,是蒙人的打扮。看样子和我的年龄相仿,穿着蒙古袍子,梳着双辫子,鸭蛋型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她的眼睛很大,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清清的水,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流出来似的。
我看得呆了,仿佛变成了一个木偶。啊,美丽的汉人姑娘使我失态了。汉人姑娘的美丽我没见过,这回我见识到了。她的声音也好听得不得了,像纱一样轻,每一个字都仿佛摩擦在我的神经上面。
她轻轻地说:“我叫隋姑射。”
我记住了这个美丽的名字,带着她来到了官邸,走到了隋遇的跟前,像他介绍说:“先生,这就是新来的学生。”
隋遇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他说:“啊?!”
四
整天我都在看着隋姑射,而她却含着笑意不看我,时间长了,她会低头轻声地问我:“少爷,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看?”
我听见自己说:“我在照镜子。”她不明白,还是轻轻地问:“照镜子,哪来的镜子?”我看着她那大大的眼睛,说:“你的眼睛里有我。”“这……”她的双颊红了,像是宣纸上慢慢洇开的粉红色水粉,也像是夏日美丽的晚霞。
我一直在她的眼睛里照着镜子。也只有隋姑射的眼睛才能让我看到自己的样子。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随后我就拒绝使用从俄国人那里换回来的镶嵌着珐琅的镜子,而要把隋姑射的眼睛当作镜子了。
那是多么美丽的镜子啊,是这个世界绝无仅有的,任何铜制的、玻璃的都无法与其相比,那里面有着流动的水,清得透明,当水不流动的时候,就是一面平平的镜子了。站在她跟前,我的形象就在那上面了。
我找来官邸的侍女,让她们站在我对面,然后命令她们张大眼睛,可无论我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我的样子。再说,她们的眼睛也小,而且混浊,我就拒绝再看了。
这个也是我的发现,我发现官邸侍女的眼睛都混浊,只有隋姑射的眼睛是明亮的。
我为我的发现而激动不已。
为此,我整天魂不守舍地追着她,她红着脸问我这是做什么,我就说:“看看我的样子,谁让天下人都没有能当镜子的眼睛,就你有呢?”
隋姑射对我说:“少爷,你别总这样和我说话,行吗?”
我不明白:“我该怎样说?”
她低着头,说:“总之……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汉人是讲究含蓄的,我想什么就说什么让她很不习惯。我们习惯了热烈的表达,而他们不这样。
隋遇就是如此。他来到官邸很长时光了,但他除了在教我念书的时候话多一点外,平时很少说话。可我知道,他肚子里的东西很多。他知道的很多,想的也很多,可就是不都说出来,也许这个就叫做含蓄吧。
可这件事使隋遇不再含蓄了。
虽然隋姑射不喜欢我热烈的表达,可我看得出她并不讨厌我,但她的父亲却不是这样看的,他有着自己的见解,并且一旦坚持起来就十二分地执拗。那时我才知道,隋遇是认死理的人,和他的堂兄并不一样。
是的,隋姑射是隋遇的女儿。
具体说是隋遇第二房妻室生的孩子,平时一直待在家里。他做梦也想不到,平日十分懂事的女儿竟这么大胆,要上学,而且还来到了官邸……
我也没想到,不过,隋遇比我意外多了。
隋遇把鼻子气歪了,是真的歪了,后来的医学上管这个叫做“轻度中风”,还好吃了几帖官邸新来的大夫——自大萨满回离开后,我们官邸就有了大夫了——开的草药,养了一段日子,好了,可是那鼻子却还有些歪。这个样子,让讲究仪表的隋遇难过了很长时间。
这样,我又觉得对隋遇过分了,但我不能向他道歉,我是主子不是吗?
