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长河》闻一声

5、05

　　三道符咒终于试完，安凯和小老头谁也没有说话。
　　见小老头仍然盯着自己，安凯不禁奇怪道：“爷爷，你怎么了？”
　　小老头望着安凯的神色难辨喜怒。
　　安凯静静站在原地，心里也是紧张万分：喂，老头，是龙是蛇你倒是跟我说说呀。
　　小老头此刻心中惊涛骇浪，血液早已凝固在体内，他颤抖着双手指着一脸茫然的安凯，嘴角抽搐，恨不得挖了自己一双眼珠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刚刚看到了什么？不！一定是他看错了，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竟然是……

　　“师叔！你怎么在这里？”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安凯和小老头都被吓了一跳。
　　两人转身，却见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面前。年轻人二十有几，皮肤显黑，一身棕色劲衣很是潇洒，不过他的表情却不是那么潇洒了，满目焦急中还带了一丝疑虑。
　　眼瞧终于来了一个可询问的人，小老头连忙叫道：“李师侄来的正好，我刚看完这孩子的根骨……”
　　却听年轻人打断道：“师叔你走错了，将军的小公子不住这里。”

　　“什么，将军的小公子不住这里？”
　　“什么，你给这孩子看了根骨？”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又同时住口。
　　还是小老头率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这里难道不是将军府？你托付给我的孩子难道不是这个么？”他指着安凯，安凯也回望他，两人都想从对方眼中看出真相。
　　年轻人瞅瞅自己的师叔，再瞅瞅安凯，忽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啊！师叔你搞错了！这里是将军府没错，可将军要您收的徒弟并不是他……”错了错了，全错了，年轻人急的直挠头，他该怎么跟师叔解释这将军府的破事啊。
　　“不是他？”小老头狐疑地望着安凯，“怎么不是他？杨谨忠的儿子，六岁，聪慧灵敏，这是你跟我说的，不是他还会是谁？”

　　这句话刚落，安凯心下便已了然。
　　——原来是他。
　　余光瞥一眼小老头，见他依旧是一副迟钝的模样，心里不由一阵鄙夷：老迷糊蛋，徒弟都能搞错。
　　年轻人见师叔仍然不相信，赶紧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师叔你是世外高人，不理红尘事，自然不晓得其中原委。呃，那个，将军他还有一个儿子，并不住在将军府，此番请您老人家出山，要收的就是那个孩子。”
　　“这小子不是杨谨忠的儿子？”小老头瞪着安凯。
　　“是，自然是的。”年轻人干咳一声，“不过将军只希望您能教他另一个儿子，这个、这个会有别人来教的。”年轻人的声音越说越低，心里暗道，师叔，做父亲的厚此薄彼他能有什么办法，您就别为难侄儿了，那边那个还在家里等着您呢。
　　小老头不说话，只皱眉，似乎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年轻人又转头看向安凯，见他粉雕玉琢的好生可爱，联想到刚刚师叔说已经帮他看了根骨，想必差不了，猜测师叔是舍不得，于是说道：“师叔，那边那个孩子可是个天才呢。三岁能文，五岁能诗，极得将军宠爱，咱‘鬼我派’若是能收他为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老头还是不说话。
　　年轻人见小老头还是没表态，索性豁出去了：“师叔，我也不瞒您了。先前将军已经请了几个师傅来教那孩子武艺，想不到他天赋极高，所有拳法套路过目不忘，那些师傅们都说他是天降奇才，需拜一个大宗师方不会埋没了才能。侄儿想，咱‘鬼我派’能称的上大宗师的就只有您了，教导之任舍您其谁？”
　　听到此处，小老头忽然抬起了头：“你是说，那孩子很可能是仙根神骨？”
　　年轻人重重点头：“极有可能。”
　　小老头立马道：“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带我去！”
　　这回，安凯和年轻人均愣在当场。
　　小老头却毫不犹豫地催促道：“前面带路，一会儿去晚了那孩子就被人抢掉了。”
　　年轻人脱口而出：“您就这样走了？”又指指安凯，“真的不管他了？”
　　他早知道自己师叔为人单纯……咳咳，好吧，不是单纯，是世故。却没想到世故成这个样，看见有更好的就不管之前的了，师叔您当是买菜呢，还挑挑拣拣的。
　　这样想着，他望向安凯的眼神不由就带了些同情。

