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爱情》今月别时

1、第一章

　　横店影视城附近一间再寻常不过的日式料理店，空气中飘着芥末的辛辣香气和淡淡的鱼腥味。
　　慕久清刚拍完戏，吩咐化妆师简单卸了妆，便从剧组赶来赴约。她穿着米色及膝衫裙，戴着黑色鸭舌帽，乌油的头发随意披散。
　　任谁也想不到眼前衣着朴素、不施粉黛的女人，竟是那年仅二十二岁便红透半边天的影后。
　　此刻，慕久清与顾沅相对而坐，她专心致志地品尝刺身。她是天生就吃不胖的体质，少有的不必刻意控制食物的热量的女明星。
　　顾沅面前摆着与她一模一样的刺身拼盘、蘸料碟，他手里攥着筷子，却没有吃的意思，只是抿着嘴，不时偷眼打量着只顾埋头吃刺身的慕久清。
　　他有心向慕久清表明心迹，可她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话，每每说到关键处时，她便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若只是朋友间的玩笑话，“我喜欢你”四字，顾沅不假思索便能脱口而出了。可他真的喜欢她，反倒忸忸怩怩说不出口了。
　　慕久清，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这句话不停地在顾沅的脑海里盘旋，他微微张着嘴，却只发出了含糊不清的音节。在她抬头望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疑惑的神情时，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好慌乱地低了头。
　　顾沅叹了口气，搁下筷子，凝视着角落里的樱花。那不是真花，而是粉色绢纱折成，日子久了，落了些灰尘，失去了娇嫩而柔软的质感。
　　他摇摇头，心里想道，下次再寻合适的时机好了。下次？他转念一想，心头掠过一阵苦涩，或许没有下次了。
　　她是家喻户晓的影后，他是默默无闻的武术指导，若不是机缘巧合出演同一部剧，两人也不会有相识的契机了。
　　“顾沅。”慕久清搁下筷子，指着桌边的纸巾，小声说道，“纸巾。”那纸巾搁在桌子边缘处，她若想取，便得起身了，索性让顾沅帮她取。
　　顾沅反应过来，伸手一勾，再轻轻一推，纸巾滑到慕久清手边才缓缓停下了。她连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嘴边的蘸料汁，笑道，“谢谢你请客，我已经饱了。”
　　女人的第六感出奇的准。昨日顾沅约慕久清，言明只有他们两人时，她便隐隐约约察觉到他的想法了。慕久清之所以几番几次岔开话题，是因为不想顾沅打破朋友关系，破坏了彼此的感情。
　　“不用谢。”顾沅不自觉地微微皱眉，“你喜欢就好。”他容貌俊朗，却时时皱着眉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慕久清点点头，将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丢入垃圾桶。她看一看顾沅，发觉他面前的刺身拼盘原封未动，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他一头利落的短发，身材颀长，话虽不多，可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叫人挑不出错漏。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慕久清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逗他发笑，看着沉默内敛的他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嗯，那我们走吧。”顾沅边说边拎起慕久清的包。她又戴上了口罩，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
　　两人并肩同行，回酒店的路上，慕久清一开口就没完没了，不给顾沅插话的机会。
　　晚上十点，慕久清擦干滴水的发梢后，便收到了顾沅的短信。只有短短的两行字――慕久清，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和我交往？简洁而明了，真是顾沅一贯的风格。
　　他不该挑破的。慕久清耸耸肩，她的戏份已经拍完了，订了明天一早的飞机飞回上海。
　　她随手将浴巾搭在椅背上，盘腿坐在床上，指尖飞快地打字，一会儿工夫便回了信息。
　　早在顾沅之前，慕久清便不乏追求者了。他们或是商界大鳄，或是合作搭档，可她拒绝的方式向来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对不起，你真的很好，只是我不好，所以，我们只做朋友吧。”她的潜台词――若是不做朋友，便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好人卡？慕久清说的真切，并非所谓的好人卡。她是影后，也是赌鬼的女儿。为了偿还母亲欠下的高额赌债，她十二岁便出道了，一部戏接一部戏，忙得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候。不论好戏与烂戏，只要片酬丰厚，她悉数接演，口碑也倍受诟病。若不是二十二岁那年接演了《思美人》荣封影后，她便沦落为三四线的小明星了。
　　酒店房内一片安静，慕久清甚至可以听清浴室滴答滴答的水声。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手机发出轻微的震动声，打破了满室的沉默。她低头一看，顾沅只回了一个“好”，便再无下文了。