至此,我惩罚他的过程也像风中的烟雾一样,消散得没有了影踪。
不过,为了把隋姑射留在官邸,我和隋遇真地较了好一阵子的劲儿。
隋遇把他的堂兄隋远请来了。隋远来了,事情变得大了。
我不管那么许多,我是这里的公爷,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于是,我坐在宽大的藤椅上,看着他们说什么。
在我的眼里,隋远是一个十分儒雅的老人,脸和皮肤很白,在客厅的方桌上优雅地吸着鼻烟,手上的老年斑都仿佛让人羡慕。
隋远没谈隋姑射的问题。他先把我赞扬了一番,说我是一个少年天才,还不到二十岁就把这里治理得的很好了,以后不可限量啊。他的话我爱听,我的不快也就忘记了。说完这些,隋远谈到了生意的事。
我问:“生意?就是我爷爷和俄国人那样换东西?”
隋远说:“是啊,少爷真是聪明人。”
我笑了。
隋远问:“少爷喝酒吗?”
我说:“喝的,不过官邸的酒不好喝。”我们蒙古人没有不喝酒的,我也不例外。
隋远优雅地笑了,说:“我想和少爷合作,在你的领地开烧锅,酿酒,然后喝咱们自己的酒,怎么样?”
我听见自己说:“好啊,好啊。”又问,“能赚着银子吗?”
隋远又笑了,他不像隋遇整天板着脸,他爱笑,说话的时候常在笑,这时他又笑说:“少爷果然聪明,当然能赚钱了。”
我又说了声“好”,然后不谈这个话题了。我不想把分利益的话题在这个场合说,隋远也是这个意思,这是私下谈论的话题。
隋远喜欢我,我也喜欢隋远。隋远预言我一定能超过祖辈的辉煌。我不知道能不能,可这话听着叫人舒服啊。
接着我又做了第一件独断专行的事,除了开烧锅不算,我额外把一片地划给他了。
我看见协理微微抖了一下。按理,这么大的事是应该和官邸官员商量一下的,起码和协理商量一下。我没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我也说不清。
这天,我同意了和隋远合办烧锅,也同意了他办公司的事。我不知道“公司”是什么,隋远解释说,就是管理剩下的零星荒地的丈量工作,买荒的人找到你,你再把他们交给我,我给他们丈量划地,他们给我银子,我再给你……
我问协理怎么还有荒地?他告诉我,是原来最不好的盐碱地,现在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没人要的零星地也就有人要了。
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说,你是公爷。我说,你是协理。我看到协理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温柔的光。他同意了,有把钱送上门的好事,谁不做呢?
做了这两件事后,开始有人议论我了,他们觉得我还是个能办事的人。我也觉得我要做的事,就能成功,只是很多事我都不想做罢了。
也许就是这样,我才没有成为一个成功的辅国公。我知道他们想让我当一个什么样的辅国公,我也完全能做到,可我不愿意那样啊。
接着,我把他们带到了饭厅。胖厨师的手艺又有用武之地了。可是,这回却让隋远友好地挑出了很多毛病。我才知道,隋远对于吃食养生是那么在行,他每天要吃六顿饭,而且吃过的东西着实让我惊叹,他说:“少爷,就算皇上也只能活一辈子,不能让自己白活这一回呀。”
我觉得他说的也很有道理。
最后,隋远对隋遇说:“世道变了,就不能按过去的规矩活了,皇帝没了,我们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隋遇对于兄长的教诲点头称是,隋远又意味深长地说:“世道变了,我们谁都不能强求什么了。”
隋远谢绝了住在官邸,和他的随从骑马走了。走前,他对我说:“少爷,我带给你的礼物里面有给姑娘的,你可以送给她们嘛。”
然后,他在隋遇一躬到地的大礼参拜下,沿江畔向东面走去了,几匹快马的后蹄扬起了细细的灰尘。
隋远刚才的话,又使我高兴了。我知道,隋遇不会再反对了,隋远已经暗示弟弟“不能强求”了,也就是说,隋姑射可以留在官邸了。长兄为父的观念,隋遇还是十分在乎的。
我想马上去给隋姑射送礼物,可我忍住了。我不能在隋遇面前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于是,我学着他的口吻,说:“以后让隋姑娘住在官邸吧,她这么来回跑,万一遇到狼怎么办?”