　　安凯也没想到小老头说不要他就不要了，接触到年轻人投来的目光，不由无奈地耸耸肩——这完全是一种成人自嘲的表现，如今却出现在一个六岁孩子的身上，年轻人一怔，鬼使神差地，他开口了：“要不，师叔，您也收了他吧。反正已经看过根骨了。”
　　哪知小老头立马否决道：“不行！”
　　年轻人：“……”
　　小老头咳嗽了几声，解释道：“我已经跟这孩子约定了，若不是仙根神骨，我是不会收他的。”
　　“仙根神骨哪是那么容易有的。师叔，做人要求不要那么高，他若不错您就收了吧。”
　　小老头低头不语。
　　年轻人再接再厉道：“反正也是将军的儿子，还是嫡子，您能遇见他，也算和他有缘，我派人数本就少，能收一个是……”
　　“可他他他，”突然打断他，小老头神情激动，“他根本是朽木！”
　　最后的两个字，让年轻人彻底惊在当场，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年轻人想起自己入门之初，师父曾经说过：“普通人的根骨一般分为五等：朽木，下等，中等，上等，奇等。世人大多为中等。下等极少，真要找出来的话，一般就是那些‘痨病鬼’，终身被疾病所累。只有上等以上才适合习武。你的根骨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正是上等，以后跟着我，定要刻苦努力，谦卑恭顺，将我鬼我派发扬光大。”
　　当时他听师父唯独没谈朽木，便好奇问道：“那如果是朽木呢？”
　　他记得师父当时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若是朽木，为师会趁早替他准备一根绳子。”
　　“干什么？”
　　“上吊。重新投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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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的话言犹在耳，时空转换，三个不同年龄的男人呈雕塑状站在角落，嘎嘎两声，头顶一行大雁相携飞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年轻人才满脸震惊地望向安凯：乖乖，这孩子的根骨竟然是朽木！多么惊天动地的真相，多么绝望的事实！朽木啊，这可比仙根神骨还难遇，师叔若真收他为徒，会不会功夫还没学几年，这孩子就把自己练没了？！
　　这厢年轻人在脑海里幻想安凯可能的几种死法，那厢小老头也在喃喃自语：“我说怎么对我的寻根试骨咒一点反应都没有，原来根本是块木头。莫说我了，就算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也没见过根骨这么差的孩子。难怪我会错以为他是仙根神骨，恩，我是情有可原的，情有可原的……”
　　安凯不知道“朽木”属于什么级别，听小老头在一个人嘀咕，便拉了拉年轻人的袍子：“叔叔，叔叔，朽木是什么呀？”
　　等到弄明白朽木所代表的涵义后，他嘴角一抽，难怪小老头前后变化这么大，若换做自己，估计也是眼不见为净了。
　　年轻人想到小老头之前的反应，疑惑道：“既如此，师叔，先前我让你跟我走的时候，你怎么老不说话呢。”他还以为是这孩子资质太好，师叔舍不得。
　　只听小老头叹道：“那是因为我正在考虑怎么不伤人自尊地告诉他，‘你其实是个废物。’”
　　安凯：“……”
　　年轻人：“……”
　　许久，还是年轻人先打破了沉静：“那个，师叔，既然事情已成这样，咱们就走吧，将军还在城西等着，让他等急了不好。”再待下去，他真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朽木啊，他都替这孩子丢人。
　　小老头点点头，颇有些可惜地望了一眼安凯，难得这么聪明，却是个朽木，没有半分习武的能力，上天当真不公平哪。
　　不过想到另一个孩子，他的眼睛立马亮起来，也顾不得与安凯道别，拽着年轻人就跑。
　　——宝贝，再等一会儿，为师马上就来找你了！

