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寒自芳菲》陈鄣

2、吴一思 微笑面对生

　　1
　　十一国庆的余韵还缠绵在心间，繁杂的工作已经接踵而来，还未恢复处理速度的大脑应接不暇，只能通过加长工作时间来帮助自己尽快找回状态。

　　公司墙上悬挂的时钟已经走到了9:50，我抹了把脸，快速保存制作的方案、关机、戴上口罩、掂包、关灯、锁门，站在电梯门前，手机显示21:53，心里为自己的速度点了个赞，按了下行键。
　　21:54，电梯门开。
　　虽然我感谢它响应的速度，但是我不太乐意接受他捎带的人。是的，电梯里已经有了一位男士，约莫一米八的身高，一眼望去颇有些压力。
　　这个时间，两侧办公区域的照明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只余中间电梯间的灯泛着单调的白光，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第一反应我甚至难以辨别那是庆幸还是恐怖。
　　我犹豫了两秒钟是否等下一部电梯，他已经抬头看过来了，我立刻走了进去。
　　见鬼，我这是什么条件反射？

　　发现地下停车场所在的负二层已经按亮，我收回手，抱臂面门出神。电梯的镜面门被尽职尽责的保洁阿姨擦得锃亮，我甚至能看到自己鬓角的新生的两根白发，内心张牙舞爪地想着“晚上回去就把你俩拔了，让你们存在感这么强！”捎带着向上瞄了一眼，竟然发现他看着有一些面熟。
　　难道是加班到精神错乱的地步了么？我轻拍了下脑门，又忍不住瞄了一眼，真的不是我的错觉，虽然他长得不难看，但也只能称得上端正吧，忽然，我想到了一个人：“您好，请问您——”
　　他转头看我，眼神中满是疑问，我暗暗吞下口水，小心翼翼地补全了自己的冲动：“您是姓吴吗？”
　　他的戒备瞬间消去了许多，点了点头，问道：“你是？”
　　我放松下来，笑道：“我以前和老吴——叔是同事。”
　　他仔细端详了我片刻，竟认出了我：“当时我爸从厂里走，是你送他出来的，对吧？”
　　“嗯嗯，”我点头。
　　“当时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今天太晚了，改天我请你吃饭吧，方便加个微信吗？”
　　他的表情认真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加微信可以，吃饭就算了，当时也没帮上什么忙。”他刚扫了我调出来的二维码，电梯就到了，他伸手把住敞开的门框，说道：“那回头再聊，反正都在这里上班，有机会。”

　　和他告别，我朝停车的方向走，地下停车场安静无比，深夜一个人听着鞋跟敲击地面的回声，大脑不自觉地联想到了很多恐怖画面，我快步跑向自己的车，坐稳锁好车门后，想着以后再也不在公司加班了，启动车子坐正时，竟然看到他仍站在过道的交叉口，遥遥地朝这边望来，我打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他才转身走了。
　　倒是和吴叔一样的热心肠，我心中轻叹，驱车离开。

　　2
　　吴叔全名吴一思，是我大学毕业后就职的第一家公司的门卫，是N省排名第一的包装瓦楞纸箱生产企业。
　　门卫是三班倒，而我在总经办上的全职白班，所以并不总是能见到他，但三五位里我只记得他，只因他异于常人的和善与热情，工作时间他并不像其他人如无需要常坐在门卫室内，而是大多站在室外，故而早晚经过有时看到他便习惯地跟他问声好，他便笑着回应我，很高兴地样子。

　　依稀记得是去工作的第二年，夏季最热的时候，有次休息后，上班的第一天傍晚，我下班经过跟他打招呼后，他笑着让我等等，我纳闷地住了步，只见他从门卫室拎了一大塑料袋的灿黄的杏子，个头约莫有大半个鸡蛋大小，他递给我，我忙摆手，他说：“我老家杏树结的，专门挑过的，好吃。”
　　许是看我拒绝，他脸上的笑容薄了一层，多了些失望和委屈，看着远处正走近的同事，我忙伸手从袋里抓了三四个，说道：“我尝尝就行了，这么好的杏得让大家都尝尝才行。”他点头笑了，我转头朝后来的同事们喊道：“你们快点，吴叔请大家吃杏。”人多力量大，一大袋子的杏分起来很快就没了。时过几年再回想时，却不确认自己到底是否做对了。