隋遇答应了。
此后,隋姑射就住在书房旁边的房子里,和她父亲的住处挨着。因为他们都住在官邸的第三层院落,也就是我的那套院落,他们在官邸也就被人另眼相看了。
我把隋远带给我的礼物一一打开,发现什么都有,有吃的,也有穿的,还有戴的,我把这些东西翻了一地,终于找到了一个亮银的头针,我把它放在怀里,去找隋姑射了。
来到东面的院落,拐过一道青藤做的门,我慢慢走到隋遇他们住的小院。刚要去叫门,我听见了隋遇的声音。他的声音我太熟悉了,沉稳,厚重,每个字都仿佛石头一样。
站在窗外,我听隋遇在教导女儿,他说:“姑射,我知道你一直想念书,学诸子百家,可孔先师明白地说过,他的学问不是教给女孩的,这个,我们读书人哪个不恪守……”
是的,这个他和我说过很多回了。我都嗤之以鼻,什么规定嘛,女孩就比男孩差吗?
隋遇又说:“以前在家的时候,你就偷偷读书,都怪我没制止啊。不过,事情既然到了今天,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以后要注意的是‘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
隋姑射的声音:“是,爹爹。女儿不是不听爹爹的话,实在是想学点学问,像爹您一样……”
隋遇叹息:“好了好了,记住爹的话就行了,等什么时候少爷腻烦了,就送你回去了,一个女孩能干什么呀。”
我想进去和隋遇辩驳,可又忍住了。看看,我确实长大了,学会忍耐了。
我知道,这忍耐是隋姑射教给我的。她虽然很大胆地来到官邸,但也是迫不得已的办法。自从听了父亲的教诲之后,她就真像父亲说的那样规规矩矩了。而我则像夏日的青藤一样,在缠着她了。
对于这个,隋遇没办法,隋姑射也没有办法,我是公爷呀。
我不知道隋姑射心里想着什么,她总是含着笑,我问她什么她就说什么,我不问她她从来不说。
她不说话,我就觉得有些闷,又不想离开她的身边,竟猴子一样抓耳挠腮的。
可是,一直很长时间她都是这个样子。要不是我天天找她“照镜子”,我连她那美丽的脸庞都看不到了。
接着,隋姑射终于开口了,她说:“少爷,你说,照镜子是不是应该在早上,而不是整天呢?”
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动听了,我们这里经常用“嗓子象百灵鸟一样”,来形容声音的美妙。可她的声音比百灵鸟还要动听,她的声音轻柔,带着薄纱一样的感觉,每句话都能拂到人的灵魂深处去。
我听得呆了,仿佛在纱幔里荡漾着,一时难以自拔。
隋姑射的眼睛转向了我,我又看到自己了,那是一副陶醉的模样,仿佛萨满说的没了魂魄的人一样。
她轻轻地提醒我:“少爷?……”
我才反应过来,说:“是啊,是在早上,是早上……”
我发觉我语无伦次了,说话竟结结巴巴的。我没敢再看她那光彩照人的脸庞,回过头来走了,我走路的姿势竟也和木头人一样。
我听见她在后面轻声说:“少爷病了吗?”