　　※※※※※※※※※※

　　杨府花园。
　　如今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安凯身上，一阵暖风袭来，碧波如浪，红的花绿的草，衬着坐在山坡上的小男孩宛如天人。
　　杨明月睁开眼睛便见到了这一幕，不由笑开了眉眼：“小四真好看。”
　　小四叫的自然是安凯，安凯不愿意叫杨明月“姐姐”，她便也不叫安凯“四弟”。
　　安凯闻言转过身，看着夕阳下的小美女，阳光照在她亮晶晶的眸子里，像极了剔透的水晶，他不由感慨道：“托咱们娘的福。”
　　杨明月眨眨眼，似乎没理解这句话，忽然，她想到了昏迷前见到的那个绿衫小老头，吓得一哆嗦：“呀！那、那个绿……”
　　安凯笑了笑：“早走了，难道还留在你家吃饭么。明月你竟然睡了一个下午，真是个懒猪。”
　　杨明月撇撇嘴：“你才是懒猪，还是个好看的懒猪。”
　　安凯不理会她的童言童语，径直理了理她褶皱的裙角：“好了好了，咱们两个懒猪要回去吃饭了。花嬷嬷刚才还派人来催过。”

　　杨明月傻傻望着眉目如画的安凯，任他打理自己。等两人收拾齐整了，才一块儿向别院走去。
　　杨明月睡了一下午，精神头十足，蹦蹦跳跳跑到前面，还不时回头催促安凯：“小四小四，你快点呀。”
　　安凯小跑着追上去。杨明月又加速甩开他，两人如此周而复始，杨明月嘲笑道：“小四，你慢死了。小四，你是个老头！”
　　小女孩的笑声如银铃般响彻在将军府，仿佛自由快活的百灵鸟。柳条垂挂在道路两旁，一片绵延绿色，蝴蝶在空中翩跹起舞，地上是石砖铺成的蜿蜒小道，虽说天还亮着，周围的树上却已点上了红色灯笼。
　　杨明月躲迷藏般跑到了这些灯笼底下，歪头望着安凯，咯咯娇笑。
　　看着这样的明月，安凯突然问道：“明月，你想娘么？”
　　“不想啊。”
　　“为什么不想？”
　　“我都不记得娘长什么样了。”明月吐吐舌头，言语中一派天真。
　　“我也不记得了。可我听花嬷嬷说过，咱们娘是丞相府最受宠的嫡女，不仅美丽，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安凯循循善诱道。
　　“哇，娘这么厉害呀……”
　　“所以，过几天也让你学些女红琴艺，好不好？”
　　“我才不要呢。宛然姐姐就学的这些，我看她都快累死了。”宛然是孙姨娘的侄女，这阵子经常来将军府玩，时间一长，杨明月就跟她成为了朋友。安凯见过她一次，性子跟孙姨娘有些像，虽然乖巧文静，却也有股呆气，举手投足就像个完美的木偶。
　　如果杨明月变成那样，不如不学。
　　安凯点点头，复又问道：“那喜欢下棋么，要不学个画也不错？”话音刚落，杨明月就恶狠狠地瞪着他，好像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怎么了？”安凯觉察到了不对劲。
　　杨明月鼓着腮帮子，忽然转过身，不再搭理他。
　　安凯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个小丫头：“……明月，你生气了？”
　　杨明月“哼”了一声，忽然转过来，朝他大声吼道：“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说罢也不等他反应，“嗖”地一声就跑到了前方。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安凯措手不及，虽然莫名其妙，但他还是追了上去。
　　两人穿梭在杨府各个院落，引来下人们一阵侧目。因为是六岁的身体，杨明月又发了狠般拼命向前跑，安凯追了半天也没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