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官邸阴云 为了争夺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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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当讲述这段尘封的往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位年届百岁的老人了。遥远而神秘的风吹拂着我的长须，使它们像从雪山上荡下来的股股雪练。白色总能让人想起历史与时光的沧桑和久远。但是，我并没有感到自己的苍老，因为那些往事一直在我的眼幕上跳动着、活跃着，就像那古老陈旧的影片，凝固着迷人而深邃的历史。
也许有一天，您看到了这页书纸，那您就看到了我的眼睛，这里面雕刻着我的一切，和您的对视，让我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有了一丝久违的感动。
是什么？是一条雨后的长虹，一道曲折而悠远的江水，一群姿态万千的男人和女人，和那些爱我和我爱着的姑娘……那段漫长的岁月一直在向我挥动她的衣袖，几十年了，许多人和事已经回到了历史，而我还是在文字的记载之外呼吸着。我喜欢这样，可那些姑娘总是让我的心回到那个时代里去，也许只有在回忆里，我才会和她们重逢？
您看，还没有讲述我的故事，这种缠绕我几十年的气息又开始弥漫了。那是我的家族给予我的气息，就如同他们给了我生命一样不可选择，也许这个叫做宿命。
我要从我的家族讲起。我的家族是蒙古贵族的后裔，从祖上开始，我们就是这松嘎里乌拉流域的主宰了。大清朝的贵族分为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我们家位居公这一级，顺治皇帝亲封的辅国公。从那时开始，关外的这片土地就属于我们家族了，二百多年过去了，我们家族仍是这里的王者。
大清光绪二十九年的深秋，我从不知哪个时空来到了这里，成为了这个喝奶茶吃羊肉的家族的一员。长大以后，我曾一度问自己，我为什么是我？这也许是个可笑的问题，但是，就是这个问题困扰了我长久的时光。
我出生的时候，我们家族正洋溢在一片动人的喧闹当中。喧闹的主角是五个女人，阿爸的五个女人，汉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五个女人就更热闹了。那时，我的阿妈正在几个侍女的包围当中，老侍女是接生婆，站在靠前的位置，几个年轻侍女端着铜盆和锦缎，侍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焦急的等待已经超过了界限，豆大的汗珠从老年侍女皱纹纵横的额上滚下来。
老年侍女不敢动，塑像一般，任凭汗水滴答。
滴答，滴答……
漫长的等待，仿佛预示着什么要发生一样。
也许事情迟早要发生。
果然，随着“扑扑”的脚步声，鹿皮门帘一挑，进来了一位雍容俊雅的女人，梳着双辫子，流穗上的银饰闪闪发光，额上的流苏微微摆动，一股淡雅的花香水一样荡漾开来。这里沉闷滞浊的空气一下子害羞了。
“三太太吉祥。”下人们慌忙施礼，一只铜盆掉了下来，盆沿儿擦在地毯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拿铜盆的侍女吓坏了，慌忙用手去捂盆身，像是在捉一只不听话的野兔，一面跪下颤声说：“太太饶命……”
侍女省去了太太前面的数字，使三太太心里很舒坦。我父亲的五个太太里，没有他的正室，他的正室福晋 是京城一位王爷的千金格格，刚嫁到关外这荒凉的地方就去世了，是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他连那位格格的样子都没有看到，只留下了一个玉制的牌坊在我家的家庙里。后娶的几个女人出身也很高贵。于是，就叫大太太、二太太等等类推，既区别了父亲的正室福晋，又不失身份。略去前面的数字就更顺耳了。
三太太的细眉在流苏里轻轻挑了挑，说：“滚到一边吧。”侍女暗暗舒了口气，退下了。
场面出现了一阵静寂。
过了一刻，三太太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番五太太的内庭，然后慢慢说：“怎么样？”
阿妈拒不回答，她已经被生产折磨得说不出话来了。
于是，接生婆说：“还没生，太太。”
三太太说：“你是干什么吃的？”话说得严厉，接生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场面就又沉默了一下。
美丽的三太太缓和了语气：“那还不找萨满来？”随后，她吩咐自己带来的侍女，“去，叫大萨满来。”