我听见自己说:“没……没有。”我头也没回就走了。
五
隋姑射的确是我平生遇到的最特别的姑娘。
这也许和她是汉人有关,但汉人姑娘也不会都像她这样。在一起的日子里,我发现我慢慢变了,以前什么都说、什么都做的做派消失了,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了。为此,官邸后面的女人们又开始嘲笑我没家族的祖风了。她们因为我一直没追究她们什么,竟变本加厉,开始嘲笑官邸的人和事了。每当遇到什么坏事,她们就大声地撇凉腔,仿佛只有她们才能管好官邸一样。我照例不理她们的叽叽喳喳,她们只是愿意嚷嚷罢了。
不过,我确实觉得压抑,想出去散散心,隋姑射又不肯去。我知道她是怕她父亲,我不怕她父亲,可我有些怕隋姑射。这太奇怪了,我是这里的主宰者,竟然害怕起一个姑娘来了。
我不敢随便和她说话了,因为她总是以寥寥数语结束我们的谈话,然后不失礼仪地读她的书。我这个少爷倒像赖皮一样缠着她了。
傍晚的时候,我开始到白山东面的草原上参加营兵和姑娘们的野合。这是我们这里夏日的游戏,也是姑娘和小伙子们的节日。营兵大都是青年,身强体壮,到了夏日的时候,他们就在官邸待不住了,而四处的姑娘们也都到草原深处来了。
这是我们这里的传统。天色将晚的朦胧时刻,用黑泥糊着脸的小伙子就出来了,在草丛里找到同样用纱巾盖着脸的姑娘,然后一起到草原的深处去……
他们和她们要的是对方的身体,所以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我是偶然到白山旁边散步,看到一个姑娘摆手招呼我,才不明不白地加入到这个游戏里来的。看来,那个姑娘不知道我是谁,可第二天我还是像他们一样,在脸上抹上了黑泥……
野合的游戏多少使我压抑的心情好了一点。
我终于发现隋姑射的另一面了,这使我很高兴,同时也忘了晚上的游戏了。我家来了一个说唱艺人,一只眼睛是瞎的,唱的戏很好听,就是有些听不懂。可隋姑射能听懂,她还情不自禁地给我讲两句。我看隋姑射喜欢,就把流浪艺人留在了官邸,已备随时听他说唱。
重要的是,这个艺人还会翻译,能把汉人的书翻译成蒙古文,我问他去过南面的汉地吗?他回答说,他去过京城,也去过南方,要不是想念故土,他就不会回来了……
我问他:“你的意思是南方比我这儿好?”
流浪艺人慌忙跪倒,说:“不是,不是,少爷,哪里也不如我们这儿好啊。”
我白了他一眼,问:“你怎么当了艺人了?”
他说:“少爷,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遇到了白山北面那个旗的一个女人,想不到她竟是贝勒府的千金,我去找她被刺瞎了眼睛,随后就当了艺人,发誓挣了银子,回来娶她……”
我看到他那只好眼睛流出了眼泪,他用肮脏的手擦掉了,不好意思地说:“让少爷见笑了。”
我说:“我没有笑你,我帮你找到她呀。”我是真心的,他的话感动了我。我还不知道,容易感动也是我的弱点啊。
艺人悲伤地说:“不用了,她后来嫁人了,再后来,死了……”
我哪里知道,这个看上去像个老人的艺人年龄并不是很大,而他说的那个女人竟是我父亲的四太太!他是知道了她遇害的消息,来找我们官邸报仇了。可是,他没报得了仇,我对他的理解和善待使他在死前说出了当时的来意。
我一直不知道,我一直把他当成个流浪的艺人。
对了,他还会翻译文字,这个就很了不起了。我问他:“你能翻译什么?”
他就从袍子里掏出一本线装书,对我说:“少爷,这本书叫《石头记》,我正在翻译。”
我说:“好看吗?”
他说:“京城的人都说好,普通人是不喜欢的,所以我是专门为少爷翻译的,请少爷让我在官邸住上半年。”
我说:“何止半年,你想住多久都行。”
艺人一愣,没想到天下还有这样的公爷。不过,我确实是感动他了,否则,我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
接着,我把这事告诉隋姑射了。她念着那个书名,半晌后,对我说:“少爷,能给我看看吗?”