　　后来又过了几个月，天已经有些寒凉，公司已经要了员工的尺码定制冬衣，那天下午开始下起了不小的雨，我没有带伞，顶着包跑到大门口时，目光扫到吴叔站在门卫室门口，边跑边伸手朝他打了个招呼，他反倒朝我招手，我忙跑到门卫室的屋檐下，他已经转身从屋里拿了把伞递给我，我拒绝：“叔，我包挺大的，遮得住，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自己用吧。”说完我把包顶在头上，正准备走，他却第一次强硬地把伞塞进了我曲起的臂弯里，说道：“你用吧，一会儿老陶来换班我用他的。”
　　我当时应该是接受了他的说辞，具体的想法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反正最后接过了他手里的伞，也接下了往后近十年落入我心间的一块锐利的石头。
　　世事就是那般巧合。老陶去换班时雨奇迹地停了二十分钟左右，所以并没有带伞，导致吴叔回宿舍区的路上淋了小十分钟的雨，他没当回事，却不曾想次日身体越发不适，到中午时更是发起了高烧，眼看有些迷糊了，他打电话向管理部经理告假，所幸是白班，经理同意了，随意找了个人去替着，让他去诊所打点滴。

　　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却不料那天下午董事长带了领导去厂区视察，那个年头道闸都是人工操控的，车开到门口，替班的人因为不熟悉而花费了将近五六分钟才找到道闸的控制器并打开了道闸，我陪同总经理在门口等着，管理部经理也在旁，五分钟说起来并不长，但在公司高层心中，陪同领导们等待的时间应该是漫长的。
　　当时的我除去好奇时间有点久，并无其他觉得不妥之处，甚至有些不解管理部经理的脸色为什么会那样难看，直到第二天看到吴叔提着行李到管理部人事专员处，我在吴叔离开后，拨打了人事专员的内线电话，才知道他是去办理离职手续。
　　我匆忙挂断电话拿着手边的伞出了办公室，看到吴叔正弯腰半蹲在电梯门前，走过去才知道是手里拎的袋子掉了，我上前掂起旁边零散的几个装着日常用品的袋子，他起身奇怪地看过来，发现是我，笑着道谢，他的脸色泛着抹不正常的晕红。
　　出了电梯，走向厂区大门的路上，我问他怎么忽然要走，他的病还没好，为什么这么赶。当时他好像是说自己事情没做好，该走。
　　到大门口，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他接过吴叔手里的编织袋，往门外的出租车走去，我跟着过去把手里的袋子一起放入后备箱。
　　一个儿子来接他，一个同事来送行，吴叔为我们互相做了介绍，他们便上了车，从此各奔东西，再没见过面。
　　后知后觉的我，等到得知真相，已经没有了当面道谢、道歉和弥补的机会，看着手机中留存的他的号码，并没有拨打的勇气。若是接通，我该说些什么呢，彼时稚嫩的我，并没有改变和承担结果的能力。

　　3
　　虽然同在一栋楼里工作，和吴叔的儿子自那晚不期而遇后，倒是再没碰到。
　　“哎，附近新开了一家面馆，听说味道不错，中午一起去？”小谭问我。
　　“好啊。”我随口答道，对我而言，食物只要不是太过奇怪就都可以接受。
　　“O~K~！”小谭说着转过椅子重新面向她的电脑。

　　看来面馆的风评真的不错，我们到时，店里已经基本坐满了人，小谭去点餐台下单，我进里寻摸空位，竟然看到了吴叔儿子，不想他也看到了我，朝我招手。
　　他一个人，桌边有三个空位，我问：“你们几位？”
　　“两位。”
　　“方便拼个桌吗？”
　　“没问题。”他说着把放在身边椅子上的公文包放到了身后，我坐到了他对面。
　　他问道：“你们公司经常加班吗？”
　　“没有，只有国庆后因为假期积压了点工作，加了几天班。”
　　他笑了，掂着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杯茶，道：“那可以，太晚了会有很多不方便。”
　　我端起来慢慢喝了几口，回道：“对，我也这么想，所以只在公司加了一次班，后来都带回家里做了。”
　　他摇头失笑：“那还挺巧。”
　　我笑着点头，犹豫着问道：“吴叔现在还好吗？有做什么工作吗？”
　　“给他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卖点零碎的东西。”
　　“吴叔天天乐呵呵的，又实在，生意肯定好，是不是交了很多朋友。”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笑道：“你说得对，他在店门口摆了副象棋，人就没断过。”
　　说着话，我回头看小谭已经进来了，忙挥手叫她。

　　我偶尔会想，为什么会一直记得吴叔，为什么一想到他内疚感便攀长丛生，为什么我再也无法毫无负担地接受他人的好意或帮助？
　　吴叔的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他幼时父辈早逝，中年时在妻子花光家财病逝后，一个人四处打工支持儿子读书，哪怕是儿子终于长大，没了负担，他也并不想在家里游手好闲，被儿子安排进公司里当了一名门卫，却因为帮助一个无甚关系的小姑娘而落得大病一场、狼狈离开。
　　我内疚，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也为他不平坦的人生增添了一道坎坷。
　　所幸，他依然是他，他依然豁达乐观，笑着生活。
　　我想，我也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