天啊，这是对五太太何等的关爱呀！就连五太太下人的脸上都在闪光了。五个太太里面，大太太出身名门，惟一的不足是她没能生下一男半女，深深失望的她早已捉着一串翡翠念珠，在自己的内庭侍奉佛陀了；二太太也信佛，不过，她更热衷于神秘诡谲的法力，因而她总是在神神秘秘地修炼异术，以期用这种手段，帮助她的傻瓜儿子顺利当上未来的辅国公；三太太是大太太的妹妹，容貌俊美，曾一度让父亲忘记了自己是大清朝的官员，而放下旗务，带她游走在大江两岸，留下了无数爱的痕迹；四太太是临旗的一位格格，身体丰硕不亚于大太太，她是个有实际后台的女人。不过，她迟钝，不喜欢动用头脑，很多事情做不到好处，除了能使父亲快活外，一无是处；五太太——我的阿妈——是父亲最后一位女人，他们爱的表现也最浪漫，最轰轰烈烈，超过了父亲和三太太。为此，三太太曾发誓要阿妈死于最毒辣的酷刑。阿妈身世简单，出身于普通的牧民家庭，和父亲偶然在草原上邂逅，接着父亲就将她带进了雄伟的官邸了。荡漾着青草气息的松嘎里乌拉江畔，被欲望充斥的两个人影，压倒了片片野草，翻滚到了银子一样闪光的水里，在水中他们孕育了我的躯体雏形……
对女人身体越来越迷恋的父亲，不久英年早逝。
否则，五个女人也不会闹起来了。
最有实力的当然是三太太。大太太没有儿子，又是三太太的姐姐，虽然她摆出的是超然物外的样子，三太太却知道她不会倾向别人的。而需要费脑筋对付的就是四太太和二太太了。五太太不值一提，她除了有张漂亮的脸蛋和风骚的身腰外，什么能力都没有，她太单纯，根本什么都不懂。
惟一要提防的就是她的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这还得说她的命好，生的是男孩。那又怎么样，她不会和自己争的，这个小骚货只懂得在男人身下叫唤，其他的就狗屁不懂了。
三太太心情很好，她来关心五太太生孩子来了，而且在得知了难产后，立即喊来了大萨满。大萨满是有辈分的家奴，平时是父亲和爷爷才请他做法事的。
大萨满的出现，使五太太的侍女们明白了两点：一是没有男主人的官邸是三太太的天下了，一是三太太对主子很好。人说狗跟主人时间长了，也会沾上主人的气味。这话很对，这些侍女跟阿妈时间长了，想的事情也和阿妈一样了。她们为三太太对阿妈的关怀而心存感激，要不是害怕三太太的威严，差一点就要表达出来了。
三太太喜欢这样的氛围。她光彩照人的形象简直是一位女性王者了。父亲和阿妈疯狂的时候，三太太这朵美艳的花儿并没有因此枯萎，每个夜晚她依旧被男人的汗水浇灌，所以，在父亲逝世后的时间里，她不是像大太太那样越来越像男人，而是越来越女人了。
她美艳而威严的形象使产房镇静了。
阿妈都感到不再痛苦了。
片刻后，萨满的神曲开始了。牙齿脱落使老萨满声调显得苍凉、悠远，那声音仿佛不是在嘴里传出，而是来自天籁。
天籁之音，使产房里的人们陶醉了。
我想，我那时可能就在天籁之上。
一曲苍凉的古歌在向我呼唤着。
侍女们像仰望苍天那样望着三太太，此时，三太太额上的流苏在微微颤动，发辫上的宝石在熠熠闪光。她正陶醉在自己亲手设计的计划当中。
这里的一切就开始了。
二
三太太有时间来这里，是因为一切都掌握在她柔弱无骨的手里了。她的手确实柔弱无骨，当我成年后见到她的第一面，我首先就被她的手吸引了，这差点让我忘记了她是父亲的妻子，竟产生了摸一摸那手的想法。她一直是那么年轻和充满女人的气息，不过，这时候的事确实是她一手策划的。
除了五太太的内庭，整个官邸都充满了紧张气氛。
这是我最不喜欢的气氛，然而我的一生却和这气氛缠绵得难解难分。我不喜欢，但我也要把它说出来。
权力来自武力，这个道理三太太早就明白了。于是，一个男人出现了，他的名字叫斯日古楞，是我们官邸骑兵营的统领，一位比普通蒙古人长得俊朗些的中年男人。他效力于三太太的理由很简单，她那貌美无比的脸庞和独一无二的风韵，使浑身荡漾着马膻味的汉子魂不守舍了。三太太喜欢男人迷恋她的感觉，最不能忍受的恰恰是我父亲自从阿妈出现后，对她的冷淡。她可以使无数官邸的男人迷醉在她的蒙古裙下，唯独不能再让父亲垂青她了。她不能没有男人，只是这些男人再不能使她付出过去那样的热情了。她的真情随着父亲的去世而化为了轻烟，剩下的只是她作为女人的旺盛情欲了。她的情欲使她面如桃花，也使官邸的男人对她唯命是从。
在三太太踏进我阿妈的内庭的时候，身骑高大蒙古马的斯日古楞已经将官邸包围了。四太太的内庭外，也被一队营兵占领了。四太太开始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一位老侍女和她耳语了几句后，她就急了，男人一样踢开大门，撸起胳膊就要教训两边的营兵。
营兵倒被她吓着了。四太太的手臂很粗壮，打在人身上肯定不会毫无反应，但也不至于让天天出操的营兵受伤，虽然他们对于训练毫无热情。是四太太的气势将他们震慑了。说来也怪，气势这东西还真是厉害，它看不见，也摸不到，可它偏偏能让人害怕。
营兵就害怕了，脸上的表情僵死在那里，鼻息渐渐重了，眼眶里的珠儿四下奔逃，急于寻找出路，拿着老式土枪的手也消失了最初的力量。
四太太顺手拽过一支土枪，如同拿着一根乌黑的烧火棍子。这土枪威力有限，而且上子弹的过程很繁琐，甚至有人怀疑这种枪能不能打死人。四太太就是这样，她根本就没把只对黑熊打过几回枪的这些奴才放在眼里，朝被抢的那个营兵狠狠一戳，那营兵立即捂着脑袋蹲在了墙角。
“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说起来，我们这儿已经很久没有流血的事件了。王公主子们虽然天天说“你这个该杀的”“给我拖出去杀了”这样的话，可大多都是吓唬人的，真正杀人的时候并不是很多。
