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泡椒棠木

1、度 短篇，全文

　　渡

　　（1）

　　传说江北淮阴之地有一座山，名曰仓浮，此山处盘龙之地，拥水阴之脉，揽苍竹环抱，接浮云之势，可谓是修仙成佛赌博打牌的洞天福地，如果不是山腰云雾缭绕，镜湖平躺之地有一个黑不溜秋，终日日照不超过一个时辰的造型诡异的建筑，如果不是建筑里住着日上三竿还睡的七荤八素大魔 头和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小妖怪们，如果不是品味很差歪七八扭的门口躺着一只吐着舌头翻着白眼啃鸡腿的狼，这绝对是一个建宫殿建寺庙建赌场的绝佳地址。

　　所谓树大招风，屋子大了招惦记，原本何生凭借着自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大魔王的恶名，和一群长的丑的手下们，恬不知耻的霸占着这仓浮山八百余年太平无事，却不料这几日被朝廷的人惦记上了，每日天不亮就轰隆隆的锯树，何生不开心很不开心，本来就丑的众妖怪们因为睡眠不足成日顶着一个大黑眼圈，现在变得更丑了，严重的拉低了他们的平均颜值。

　　（2）
　　“大人啊，你确定我们要把宫殿建在这，传说这里可是住着大魔头啊”
　　监工的侍卫一边啃着鸡腿一边颤颤巍巍的戳了戳地上露出半截木头
　　“不是说这里没有人啊，怎么还会有断木，该不会大魔头打个喷嚏树就断了吧，那要是当个屁我们不都要死翘翘了”
　　大腹便便穿着华服的长官撇了撇道
　　“你来这半天，见着魔头了，老子可连只鸟都没见过”

　　“鸟在何生头上睡觉呢，才不来这，切”
　　蹲在一颗大树后面白绒绒的千羽哼哼唧唧的念叨着

　　“可是，大人啊，传说那魔头杀人如麻啊”

　　“何生有洁癖还晕血，杀什么人，切”

　　“而且，居说大魔头还会蛊惑人心，让他们互相残杀呢”

　　“长的丑丑的，蛊惑什么人心，切”

　　千羽还没吐槽完，便被一只身后飞来的啃了一口的肉包子砸中了后脑勺，

　　“嘤嘤，小气鬼何生，切”

　　（3）

　　黑黢黢的屋子里，众妖怪们围坐在一团，常年在门口蹲着啃鸡腿的列冽也趴在何生脚底下，还顺带蹭了蹭何生腿，留了几根灰色的短毛，何生将踹出去一半的脚又默默收了回来，作为一个无敌的超级大魔头，他不是怂真不是怂，这件事是有逻辑道理的，你看，要是踹了这厮，难免这厮跳起来咬他一口，容易弄脏衣服不说，还有狼毛，其次，作为一个超级无敌大魔头，被咬了，又不能再咬回去，没面子不说，还有狼毛，综上众多道理，何生决定忍一时风平浪静，蹭一蹭海阔天空。

　　“我说，门口的这帮人都快强拆到家门口了，大家怎么看？”
　　“搬家！我要晒太阳！”
　　“搬家！我住烦了”
　　“搬家！我要母熊”
　　“汪汪，汪汪汪汪”
　　“闭嘴，你是狼不是狗”

　　于是，此次讨论在三分钟内以一百零八票同意，一票反对结束，新房子的选址是松歧决定的，据说是领居家松树上的松果很好吃，虽说吃别人的果子有违何生大魔头的原则，但想到家里兔子多，千羽啊，白赤啊，随便抓两只做个烤兔送过去，也就心安理得住下来了，虽说新房子的风水差点，围在一圈打牌的啊摇已经连输了三天，起气的胡子乱颤，但好歹采光不错，何生觉得自己虽然长的好看，但是作为一个活了千年的老魔头，偶尔晒晒太阳还是能补钙长个的。

　　（4）

　　这日，连睡了三天的大魔头终于决定伸着懒腰去周围考察一下自己的新家，踹开门却看见一个半大的娃娃手里拿着一个鲜红欲滴的果子，而往日里一言不合就冲他龇牙的列冽却正冲着那双忽闪这长睫毛的漆黑瞳眸摇着尾巴，何生不住感慨
　　失败太失败了，作为一只狼，这厮不仅啃鸡腿如今连果子都啃，还摇尾巴，堕落啊堕落

