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恨》不采蘼芜

4、第 4 章

　　天牢之中，宋逸靠在墙边坐着，那身帝王的黄袍还未换下，看起来当真是讽刺，所以命运就是这样，可能昨日还是金銮殿上九五至尊，明日便为任人鱼肉阶下之囚，人这一世嘛，总是要还的。
　　现在，这位曾经的帝王呆坐在那里，眼神空洞，耳边满是狱卒们的议论之声——
　　“坏事做多了果真是要遭报应的。想当年成英公主对姓宋的多好，结果却被他害的国破家亡，还幽禁到了冷宫，枉费了公主的一番真心。”
　　“是啊，传说公主乃是我洪宇第一美人，又温婉贤淑，她肯下嫁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可这人居然还嫌弃咱们公主，也不知是不是铁石心肠。”
　　“什么铁石心肠，简直就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狗，不对，狗都比他强，当年他与公主明明有婚约却还敢和表妹……公主为了保他废了多大劲哪，结果呢，救了条白眼狼，皇上和皇子他们死的多惨哪，听说，公主当时在殿外跪了大半天，结果他硬是不见，公主那么娇弱的身子，生生病倒了，结果醒来就发现自己被丢到了冷宫。唉，作孽啊……”
　　“哎，听说，他做驸马的时候也和那个什么表妹藕断丝连来着？还有了孽种？”
　　“不错，不然怎么能一登基就封了皇后呢，肯定那些年没少来往。”
　　“唉，公主要是知道这些，指不定多伤心呢。”
　　“公主好像知道，那个恶毒的表妹专门派人去冷宫告诉她的，不然，公主怎么会在新皇回来擒住逆贼那天跳下宫墙呢，肯定是伤心欲绝又无所牵挂了。说来，为这么个逆贼，实在是不值啊……”
　　“是啊，可惜了公主那么个九天仙子一样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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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边他们在说什么，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每听一句都像是在凌迟。他们说了很多，其中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但有一点，他们一直没说，可能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了——他，其实也是喜欢倾儿的。当然，这话说出来，没人会信，只会当他疯魔了，又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仔细回忆起来，其实自己从第一次见她，她那么凑过来的时候他就开始在意她了。那时他是太子伴读，每日进宫在南书房伴读。有一日皇后过来了，说是小公主想太子殿下了，他们都跪在地上迎接，可一行人一进门，就有一只小肉团迈着小短腿窜到自己身旁抱着不撒手，还说着什么，只不过，童音咿呀没人听得清。她凑的那么近，都能闻见她身上的甜香，自己许久都没有人那般触碰，有些手足无措，太子慌忙将她抱走的时候，她眼里还有些不愿，眼睛里都含着泪，看起来竟还有些可爱。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不喜人触碰所以有些不适，其实他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排斥这个香香软软的小团子的触碰，不过是因为这感觉太生疏，所以有些局促罢了。可是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离他那么近了，心里还隐隐有些失落。看着她离旁人那么近，他们都可以抱她，和她嬉笑打闹，而自己不行，一来宋家书香传世最重礼仪尊卑，二来她好像会故意和他保持距离，总是在他十步之外，看他靠近就咿咿呀呀的叫唤。
　　皇上听皇后说了那日南书房的事，原本只是做个笑话说说罢了，可当时父亲正在和皇上汇报近日诸位皇子的学业，皇上不知为何，和父亲调笑一番后忽然兴起，说这可能是注定的缘分，要将小公主与我定下婚约。父亲推辞，皇上却拟好了圣旨，这事就定了下来。
　　恍惚记得，当时自己还是有些期待的，那么香香软软的一个小人儿，以后就是自己的未婚妻了。后来，身边的小厮说自己好像有些变了——开始用栀子熏香，服色偏淡雅，爱看山水游记……这些，好像都是因为她，她说不喜欢太子哥哥总是穿得华贵耀眼；身上一股龙涎香的味道太浓烈，还不如御花园的栀子好闻；那些治国之典太乏味，整日看书还不如游山玩水……这些变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转念一想，那又怎么样呢，她是一国公主，是要做自己妻子的人，自己为她迁就些也没什么不好。