只要看看我们的营兵对于血是多么敏感就知道了。血，血腥气，来了，在四太太的内庭弥漫起来了。殷红的鲜血刺激了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营兵。他们的脸白了，心跳也加快了，手里的枪握紧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乌黑的枪体上显现出来。
只是，他们还是犹豫。四太太再怎么说，也是主子啊。
主子的眼睛红了，也不想枪是动一下食指就可以杀人的这回事，倒反过来用枪托砸向他们。最近的一个又流出了鲜血。
血腥气强烈地刺激着这些蒙古汉子的鼻翼，他们头脑里的某根神经被吓着了。于是，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受惊，像是看到了草丛里狼的眼睛的小公马。
当那条母狼再次蹿上来时，马群发出了一声长鸣，接着爆发出的力量使人震惊了。原来那母狼是那么不堪一击，只一匹马的力量就使其毙命了。
不对，那不是母狼，那是四太太，公爷府的四太太啊！
营兵们反应过来了。在刚才的混乱中，有人打伤了四太太，而且看来她已经……
他们吓坏了，杀主子毕竟是件重大的事情啊。
只是，他们又想到了斯日古楞大人交代的话。他的话，使他们着实打起了寒战。
“如果反抗，杀……”
杀，多么怕人的字眼儿，又是多么让人讨厌的字眼儿，像是围绕着牛马的虻虫，不噬出血来是不会罢休的。
虽然如此，营兵们也还是懂得命令的意义的，尤其是在这样特殊的时候。是啊，这是个特殊的时候，老老爷刚刚离开官邸，去和那些蓝眼睛的俄国人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官邸衙门的官吏又不敢擅自处理官邸事务，这等于说官邸暂时没人管理了。近几十年来女人渐渐在公爷府邸扮演着管理者的角色了，不是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女人，谁让官邸的男人一代不如一代了呢？作为奴才下人，他们在这样的时候，重要的就是跟对女人，而去杀掉另外的女人。
官邸的男人能容忍男人，但官邸的女人绝对不能包容女人。
事实上，就这样简单。
于是，他们要杀人了。没有杀人经验的营兵们开始了他们的仪式，立正，端枪，闭上一只眼睛，张开一只眼睛……
带队的小头目说：“里面的人听着，你们的主子犯了罪，现在已经……”
“我们的主子犯了什么罪？”一个侍女激动着嚷道。
小头目咽了下口水，平静地说：“勾引男人，败坏公爷府的声誉。”
“放屁！是三太太她勾引……”
“啪”地一枪，一直侍奉在四太太身边的侍女应声倒地，两只眼睛张得很大，美丽的衣服染上了桃花一样的颜色。
掉过枪，吹了吹枪口的淡蓝色烟雾，小头目自然了，跟着他的营兵也就自然了。杀人嘛，实际上是很简单的事情，有了第一次，也就有了第二次……
他扫视了一下平时心存敬畏的这个院落，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四太太，这位平时凶悍的侧福晋，这位有着在临旗当旗主的哥哥为后盾的女人，现在已经死了，死在了他的枪托之下。现在他才看到，那枪托上的血迹已经变得暗红，慢慢干涸了，像是玫瑰枯萎的印痕。
内庭里没有再发生流血的事件，有了两个前例，谁也不敢声张了，任凭营兵们摆布。片刻之后，几个贴身女眷被蒙上眼睛，带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那里是我们官邸的水牢，许多失踪的人就是在那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局面已经被控制住。当进入内庭，在四太太的寝室搜出一位男人的时候，剩下的侍女都“呀”了一声，没有声息的男人很快被夹走了。
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临时安排的。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营兵们蜂拥而上，将内庭差点翻了过来，金银饰品在地毯上散开了。
这时，窗帘后面一动，营兵马上警觉了，报告说：“大人，后面好像有人……”
有人，是一个老年侍女，此时正呆呆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你是什么人？”小头目厉声问。
“大人，我认识，她好像是二太太的奶妈……”一个营兵说。
“我是。”奶妈平静地说。
她的表现使小头目的平静相形见绌，这样，他就有些躁了，大声说：“你在这干了什么勾当？”
奶妈没接他的话，只管自己说：“唉，可惜老老爷出门了，要么就不会任凭小鬼闹成这样了……”
“混账！”小头目恼了，抢过营兵手里的枪，随后将奶妈的胸膛打出了一个模糊的洞，奶妈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终于不动了。随着她的倒下，后面又出现了一个女人的面孔，两只张得大大的眼睛。
和奶妈不同，奶妈是知道自己不会在这样的场合有好的下场，这才视死如归的，但她的主子不是，主子是比任何人都珍惜生命的，不是吗？