　　慕久清轻轻舒了口气，她刚才还在想，若是顾沅一直追问，她该如何拒绝他？幸好，他没有再问下去了。
　　经历过两段失败的感情，她早已失去了对爱情的向往，心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她不靠近别人，也不允许别人靠近她。
　　慕久清下了床，站了一会儿，动一动微微麻木的小腿。她趿着拖鞋缓缓走到窗边，轻轻拉开鹅黄色的窗帘。远远望去，眼前是万家灯火的景象，热闹而温馨。她叹了口气，眼底漫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二十五年过去了，她仍旧没有属于她的家。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或许也没有。     
　　想到这里，慕久清躬着腰，紧紧攥着窗帘，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母亲面目狰狞地鞭打她的情形渐渐浮现在眼前，那一声声怨毒的咒骂，她至今都无法释怀。她在心里想道，没关系，没关系，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啊。
　　慕久清又想到住在隔壁的苏昕，先前她私下里还说顾沅总皱着眉头，不知谁可以打开他心里的锁。
　　不论是谁，终归不会是她。慕久清摇摇头，摒弃脑海里乱糟糟的想法，一头倒在柔软的棉被上，打了几个滚便睡着了。
　　次日一早，顾沅在房间打了一段太极后，便接到了慕久清的电话。
　　“顾沅！”慕久清大声喊道，压过了机场人群往来的喧嚷，“早上好。”
　　顾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拒绝他后还会给他打电话。通常情况下，不应该是断了联系吗？
　　“顾沅，你在听吗？”慕久清与助理坐在等候区，她荡着小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踢着拉杆箱，“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我闲得无聊，只好给你打电话了。”
　　“为什么偏偏给我打电话？”话一出口，顾沅懊恼地皱着眉头，这话问得可真傻，难不成他在她心里很特别？不会的，昨晚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慕久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老老实实地说，“苏昕没醒，我怕她打死我。”
　　一旁的小助理吃了一惊，她跟在慕久清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从未见她如此乖觉。
　　“哦。”顾沅听了，不冷不淡地应了声。为了慕久清的缘故，他与苏昕说过几回话，对她印象颇佳。她与慕久清同时出道，境遇却是天壤之别，时常出演些不起眼的小角色。尽管如此，她与慕久清仍旧是好朋友。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慕久清抓了抓头发，瞥见助理一直在盯着她，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不是怕你尴尬，然后不理我了。”
　　她猜得真对。
　　顾沅取过毛巾，擦了擦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有些不自然地说，“你想太多了。”他暗暗叹了口气，他不是小气的人，不过是表白被拒了，没道理因此疏远了她。他只是怕自己与她靠得太近了，便不甘心只做朋友了。
　　“真的吗？”慕久清扑哧一笑，停了一下，接着说，“你说谎的时候声音会抖哦。”这是她才知道的小秘密。
　　顾沅倒吸了口气，转移话题，“你回上海打算休息多久？”
　　“不打算休息。”慕久清略想一想说，“我约了朋友去玩。”近日片约不断，她的档期已经排到明年了，若不趁着现在好好玩，那可就没时间了。
　　“平时拍戏那么累了，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话毕，顾沅揉了揉眉心，他想到慕久清纸片似的单薄的身体，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太瘦了，仿佛一阵风吹过便吹走了。
　　慕久清听出他话里的深深的关切与淡淡的责怪，她知道他在关心她。她心头一暖，连忙撒谎说，“不说了，不说了。我准备登机了。”
　　“再见。”
　　“再见。”慕久清挂了电话，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她想，真不可思议，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叮嘱，偏偏让她有了流泪的冲动。差一点，差一点点，她便带上哭腔了。
　　小助理咽了一下口水，往旁边挪了挪，抿抿嘴，“清姐，你在说谎！”
　　“嘿，小姑娘，你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我保证不打死你。”
　　“清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下不为例啊。”
　　“我就知道清姐最好了。”
　　“才怪。”
　　两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到了登机时间了。再见了，顾沅。慕久清心里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