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1 ...
-
一年前——
纽约已经连绵几日的泠泠阴雨，毅然在步入九月这天放晴。让人心情指数回升不少。
朝晨的天空湛蓝，稀零几片白云与曦阳氲在一起；微凉的十里清风，也一路伴着丝丝力道袭来。
乔木盛着日光，齐楚有致分布于道路两侧；树叶窸窣沙沙之响，将风的旋律吟唱而出。
真是好天气。
从今天开始休假的楚天毅，决定趁着大部分人还在安睡的时刻出去走走。
在纽约完成学业取得法学硕士学位并且留下当律师的他，摸爬滚打几年在圈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几日前刚解决一件重要的大型经济案件，除了委托人金额可观的支票以外，上司还大发慈悲给他一个月带薪假期。
他又不是直至枯萎前绝不停歇的花草树木，他需要适当休息。
对于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自是拎得清。该随性就随性，该果断就果断，从不做不必要的纠结。
有这样享受的机会，那就欣然接受。
楚天毅一身休闲打扮出了门，沿着哈德逊河漫不经心地走着。
一大早的河岸边没什么人，哈德逊河也是一副刚睁开眼的样子。地面的雨迹还未完全蒸发干净，倒使得空气更加清爽。
太久没享受到这座喧嚣城市少有的安静时刻，不禁让他感到惬意至极。
然而世事总是不能如愿，几个男孩子青春年纪独有的热情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高分贝贯穿整条河岸。
声音传到这里，就像鸟儿的尖喙在奋力啄穿耳膜，任他再怎么转移注意力，也无法忽略掉这份破坏宁静的瑕疵。
楚天毅认命地顺着声源望去，只见男孩子们围着一个坐在长椅上的人，椅上人被围得严严实实，一点也看不到。不用脑子想也知道，那一定是个长得不错的女孩。
他早已过了情窦肆意洋溢的年纪，不感兴趣。当他准备离开这嘈杂之地，没成想男孩子们先他一步散开。他还没来得及挪开视线，正好看到长椅上的那位少女。
一个东方面孔？
居然碰到个东方人。他虽然说不上高兴，但被打扰的心情也好了一丝。
那名东方少女正轻闭双眼坐在长椅上。
波浪般的黑色长卷发，发尾安逸地随风飘扬。脸上的妆容很淡，裸粉色口红衬得少女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清透。
设计简约却做工精良的白色一字肩上衣与修身短裤，显然是出自同一系列；至少十二公分的高跟鞋，温柔轻踩交织于地面的绰绰树影。
这位面容毫无波澜、坐姿端正优雅的少女，平静得仿佛与世隔绝般，完美与周围景色旖旎成一幅画，方才那般喧闹也未能动摇她半分。
可她浑身散发的气场……却让楚天毅感觉很奇怪。
怎样的奇怪？他提炼了下合适的形容词，这种感觉大概是……
阴暗。
他眯了眯眼，看清了那少女的长相——有点意思，竟然还是个他见过的人。
准确无误地记起这个只在他面前出现过一次的女孩，虽然穿着打扮和初见时有很大不同。
楚天毅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停在女孩影子前一米的位置，用中文随意问道：
“中国人吗？”
好像他只是想对这位曾经见过的女孩说句话，又不想费心组织语言。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少女听见这道慵懒的男声，瞬间提起精神。对于此时的她来说，会说中文的人简直是上帝派遣来的救世主。
而且……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少女缓缓睁眼。
眼前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五官立体却很温和。成熟年纪赋予了他不凡气宇，一看便知是个有故事之人；而眉眼间倒是与声音如出一辙的慵懒，让人感觉很……亲切？
以少女仰视的视角来看，被柔和阳光笼罩的男人，确实令她感到莫名亲切。
她盯着男人看了足有半分钟才得出一个结论——嗯，有些熟悉。
少女在脑中搜索许久信息，隐约记起眼前的男人，却又不确定记忆是否准确。
楚天毅对上女孩朦胧不清的目光，见她许久都没有回音，他想大概是不记得自己了吧。
没所谓，萍水相逢而已，不记得实属正常，没有任何纠结的必要。
在他以为应该得不到回应，利落转身准备离开时，少女清澈的嗓音终于带着试探的意味响起——
“楚天毅？”
听见身后的呼唤，楚天毅有移动趋势的腿一下子停在原地。
字正腔圆的中文刻画出他的名字，轻浅的三个字仿佛携带着来自中国的风，把他吹回两个月前。
自从当初抛下一切来到纽约，已经十几年没回国。
那天，他不得不回上海求证一件已经封存心底十二年的往事。
他怎样也没料到已故十二年的儿时挚友竟然一直……心情毫无疑问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上帝恰巧在这个时候和他开了个玩笑——车祸。
好在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左臂被车窗玻璃刮伤而已。
在医院完成伤口处理，他站在走廊紧邻拐角处的窗户前。
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车水马龙，闻着多年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消毒水味道，本以为多多少少会有点触景生情，谁知大脑的状态竟像被人注射了一针麻醉剂一样。
看来，时间偷走他太多东西，也教他放下太多东西。许是时差还没倒过来，他竟有些恍惚。
喟叹一声，他该走了。
——没想到又发生另一段小插曲。
他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被一团来势汹汹的□□撞到。撞的正是他刚缝了二十几针的左臂，手中的病历也迫于强大撞击力而掉在地上。
幸而他性子沉稳冷静，懒得生气，并未在脸上表现出任何情绪。
他稍稍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仅过他肩膀的黑发女孩，休闲装扮，未施粉黛。