我就是在做了主子之后，明白了这个道理的。让人惊讶的是那些下人也这样认为，所以他们死去是正常的，而主子是不应该有什么闪失的。
她的主子跑掉了。
三
这天夜里，一个女人将消息传遍了整个官邸。
这让三太太意外了，她本来是想给四太太和二太太压力，让她们逃出官邸，那么杀掉她们就没人知道了，起码没人看见是谁干的，松嘎里乌拉南岸不是有土匪吗？
四太太在混乱中丢了性命是个意外，不过事情的大方向还是没有变，首先是不能把四太太的死散布出来。
实际上，听到了枪声，官邸的人们就大略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只是不敢加入这场混战罢了。谁都知道，官邸将来最有可能是三太太的天下。老老爷不在，这里成了女人的天下。没有男主子的官邸，仆人们都多了女人气了。
有了四太太的事，三太太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在官邸对二太太下手。于是，在四太太的房里发现了二太太后，营兵就一直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追，而不去捉拿她。整个内庭已经水泄不通了，二太太像一个被猫团团围住的老鼠一样，晕头转向，没有了方向。
她受了惊吓，浑身都在颤抖。没有人追她，她仍在“呀呀”地呼叫着，一不留神踩到了裙子的前襟，摔在了地上，她软了下来。
营兵并没有再追她，她却感到这样更加恐惧。她信佛，常常吃斋，再加上暗自修炼异术，身体渐渐瘦削了下来，只是两只大眼睛更显得突出了。刚才的血腥气还在她的鼻孔里回旋，眼睛的底幕上还闪烁着那片妖艳的血光。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杀人！他们连四太太都敢杀，何况是她呢？
天啊，报应来了。恐惧像水一样覆盖了她的双腿，她的腰肢，她的小腹，最后将她的嘴巴、鼻子和眼睛都淹没了。在那霎那间，她像修炼异术时一样，进入到一个陌生的境界里了，所不同的是，这回是因为恐惧。
这时已经是傍晚了，他们知道二太太不会怎么样，就不再在意了。不过，片刻过后，他们看到了精彩的一幕。
二太太不见了，四处寻找了一回也没有踪影，还是一个年轻的营兵首先发现了二太太的踪迹。不过，他没有说出来，而是像第一次见到彩虹的人那样，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指着让众人看。
大家看了，也都震惊了。
二太太竟然在内庭的大墙上坐着。这墙有两丈多，为了提防男人在内庭出现才修筑得这么高，别说是女人，就是练过功夫的蒙古汉子，要在瞬间飞上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这……”刚才还嚣张的小头目也震惊了。大家都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却纷纷向后退了。他们谁也不说，但都想到了二太太会异术的传闻，只是没有亲眼见识过。
难道……
二太太不再是刚才的样子了。她两腿搭在墙外，开始唱起了悠长的歌。那是首古老的情歌，奇怪的是那首古歌已经没有人会唱了，人们只听老老爷说过有这么一首古歌。可是二太太在唱了，一会儿粗犷如同男人，一会儿尖细得回到了女人，再一会儿听不出了粗细的区别，声音回旋着，一下子传遍了整个官邸。
她就那么唱着，很投入，很悠远，远方草原上的野鸟飞起来了，在官邸的四周张着翅膀盘旋着。
下面的营兵扬着头，只能看到暗淡光线里的一个剪影，妖冶而暧昧，像是萨满说的水魅。刚刚在杀人的场面里恢复了一点自信的营兵们，在面对着这一幕时，再次恢复了本来的面目。他们害怕了，手里的土枪在不由地颤抖。
她就那么忘情地唱着。透过淡淡的天光，他们看清了一些，那蒙古裙里露出了雪白的小腿，没有了靴子，她的双脚像白鱼一样照耀人们的眼睛。她侧着身子，整个面容转向了下面的人们。人们看到了二太太的妩媚，年老些的营兵想到了二太太的年轻时光。
对峙的空气已经在他们之间消失了。
这时，斯日古楞赶到了。他的马鞭在营兵们的头上狠狠地落下，受到鞭打的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头儿到了。
斯日古楞也是在听到那古怪的歌声才来到这里的，果然这里发生了意外。他看了看墙上的二太太，鼻孔里发出了牛马一样的粗重喘息。这样之后，他对部下大声说：“听口令，站好——”
然后，他对墙上的二太太说：“别装神弄鬼了，二太太，你们的戏已经到头了。你没看见四太太吗，她勾引男人，已经……”
“哈哈——”突然的一声怪笑划破了官邸上方的薄云，消失在遥远的云霄那边了。
笑声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二太太用手提了提袍子的下摆，她的两条腿几乎就裸露出来了，白玉一样的光洁，让人想到天上的仙女。
二太太提着袍子，说话了，她说：“你们听着，我什么都知道，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官邸有什么好，他堂堂一个公爷，白白糟践了我呀，那天他把我的袍子就这么撩开，露出我的腿……”