　　日子过得很快，那年，她十四了，马上就要及笄了，及笄之后，自己就能娶她了。原本，这样下去，安安稳稳的就很好，他们会琴瑟和鸣白头到老，自己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就算出嫁了，她也还是受尽宠爱的公主。可变故总是突如其来。
　　那日，母亲说姑姑来京城了，让我去花厅拜见，我以为只是去见长辈，所以便去了。谁知到了才发现，厅里还有一位小姐，母亲说是姑家的表妹，让我多照顾。那人总是爱跟着我，还说什么在京城不熟所以总要我带她出去。我本不愿，但待客之道还是要的，并且，母亲之命不可违，便也就随她了。但我万万没想到会出事。
　　京城到底也是天子脚下，治安一向很好。但乞巧节那晚，许是人太多，鱼龙混杂，那天那个表妹又叫我出去，我推脱不了，便出去了。可没过多久，我们就走散了，我回府找人去寻，可竟是寻了一夜也未寻到。第二日拂晓，才在河边找到了她，她一见我便紧紧抱住我，我只道是小姑娘受惊过度，也不忍推开，可这正是噩梦的开始。大哥他们寻来时看见了，一脸的震惊与不可置信，还有些失望。
　　后来，姑姑她们整日闹，父亲将我禁了足。再后来，我听说父亲冒犯龙颜，皇上大怒，下旨将氏满门抄斩。我不可置信，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我知道了，父亲以为我对表妹有情，以为那晚……又看我一直对公主不冷不热，所以，进宫向皇上请旨取消婚约。听到此处，我突然很担忧，很害怕皇上答应。可不容我多想，他们便告诉我，皇上一向宠爱公主，勃然大怒，而父亲一直坚持，所以皇上便宣称父亲冒犯龙颜，要治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偷偷去太子府见了太子，希望他进宫去告诉皇上，父亲并非有意冒犯龙颜，我也无意要毁了婚约。可他竟然冷笑一声，道：“宋逸公子还真是委曲求全。准备依着皇命娶了倾儿之后再金屋藏娇么？或是纵容你那温柔娇俏的小表妹欺侮倾儿，来一招宠妾灭妻？她父亲曾是御前侍卫，父皇顾念旧情，但倾儿也不是可以任人欺侮的。”我当时也是有些发怒，质问他为何如此，他便冷下脸色，让人将我送回了宋府。还说，从此与我恩断义绝。
　　后来，我们一家被投入大牢。忽然有一天，狱卒将我带了出去，我见有人在外等着，是皇上身边的高公公。他给了我一碗药，我以为大限已至，其实也没什么好眷恋的，我不怕死，只是不想宋氏满门受我牵连，但如今已无力回天。喝下药后，渐渐头晕目眩意识模糊，但是无所谓了，只是，意识消散之前，最后想到的，最舍不得的，是那个嗓音清脆的叫我“逸哥哥”的人。
　　后来，我又醒了，听看守我的人说，我在的地方是栖鸾殿，宋氏满门已被处死，尸首火化，尸骨无存。我感觉万念俱灰，问了一句“那为什么我还活着”，那个人轻蔑的说：“要不是圣上疼爱公主，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原来如此，是倾儿，可她为何要救自己，自己与她，此生已再无可能了。宋氏满门无辜受累，都是因自己而起，自己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但既然暂时保命，苟且偷生，也是要为着宋氏满门。
　　但我不想看见倾儿，她毕竟是公主，是害我宋氏灭门的元凶之女，我也怕自己会不舍。所以我说，我想去偏殿，她愣了一下，也答应了。偏殿一直有人看守，虽说衣食并未怠慢，也会送些山水游记一类的闲书过来，但神情里总是带着些轻蔑与愤然，当时以为他们是因为把自己当作阶下囚般，所以才作此表现，虽然心中不忿，但也无可奈何。现在想来，他们都是倾儿身边的人，大约是因为我害得倾儿卧床半月，所以心中愤慨。可恨自己那时竟然以为倾儿救下自己不过举手之劳，却不知她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半月之后，她过来看我，照旧在我十步之外，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是小心翼翼。可恨自己那时自己被灭门之恨蒙蔽了双眼，满心里只有报仇雪恨，强迫自己放下儿女私情，忽略了许多。
　　后来，她好像一直对我很放纵，只要不出偏殿都由着我，还会给我找来许多孤本，连天下第一名琴的轻泠忘尘都能找来，但，身负血海深仇又如何能悠闲自在的览书抚琴。我一直暗中筹谋着，有几次还险些露出马脚，但幸好都有惊无险。姑父曾是皇上身边近侍，后来在军中做了一员大将，因着表妹之事被降了职，我暗中与其联合，条件是功成之日，我登基为帝，表妹为后。反正不会是她，是谁又有什么所谓呢，答应便是。我们里应外合，终于逼宫，那时，距离宋氏灭门已经过去了七年，七年卧薪尝胆，终于等到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