天啊,她和我说话了,天知道我就是为了她才让流浪艺人留下的。我对着她的眼睛说:“你眼睛里的人高兴得眯起了眼睛。”
她听了,脸红了,轻轻地说:“不要让我父亲知道……”
我还以为听错了呢,可那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声音的确是她发出来的,她抿着嘴低下了头。她不让她父亲知道,我也不希望他知道,那我们俩就有了共同的秘密了。
有了共同的秘密真好。
我高兴地从艺人的手里接过书,然后捧给隋姑射,她在我的房里看了半天,要不是怕她父亲,她还要看的。看得出来,她是喜欢上了书中的内容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看这样的破书,真的是破书,书的边都像野鸽子的翅膀一样了。
她的两排黑睫毛低垂着,偶尔扑闪一下,她聚精会神的样子也是很动人的。
我想热烈赞美她的动人姿态,话到了舌头上,还是没有吐出口去。我说的是:“你的名字怎么写的?”
她没有抬头,说:“隋姑射,你知道的……”
我如实说:“可我不会写。”
她抬起头,问我:“你写它干嘛?”
我想了想,说:“我想,要是你以后走了,我好让人给你带信呐,我不会写你的名字,那怎么行。”
她犹豫了一下,在纸上写了,我看了她那娟秀的字后,说:“最后的字我认识,不是射箭的射吗?”
隋姑射就告诉我:“可这个射也念‘叶’,爹爹说……”她低下了头,却不说了。
我就着急地问:“你快说,你爹他说什么了?”
她才说:“他说书上记载,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叫做‘姑射神人’,是一个典故……”
她不说了,我虽然不太明白,但也知道了,隋遇是因他的女儿生得美丽才给她取这个名字的,看来表面古板的隋遇是十分疼爱她的。
也只有隋姑射才配叫这个名字,不是吗?
我说了出来,隋姑射的脸红了,她的声音告诉我:“少爷,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完全是真的。所以我不听她的,还在感叹着。
接着,我就等待着那位流浪艺人翻译了,也答应当那艺人完成后,把那书送给她。
在漫长的等待里,我问隋姑射那书里写了什么,她几次都没说,见我固执地问,她才告诉我,像是一个爱情故事……
我知道了,我知道隋姑射为什么害怕让她父亲知道了。而她来我这里,就可以避免见到他父亲。
我也知道了,原来隋姑射也有着对爱情的渴望啊。
我为我的重大发现而鼓舞着,一个念头就产生了,就等着傍晚的来临了。
我第一次和隋姑射来到官邸的外面,我们是从我的屋里走的,隋遇不知道。我们一起来到水边,我看到隋姑射很开心,我们看到野天鹅在左边的红色草丛里飞起来了,然后向江水尽头飞去,最后飞向月亮了。月亮很大,野天鹅的影子映在上面,仿佛一幅唯美的画面……
看得出隋姑射是喜欢这氛围的,她的长长的睫毛挑到上面去了,她看着,陶醉着,天边是红色的了,真美啊。
我说:“还有更美好的呢。”隋姑射不知道是什么,我就带她去了。
当她知道我带她到野合的地方后,她的脸立即红了,随后脖子都红了一片。她生气了,回头就走,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官邸前的平场上。官邸大门旁的营兵都去做这个游戏了,现在只剩下石头狮子蹲在那里了。
可即使是石头狮子,也是一对伴侣呀。
隋姑射掉了眼泪,这可把我吓坏了。我没见过多少女人的眼泪,她们的眼泪是很可怕的,这我知道。
隋姑射的眼泪就更是了。
我急忙说:“你别哭,你哭我就不能照镜子了。”
她说:“少爷你欺负我。”
我对天发誓没有欺负她的意思。她不也充满着对爱情的向往吗?要不,她就不会偷偷看那书了。可我带她去了,她怎么又哭了呢?
我糊涂了。
后来,隋姑射才费力给我讲了,爱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野合更算不上是爱情了。是的,我以为的爱情就是这样的,要不,我怎么能带她去那里呢?我知道,我和这位汉人姑娘有了爱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