她的话让人们想起了一些往事。
斯日古楞知道。三太太和他说过，公爷生前曾看上了官邸的一个侍女，和她亲密了一段后，被三太太知道了，就把那侍女要了去，日日作践，后来那侍女含恨投了井。难道，是那侍女的冤魂出来作祟了？
斯日古楞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冷笑，二太太整天装神弄鬼，早不是第一次了。不过，看看营兵们，他们却都相信了，害怕了。
“哈哈，我看得清清的，这个官邸要完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我让你咒——”斯日古楞扬起枪，做出了开枪的姿势。
“哎，别着急，我还没说话呢！”二太太的嘴里又出现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声音很熟悉，有些憨，有些男人的意思。
啊，人们不由得打了寒战。是……四太太？
“哈哈哈——”一声痛快的长笑，二太太说，“怎么，你们杀了我，还想跑得了，我没走，我没走就回来了，我要搅得这里天翻地覆啊——”
说着，二太太站了起来，像一个蒙古汉子那样扎煞起了膀子，在墙上气咻咻地来回走着，刚才的妩媚一点也没有了。这架势又将他们吓住了。
斯日古楞恼怒地对退缩的营兵喝道：“混蛋，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来？她是在故意吓唬你们，你们这些该死的胆小鬼！”
营兵们听说，不再后退了。
斯日古楞知道四太太一定得死，他太了解三太太了，不但四太太得死，二太太也要死，只不过他不能亲自下手，老老爷虽然不太管事，可他毕竟还是主子，过些时候回来，他不好交待，要是部下做的，那就好说多了。话说回来，不是那古怪的歌声，他也不会来到二太太的跟前了。谁都知道，这种时候躲在背后是最好不过的了，就像三太太那样。不是这个迷人的女人，他斯日古楞怎么会参与这个冒险的事件呢？他知道自己无法抗拒这个女人散发着野花气息的身体，所以没有办法不这样做。
他来到了台前，就不能再离开了。
在他想着如何对付故弄玄虚的二太太时，二太太的傻儿子被侍女簇拥着来了，接着，四太太的儿子也红着眼睛出现了。是他下命令放他们进来的，这时就示意营兵们让开，院子里的人就又多起来了。
外面虽有营兵把守着，官邸里面却是很宽松的。这标志着这是家事。按照规矩，即使草原上的牧民知道了，也不能擅自来管老爷的家事的。
“你们还我阿妈来——”十二岁的孩子冲向一个营兵就是一场疯咬。四太太的儿子平时很受老老爷喜欢，身体粗壮结实，人也憨厚，不过阿妈被人杀死，他立刻显出孩子的疯狂和幼稚来了。
“哈哈——”墙上的二太太又是一声怪笑，继续装着那个侍女的口吻说，“我告诉你们，我不在你们这个世界里了，我就什么都看明白了。首先，四太太就不是个好东西！”
四太太的儿子被两位美丽的侍女紧紧搂着，生怕少主子再有什么闪失。可失去母亲的孩子听到二太太还在咒骂阿妈，他愤怒了，对着墙上的二太太说：“你骗人。侍女已经告诉我了，你今天和奶妈说是到内庭为我阿妈祈福，其实是做了法事，要咒我阿妈早死，真的，你们看看这个。”
说着，四太太的儿子拿出了一个草人，上面密密地扎满了钢针。看到这个，人们都“咦”了一声。
这个时候，也许只有孩子的话是可信的。
这下，人们知道了，平日看起来与四太太情同姐妹的二太太也是存心不良的。
啊，可怕的女人啊。
二太太十八岁的傻儿子懵懵懂懂，却也生气了，分开随行侍女的手，来到四太太的儿子面前，指着那个草人，愤怒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太太暂时不再装神弄鬼，屏息看着下面的一幕。
两个少主子对峙着。
也许二太太的儿子发现自己总是伸着手指不是回事儿，就伸手抢过了那个草人，然后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这下，四太太的儿子彻底被激怒了，把失去母亲的怨恨都发泄在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傻哥哥身上。他抢过一个营兵的土枪就冲了过去，不由分说用枪托砸向了二太太的儿子。他不会使枪，一时间将枪托向前，枪筒向后，几下过去，枪竟响了，四太太的儿子被自己的枪打着了，一声钝响后，场面静了下来。
在他们两少爷以及侍女混战的时候，斯日古楞示意部下不要轻举妄动，实际上是在欣赏着这场表演。
四太太的儿子张大了眼睛，看了看自己小腹上模糊的伤口，晕倒了。
人们看见，中了枪的小少爷还没有死，他站了起来，随后扑向了愣怔的二太太的儿子，两只手掐住了他细长的脖子。侍女马上撕拽四太太儿子的胖胖的手，随后发现手的主人已经死去了，可无论怎么用力，还是不能掰开十二岁男孩的双手。
那双带着仇恨的手深深锁住了对方的咽喉。
骨节在咔咔作响。
一下，一下，在收紧。
人们的心也在收紧。
收紧，收紧，片刻间，人们被两个孩子吓着了。
他们看见，二太太的傻儿子身子在扭曲，倾斜，最后不动了，他和四太太儿子形成了一个支架，谁也没有倒下，可都没了气息。
小头目上前，探了探两个小少爷的鼻息，对斯日古楞轻声说：“死了。”