　　顶着一张粉嫩小脸的奶娃娃看见了从门里走出来的何生便迈着蹒跚的小步子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施主，你家的房子挡住了我们的阳光了”
　　何生撇了撇嘴，
　　“小孩，赶快回去，我可是大魔头，吃了你哦”
　　何生得意的扬了扬嘴，说来这招吓唬小孩屡试不爽，想来现在还流传在民间吃小孩的大魔头多半是他逢年过节出去办年货时候恶作剧留下的。
　　奶娃娃闻言扁起了嘴，紫葡萄般的大眼睛瞬间变水汪汪，
　　何生见状满意的拍了拍小光头，转身欲走，却被拖住了衣角

　　“施主，我家方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庙里没有光线不行的”

　　方丈，庙里，何生顺着娃娃的手指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房子居然搬到了一所寺庙的旁边，透过开着的庙门还能看见里面正襟盘坐的佛像，何生拍了拍脑袋，决定今晚一定要吃松鼠肉。虽说作为这数千年来最凶的魔头，他倒是不怕什么寺庙啊，佛光啊，佛珠啊什么的，更何况隔壁这家全无香火的庙又何来神佛庇佑，只是俗话说正邪不两立，往日里互不来往也就罢了，如今他把房子盖在寺庙旁边，着实有挑衅的嫌疑不是，理亏理亏

　　“小娃娃，你看，你们做和尚的不是讲究普度众生，这阳光乃是神佛恩赐，众生皆享，你们呢，作为和尚是不是应该先人后己，所以，这太阳，我晒完了，你再晒，是不是很有道理。”

　　何生脸上堆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将伪道理讲的头头是道，

　　“施主，说的，好像也对，可是…”

　　“不要可是了，”

　　何生将欲言又止的小光头推出了半米，袖口一挥，紧闭的大门扬起了一阵灰尘，

　　“砰砰砰”紧闭的门被敲的直响，何生翻着白眼想着到底是谁安的这铁门，下次定要换个石头的敲不响的，

　　门口，小和尚拍着门，嗓音稚嫩的喊着

　　“施主啊，你虽然说的有道理，但你不是魔头么，魔头也信佛么？”

　　这…何生摇了摇头，理亏，着实理亏。

　　（5）
　　“我知道你是谁啊，你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大魔头啊…”

　　何生翻了翻白眼，

　　“丑松鼠，去杀了他”

　　松歧摇了摇尾巴

　　“吃人的嘴短不去”

　　“我去我去”千羽闪着一双大兔眼“我要当宠物养”

　　何生又是白了白眼，这大大小小一屋子，不仅丑还没用，

　　“你是不是那个大魔头，是不是啊，是不是啊，是不是啊”

　　“是是是，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滚，没听过睡前故事吗，杀人如麻吃人不吐骨头就是我，再不滚，吃了你”

　　小和尚忽然瞪大了眼睛，漆黑的瞳眸透出兴奋的神色，欢快的蹦跳着抱住何生的腿

　　“太好了，我要渡了你”

　　何生挑了挑

　　“你说啥？”

　　小和尚敛了敛兴奋的神色

　　“贫僧了悟，定要渡施主脱离魔障，化施主至菩提”

　　何生白了白眼

　　“我看你应该叫不悟”

　　“为何？”

　　“因为蠢”

　　何生刚转身欲走，便被缠上了大腿

　　“渡了你，我便能成佛”

　　“成佛？为何要成佛，这世间佛陀三千，可曾少过杀孽，”

　　“世间苦难，皆起贪欲，法普众生，少欲无为，自得身心自在”

　　何生轻声嗤笑

　　“原来是这么解读的么，那你度不了我，我有口腹之欲，贪痴嗔欲，说来还有杀人嗜血之欲，何来度化”

　　了悟挠了挠光头，

　　“佛法至善，施主向善，自可度化”

　　何生微微眯起了眼睛，神色中已有不悦闪过，手中闪现的光芒透漏出危险的气息，

　　嘭，

　　身旁的屋顶忽然发出一声巨响，滚滚的烟从上空笼罩下来，噼里啪啦的石块灰尘落了何生一头，原本俊秀的脸庞此时已经灰成了一坨，抱着他裤腿的小光头却难得的锃亮，灰尘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开，列冽用爪子挑起小和尚的衣角，拖着离开了何生的裤腿，

　　“现在不挡光了，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了悟垫着脚尖抬着头，看见原本高大的建筑瞬时短了一半，还变成了露天的，原本摇着尾巴啃着鸡腿，
　　原本咬着尾巴啃着鸡腿的大灰狗忽然变得身形高大眼中闪着蓝色的光芒，了悟想了想，应该是大狗同大魔王吵架了，家务事还是不要参与的好，便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头，一共走了十步，回隔壁的寺庙里