女孩急忙捡起他的病历，一边不停道歉一边用双手递给他，担忧的眸子一直将视线凝在他的左手臂上。
见闯祸的小女孩一脸歉意与努力隐藏的慌张，还有腿上极为显眼的——正在流血不止的伤口，他虽然没心思好奇她伤得这么严重还在走廊横冲直撞是为何，但还是有点恻隐。接过她递来的病历时，他便尽可能让自己牵了个微笑出来，说了声“没关系”。
直到他说了没关系三个字，那颗低垂的小脑袋才抬起来，匆急地望了他一眼后便像逃命一般跑开。
——正是长椅上这位女孩。嘛，初见的时机和情况都挺糟糕的，也不值得当回事。
即使是个不怎么美好的相遇，也的确让他记住了女孩的模样。大概是许久未见东方面孔吧，难得一见便能给他留下些印象。
不过他未曾想过，也没有料到，那段插曲居然还有续章。
楚天毅回过身：“你知道我是谁？”
他只能想到这句废话。虽然二人见过，可少女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嗯……”与其说是肯定的回答，不如说是随口一应。
少女只是微微动摇了一下，又低下头看着地面，看起来像是回到自己与世隔绝的状态里，空洞的眼神中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低沉。
安静半晌，若不是两人发丝随风摆动，当真如静止一般。
见少女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楚天毅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意料之外的，少女倏地抬头叫住楚天毅。听得出语气急促，音量却不大。像一个到了定时不敢吵醒主人，又必须挣扎着跳起来的闹钟。
楚天毅还没踏出去两步，再次停下，却没有打算回头看向少女。
少女萌生一个大胆放肆的念头，费了好大力气才悠悠从长椅上站起来；不知是念头太沉重，还是坐久了身子不听使唤。
“先生，你也是中国人吧？”
“嗯。”
少女深吸一口气，故意用有些调皮的语气说道：“先生给人的感觉很亲切呢。”
楚天毅则是面无表情，淡淡应答：“是吗，谢谢了。”
“那……先生，你能收留我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言语。少女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等待他转身。
……什么？楚天毅感觉整个人从头到尾被惊雷劈了个遍，终于回头，怔怔地看着那张没有半分心机的笑脸。
少女身后是微微荡漾的哈德逊河，河面晨光闪动，映得女孩脸上的笑容也像粼粼波光一般。
如此灵动的人，怎么会和阴暗沾边？楚天毅觉得之前看到的都是自己的误判。
不确定女孩是何意，他并没有说话。
少女犹豫地捏了捏拳，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向前一步，脸上挂了一丝期待。
“我的护照丢了啊，异国他乡碰到中国人很开心呢。先生一定是个好人吧，希望先生可以暂时收留我。”
楚天毅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质疑少女所言虚实。和少女一直带着礼貌笑意的眸子对视几秒钟后，低头把视线定格在她的白色手包上。
他并非怀疑女孩有意欺骗，只是觉得这样也太莫名其妙了。
少女顺着楚天毅的目光看去，明白他的意思，有些难为情地抿了抿唇。
“其他的还在，就是护照丢了……真的丢了。很不方便的……”
好像他今天非帮她不可了？
罢了，他和小姑娘计较什么？出于职业习惯，楚天毅理了一下思路。
“小姑娘，在陌生国家凭借感性的第一印象而对陌生男人发出这种请求并不明智，我建议你还是找大使馆求助比较妥当。”
说完便想逃开，他算是承认他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思想节奏。
听到楚天毅理智拒绝的言辞，少女第一时间涌出的情绪竟是一种纠结的安心。同样鬼使神差的，她不想放他走。
“站住！”她艰难地踩着高跟鞋，冲上前一把拉住他的左臂。瘦小的身子似乎用尽全身力气，生怕让他逃走一般。
“小姑娘，我的伤才刚好，你想让我再进一次医院吗？”楚天毅无奈再次直面女孩的脸，静候女孩下文。
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事的少女立刻松手并红着脸重复两声抱歉，随即恢复原来的容光，不肯作罢地继续喋喋不休道:
“先生，我英文很差的，在大使馆处理好证件问题之前，我一个人在纽约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女孩轻皱眉头，双唇也微微嘟着，无助之余，看似还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意味。
表情真是丰富啊……楚天毅叹了口气，“大使馆会帮你的，小姑娘别太冲动了。祝你早日解决麻烦，我先走了。”
少女气急地跺了下脚，稍稍提了音量：
“楚天毅！你是笨蛋吗！”
楚天毅第四次离开的计划，也失败了。
楚天毅……笨蛋……
楚天毅蓦地愣住，眼前娇蛮的脸猛然在他脑海中和另一张脸重合，把他拽进回忆的泥沼中无法自拔。
桀骜不羁的少年，天真烂漫的少女——他尘封往事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被刻意遗忘的两张面孔乘着童年的纸飞机从脑际飞过，曾经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一篇接一篇上演，半真半幻刺激着他的神经，可他却早已忆不起当初是怎样的心情。
一个无法名状的离奇想法悄然而至。
“好，我收留你。”楚天毅突然打断还在发牢骚的少女，一字一顿说出这句话，脸上不见任何波动。
他自己很清楚，他的好心里还夹杂着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少女可算听到自己想听的回答，自是没想太多，笑得像个讨到糖的孩子，不停道谢。
而楚天毅也终于回以女孩一个浅浅的微笑，继而于心不忍地背过身去，没再言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