“啊——”来自高处的一声凄厉的喊叫，震动了官邸古老的砖石，簌簌的沙土在下落。
四
消失了，两个少爷顷刻之间就失去了生命。生命是我们最宝贵的珍藏品，可它很脆弱，在混乱的历史里就更加是这样了。两个少爷都可能是未来的辅国公，可现在他们的鼻子无法呼吸，嘴巴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了。
我后来听人给我转述这些的时候，心头总是盘桓不去对于生命的怜悯，就仿佛生命是一件容易破碎的瓷器，华丽的外表无法使它更加坚硬，它和其他瓦制的器皿一样，是那么地需要人来怜惜。
可是，二太太没有停止，也许，儿子的突然死亡让她发疯了。几声绝望的呼喊过后，她就扎煞开了两个膀子，像是只发了狂的野鹌鹑，在修得尖尖的墙头上来回奔走，仿佛走在平地上一样。走了两圈后，她突然说：“哈哈，四太太的儿子死了，看她还想不想当公爷的阿妈了？处心积虑，有什么用？啊？”她环视着内庭院里的人们，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儿子也死了这回事，她的样子把斯日古楞也吓着了。
看来，失去儿子的二太太不再装神弄鬼，她彻底绝望了。
可她还在说，有些歇斯底里了。
终于，她说到了三太太。斯日古楞的心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二太太发疯似地怒吼：“三太太，是你杀了四太太，你不要躲着，你给我出来！你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心怀妒嫉的女人，是你，把一个男人暗自塞在了四太太的内庭，说我暗算四太太，你才是心如蛇蝎的女人啊。”她的话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了。
不过，她并没有示弱，停了停，说：“大家听着，她躲走了也没什么，我就给你们说说这个女人……”
她又坐在了墙上，说：“说别人找男人，可谁不知道，这个三太太和多少男人钻了一个被筒，她天生就是一身贱骨头，没人压在她身上她就活不了啊，就像发春的狗一样下贱！”
人们都不由得“噢”了一声。
斯日古楞的嘴角咧了咧，没有做声。
二太太接着说：“这个女人像男人一样，没有人伺候她是不行的。她的欲望太强了，试想老爷不在她的内庭过夜她会怎么办？她的仆人啊，马夫啊，都是她夜里的情人，她那偎在男人身下狗一样的叫声曾传遍了整个内庭！老爷死得早啊，老老爷又不怎么管事，可我的眼睛是亮的，当我什么也不知道呢？！不过念在是姐妹，同样是女人，可怜你那风流的腰身罢了。想不到你竟下了这样的毒手，杀了四太太，还要杀了我，你这个狠毒的女人——”
她说着，又站了起来，下面的人们本能地向后一退，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枪，没有武器的人都站到后面去了。
远方的云开始一片一片地向内庭聚来。
二太太又咬牙切齿地说：“还有一个人，他是那个贱女人熊皮褥子里的常客，你不要再装腔作势了，你给我站出来！你怎么那么没有胆量啊，伸到那贱女人被筒里的时候，你肯定比今天英雄多了，啊？”随着话语，她的眼睛在向下面的人群扫视，营兵们互相看着，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二太太的侍女也愣在了那里，对于少爷的突然死亡和太太的发疯，她们不知道该怎样了，只是在茫然看着事态的发展。
实际上，三太太和斯日古楞的事，在官邸的下人那里早已经流传了，只是老主子还不知道罢了。所以，过了一刻后，人们的目光就瞭向了斯日古楞了。
他的脸红了红，刚准备说话，二太太抢先说：“你，斯日古楞，你个奴才，你还不承认吗？”
“你——”他本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可是由她嘴里说出，还是觉得恼怒不已，尤其是在他的部下面前。他的脸黑了下来，和越聚越多的云一样，看来又要发生什么了。
他对看他的营兵大吼一声：“看什么？！听口令——”
十几杆土枪对准了高墙上的二太太，而他们的威风换来的仍是一声怪笑，夜里的白露落在声音的滑线上，断开了几瓣，花一样飘落在内庭的地面上。
“这……”他的心也有些害怕，不过他知道，得快，枪让雨淋湿就不起作用了。于是，他说：“准备，对准——”
二太太的侍女们张大了嘴，但是她们没有出声，她们知道即使阻挠也是没有用的，少爷都死了，何况别人呢？
一片错落的枪声，犹如“希恩吉乐”（新年）时的爆竹，给人无尽的遐想。这声音震耳欲聋，使人们一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有些眩晕的感觉，耳朵和眼睛有些混乱，仿佛有些模糊的音乐在游走，和松嘎里乌拉初夏的蝌蚪一样露着让人捉摸不定的尾巴。
硝烟慢慢散尽。人们渐渐张开了眼睛，听到了声音，这回他们更吃惊了。二太太竟没有死，她的身上模糊着血迹，像罂粟花一样妖冶红艳，一朵两朵三朵……
营兵们的技术真的不怎么样，因为二太太还活着。
忍着声音哭泣的侍女们这时也不哭了，吃惊地望着她们的主子，不知道这又是怎么了。