　　列冽用灰扑扑的爪子拍了拍何生的肩膀，留下了三根狼毛，又抖了抖自己，甩出了三十八根狼毛，抽出了藏在背上的鸡腿道
　　“不过是没长大的小屁孩，不要生气嘛，”

　　何生抽了抽嘴角，压了压浑身冒气的黑烟，沉着嗓子道
　　“往东边移三尺不好吗，为啥要炸了呢”
　　“哦”
　　下一秒，列咧口中的鸡腿便蹭的一下飞了出去
　　“嗷~~”

　　“呀，这一下列咧十天半月回不来了。谁来看门呢”
　　“我们家还有门么？”
　　“人家是狼，不是狗......应该不是吧”
　　“去偷列咧鸡腿”
　　“切”

　　（6）
　　没了屋顶最大的坏处就是睡不了懒觉，莫说是日上三竿，便是太阳刚刚出来都要晒的何生滚来滚去，所以这几日里，屋子里的大小妖怪都被何生抓来当太阳，以至于大小妖怪们齐齐黑了三度，背着行李准备要集体离家出走

　　这日，何生不知又拿了那个小妖怪挡太阳，没有毛还软乎乎的，盖在脸上还有点大，何生被捂得喘不过气来，眼睛刚睁开了一条缝，就看见一张白嫩嫩的小脸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施主，贫僧来度你了”
　　噩梦噩梦，何生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
　　“施主，贫僧来度你了，度你了，度你了”
　　何生翻了翻白眼，这不止是噩梦，还是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式噩梦

　　“不是让你滚远点吗”
　　“方丈昨夜圆寂了”
　　“哦”
　　“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哦”
　　“只能住在你这里了”
　　“哦，啥？”
　　“我就睡这张床了”
　　了悟拍了拍何生的身下的石头床
　　“为啥？”
　　“方丈说了，苦行更能修的大乘佛法”
　　何生撇了撇屋里其他角落的妖怪窝，皆铺着各色的毛，不禁抽了抽嘴角，不掉毛也不是他的错
　　“列咧，给我扔出去”
　　半晌无人响应，何生才想起来，妈的这只傻狼居然还没回来！

　　了悟住进来的事以一百零八票同意，一票反对结束，何生反对无效，睡何生床的事以一百零八票反对，一票同意作罢，何生同意无效。千羽收集了屋子里所有妖怪的掉的毛，给了悟铺了一张软乎乎的五颜六色的床，还用自己的毛扎了个小兔子摆在了悟的床头，何生蹲坐只有一半的屋顶上暗戳戳的磨着牙，想着自己为啥非要做个民主的大魔头。

　　了悟住进来后何生过得简直及其没有大魔头的尊严，整日跟在他屁股后面念佛经也就罢了，偏偏还不挑时辰，每日清晨他睡得正香，半夜洗洗干净正准备睡觉，一颗锃亮的脑袋便不知从何处伸了出来，一手捧着佛经一边在何生耳边念着“诸佛经道，难得难闻。遇善知识，闻法能行......”没法，何生拿这小和尚简直没法，便捏个诀将嘴封起来，说不了话，了悟便跟在何生后面哼着调子，听得多了，何生还忍不住跟着调子念出几句来。

　　与其他妖怪们而言，了悟简直是天使，了悟每日夜里给何生念佛经，念累了就趴在何生床边睡觉，由于顺手，了悟便代替了诸妖怪成了何生的遮阳伞。不出半月，原本白白嫩嫩的小和尚便黑了一圈，而众妖怪们齐刷刷的白了起来。后来，何生便用修屋顶同了悟做了个交易，每日了悟只念三次经，分别是吃饭的时候，如厕的时候和何生晒太阳的时候。

　　了悟不用成日里缠着何生念经，便腾出时间缠着何生干些别的，例如要上山采果子吃，被何生扔给了列咧，列咧便甩着舌头拉着了悟摘了山上的野梅子做果酱，例如日日念叨着要在家门口种个花圃，何生丢给了牛二，牛儿便驮着了悟拉着爬犁在门口开出了一片花田种了一整片的曼陀罗，还例如晚上睡觉前不用念佛经，了悟便趴在床头要听何生讲故事，何生不耐烦地推给了白赤，白赤便给了悟将当年何生还是个很有脾气的大魔头的时候的故事，了悟听得聚精会神，何生躺在床上，背着二人，不时的纠正道“咳，这里不对，”“咳，我明明出场很帅好不好”“喂喂，我哪有那么凶”。