“你们杀不了我……你们杀不死我……我要把你们一个个的罪行都告诉大家……”二太太又说话了，可这回气息就明显不够了，声音也在空气中哆嗦着。
斯日古楞大喊：“给我打，对准她的脑袋，打，打——”
营兵刚举起枪，二太太就对他们大吼：“放下你们的烧火棍子！”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被叫做烧火棍子的自制土枪掉了一地。刚才打死四太太的那个小头目，这时候已经吓得不成样子了，扔了枪就跪在地上叩头。斯日古楞一脚将他踢翻了，他还在说：“大人，也许……她真的会异术，我们打不死她……”
“放屁！”斯日古楞扬起枪托，照他的头打过去，他就不说话了。然后，斯日古楞对部下说：“谁要是退缩，就是这个下场！现在，捡起枪。”
他的镇定感染了他们，丢掉了的枪又回到了他们的手上。
不过，他们的镇定接着就土崩瓦解了。二太太开始唱歌了，声音嘶哑，悠远苍凉，混着遥远地方隐隐的雷声，他们一时又忘记自己应该干什么了。
二太太就这样唱着。暮色里，俨然一个鬼魂在歌唱。整整一个晚上都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坐在“望江楼”的翘角上，不再唱歌，背对着官邸，望着长空。
于是，人们真的怕了，不敢再对她开枪了。大太太手里攥着翡翠念珠，仰望着飞檐上的那个人影，摇了摇头，胖硕的身子回到佛堂去了。阿弥陀佛啊，她说。
三太太假装不知道。她一直在五太太的产房里忙碌，五太太还没有生。大萨满说了，按理说应该生了，可五太太受到惊吓了。
三太太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她没有想到会出现二太太大闹官邸的事，既然事情发生了，血腥气留在了官邸，那么她也就不多想了。她的儿子一直在她的身旁，现在官邸的少主子里只剩下她的儿子了，那么未来的辅国公就非他莫属了，因而她不会让儿子出任何意外。
她对大萨满说：“五太太生孩子是大事，对吗？”
大萨满点头：“是啊，太太。”这等于是说，不让大萨满去参与如今官邸的事。这句话是说给有辈分的大萨满听的，同时也是给其他在场的人听的。
顿了顿，大萨满说：“是啊，五太太生孩子是大事啊。”
三太太笑了，美丽的脸光彩照人。
二太太在高高的望江楼上一动不动。望江楼，这个官邸最高的建筑，是只有官邸的统治者才有权力上去的。近些年来，出现过官邸女人上过的历史，可那都是在偷偷的情况下进行的。可中了枪的二太太却是明目张胆地上去了。
高处，也许永远有着蛊惑人心的神奇魅力。
一直三天都是阴天，雨滴开始断断续续。人们只是仰头看，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仰头的姿势一直保持了很久。
五
这天午后，我爷爷回来了。在我们官邸，他被大多数人称为老老爷。他和协理带着细细的灰尘进来，使见到他的人都大惊失色。我爷爷脸上有块癣，一条腿跛，模样是不好看的。后来我知道，爷爷就是因为这个才过早将位子让给英俊潇洒的父亲的。我们家族的人长得都漂亮，这是公认的，爷爷的外表让他耿耿于怀了。
他是和俄国人做生意去了。每年秋天我家的地租和贡品上来，都要在官邸前面的露台上堆成几座小山，吃不了用不完也不能白白扔掉，于是爷爷开始学着和别人交换了。
是的，交换，这个词，爷爷喜欢。
最先是和江南的一个旗交换，他们那里没有山，所以没有像样的树木，我们就拿白山上的上好木材给他们，而从他们那里得到珍贵的鹿茸。当官邸前面的松嘎里乌拉江上有俄国人的白色大船来往后，我们就和他们交换了。有着蓝色眼睛的俄国人把这个叫做“生意”，我们的交换叫做“做生意”。和俄国人在一起的中国人竟也听得懂俄国话，告诉我们，他们只要我们的珍珠和貂皮。天啊，那是给京城的皇帝进贡的东西呀。别说让京城的人知道，就是黑龙江将军知道了，也难逃责任啊。俄国人说，只要你给我们这两样，你们要什么都可以，怎么样？
这……爷爷犹豫了，俄国人确实是什么都有啊。慢慢就开始这样的生意了。我们官邸也就有了音乐盒子，那里面藏着一位美丽的女人，整天在唱着我们谁也听不懂的歌；有了手风琴和圆号，再后来就有了我们的乐队了，对于我们这个爱好唱歌的民族来说，这简直是最幸福的事了。
那个音乐盒子曾强烈地吸引着我，我被藏在里面的女人迷住了。我一度想拆开这个家伙，把那个美丽的女人找到。可爷爷告诉我，那个女人在我们北面的国家，一个比我们这里还冷的地方。于是，少年的我开始了对于女性的憧憬了。我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到那个白雪皑皑的国度，找到那位美丽的人儿，和她结成夫妇。
我曾将这些告诉我的爷爷，并且央求他再和俄国人做生意的时候，给我打听那个美丽的女人家在哪里。可是，每次爷爷都走上半个月或者几个月，带走一些东西，带回一些东西，就是没有我期望的消息。爷爷知道，这不过是小孩子天真的念头罢了。
要不是爷爷出这样的远门，官邸也不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了。
爷爷是提前回来的。他刚走了不到十天就回来了，这说明是有人通知了他。
谁呢？
而让人们更意外的是，爷爷的身后跟来了很多蓝眼睛大鼻子的俄国人，他们的手里都端着闪亮的快枪，枪身上的反光让人们张不开眼睛。
看啊，身为官邸骑兵营营长的斯日古楞首先张大了羡慕的双眼，那是新式快枪，比他们的土枪厉害一百倍，这个他是知道的。老老爷，他这是……难道一向不太管官邸事务的老老爷这回有了准备？
本来奉三太太的命令、要对老老爷示威的斯日古楞犹豫了。老老爷向俄国人介绍了他，然后就和协理进府去了。
俄国人开始注意他了，他以为这些蓝眼睛的怪物要动手了，赶紧向后退。但是，他们并没有打他的主意，而是举起了快枪，优雅自信的动作让他感到惭愧，自己手里的烧火棍子也不好意思提起来了。
啪啪啪，一阵清脆的响声，官邸左首的杨树叶子被打下一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和子弹数一模一样。
收枪，回列，动作和军人一样漂亮利索。这样之后，他们翻着眼睛看着他，奇怪的蓝眼睛让斯日古楞产生了不摸深浅的感觉。他知道，这些人一定是老老爷找来的了。难道，他知道了事情的始末？那他为什么不捉我呢？我的营兵虽然多，但是训练无素，又在这样的快枪威胁下，肯定是要输的。没准，自己也得死在当场啊。
洋人在朝他笑了，他完全没有了底。他当上这个营长是因为老老爷，那时他是全旗比武的两个优胜者之一，另一位是老老爷的一位远房亲戚，大家都明白官邸的骑兵该是谁来统领，想不到老老爷却将他推了上来……斯日古楞开始犹豫了，冷静使这位夜夜离不开那个女人的汉子有些后悔了。
片刻之后，老老爷身边的仆人过来说：“斯日古楞大人，这是老老爷买回来的新式快枪，是给你的骑兵使用的。另外，老老爷和洋大人有了合作，以后咱们官邸有什么事，他们不会不管的。”他提高了声量，“大人，你听懂了吗？”
斯日古楞的汗淌下来了，这个秋天的中午并不热，可他流汗了。
过了一会儿，他接过了一杆快枪，说：“我明白。我会誓死效忠老老爷！”
爷爷这时已经在协理的陪伴下，到了内庭。在那个女人将消息通知他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事情严重到了什么程度。这会儿知道了之后，立刻跌坐在了地上。随后，他挣扎着去看他的两个孙子。
此时，两个少主子还在保持着对抗的姿势。爷爷见了，立刻老泪纵横。协理也难过不已，一面安慰着爷爷，一面擦着汩汩流淌的眼泪。
爷爷的嗓子马上就哑了，他对协理说了什么，协理一句也没听清。爷爷几乎崩溃地抓着协理的衣服领子，终于咆哮出来：“这是谁干的，啊？”
协理被爷爷的样子吓着了，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爷爷放开了手，仰头看到了望江楼上的二太太。
二太太仍然一动不动。
爷爷摇了摇头，一生对权力并不在乎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官邸的女人们却对此情有独钟？
爷爷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坏了。心情坏了的爷爷不是像别人那样动不动就发怒，而是坐在内庭的藤椅里，一动不动了。
三太太慌了。
爷爷并没有找她算账，可越是这样，三太太就越慌张。她开始睡不着觉，梦里强悍的四太太来向她索命。这让美丽的女人整夜不敢闭上眼睑。到了外面，二太太身在高处的样子又毫不迟疑地进入她的视线。
而老老爷又悄无声息。
看来，让人真正恐惧的不是喧闹，而是寂静啊。
无声的寂静真的太可怕了。
这天夜里，三太太终于受不了了，拉着儿子跑出了官邸，消失在了茫茫的草原深处。
三太太离开后的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金黄的光照耀在江畔的官邸上面。二太太的尸体倒下了，人们发现，二太太其实只中了一枪，在肩膀上，并不致命，不过，二太太用尽了最后的体能爬上了梦寐以求的高地，那一刻，她满足了。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在灿烂的阳光下，昨天的事仿佛是一个纷乱的梦。
下人们开始安葬她们的主子。老老爷的心情不好，侍女们也不敢大放悲声。官邸压抑着，压抑在灿烂的朝阳下面。
面对着骤然的变故，爷爷什么也没有说。是大太太派人将他找回来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官邸发生了变故。这回的变故太大了，两个孙子惨死，一个孙子又不知哪里去了。原来一直为选谁做未来辅国公而大伤脑筋，这回不用了，人都没有了。
老好人协理说：“老爷，也许，凡事都有定数。”
爷爷点了点头。他不是已经顿悟，是无奈啊。
大萨满来了，他带来了一个让爷爷高兴的消息，他说：“恭喜老爷……”
爷爷冷笑了一下：“喜？”
大萨满点头：“是的，恭喜老爷，咱们官邸又添了一个新的生命。”
爷爷没有听懂，苍老的面容在那块癣下木然着。
“是五太太生了。”
“真的生了？”
“是啊，而且是个男孩。”
“是吗？”爷爷意外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官邸阴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