　　（7）
　　整日生活在一群妖怪堆里，用何生的话来说还是一堆很丑的妖怪堆里，了悟竟然苗红根正的生活了八年，还越长越白净清秀，若不是大小母妖们从小将了悟养大，母性光辉泛滥，就这厮好看的小和尚，必定要掳回家里生他几个小妖怪。

　　这一年了悟十六岁，若要换成妖怪的年纪的算法，便正好是了悟成年的日子，对妖怪来说成年可是意义重大的日子，简单来说呢就是可以自由□□没人管的日子。由于了悟是个孤儿，从小在寺庙里长大，何日是了悟的生辰便成了妖怪们争论的重点，列咧想定了悟第一次骑着他日子，白赤却想定第一次抱了悟的日子，众妖们争论了三日却吵不出结果
　　“五月初五”
　　原本沉默的何生忽然开口，
　　“曼陀罗开的最好的日子”

　　“那不是何生第一次见了悟的日子，方才不是还说什么随便定一个，一点都不感兴趣啊，这傲娇的”千羽话还没说完，便被肉包子砸了脑袋。

　　五月十五那日，了悟一大早便被列咧叫住，说什么山上有佛印的神迹，了悟惊讶的张了张嘴道
　　“啊咧，你一个大妖怪也见过佛印，可有受过伤，让我看看”说着便伸手翻起了狼毛，列咧尴尬的笑了两声
　　“哈哈，有幸见过一次，巧合，说来也是巧合”
　　“那这佛印长什么样？”了悟满是兴趣的睁大了双眼，眼神清澈而透眼神清澈而透明
　　“这，就是，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是什么呢？”了悟嘴角噙着笑接着追问
　　“就是，就是，何生！”
　　何生从树上跳下来，翻了翻白眼，忍不住踢了一脚列咧，对了悟道
　　“山北边有头母狼，你同他去了，他以后就再也不吃鸡腿，哦对，也不骗人了”
　　了悟恍然大悟般的拍了列咧的脑袋，临走前却忽然回过头，看着何生，莞尔一笑
　　“待我回来，阿生也莫要在说谎了。”
　　何生微微愣了愣，数年来，这小和尚不但没有魔化，反而活的愈加清透了，了悟同列咧离开的背影虽显得有些消瘦，却并不孤寂淡薄，何生斜倚在玉兰树下有些出神，半晌才轻声道
　　“如你所愿。”

　　凡人的成人礼同妖怪们不同，妖怪们的成人礼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便是族里威望最高的大妖怪要舔一下成年小妖怪的脑袋，作为赐福，至于这屋子里威望最高的大妖怪，众妖们皆直勾勾的望向何生，何生一想他要舔一口了悟，或者这屋里的妖怪一人舔一口，便忍不住的直抽嘴角连连摆手，熊辰很认真的同意了何生还不住念叨着，不能舔不能舔，忍不住吃了怎么办。

　　了悟回来之时天色已经渐晚，西沉的暮阳透着云彩染红了半边天，何生穿着一身红袍静静的站在满山的曼陀罗里竟分不出哪个是花哪个是他，
　　“不是说穿黑色才像个合格的大魔头么，怎么今日穿起了红色。”
　　何生有些别扭的扯了扯衣角，
　　“我就说了肯定不好看嘛，我明明穿黑的才帅”
　　了悟低头微微笑了笑，还未搭话，却见西边太阳已经沉下去的方向，从地平线上升起了数只孔明灯，不多不少，刚好一百零八只，将原本暗淡的天空的通红，何生斜目，恰能看到了悟漆黑的眼眸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而在灯火的映衬下了悟额间闪烁的金色佛莲亦时隐时现，
　　“今日可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是你的生辰”
　　了悟的脸因为兴奋涨的有些发红，
　　“为何是今日？”
　　何生本想说今日花开的正好，却忽然想起答应了了悟的话，变顿了顿，轻咳了一声，别过脸去，小声道
　　“今日是你死皮赖脸非要抱着我的腿的日子。”
　　了悟轻笑了一声，便是久久的沉默，鲜红的花海中，一白一红两个身影并立着有些无言

　　“我要走了”
　　了悟忽然开口，何生愣了愣，
　　“不想再度我了？”
　　何生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随即扬起了嘴角，笑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
　　了悟有些沉默，灯火映衬下的眸子中的神色闪烁不定，
　　“你当真这么高兴？”
　　“自然”
　　了悟低了低头，学着何生往日痞痞的样子，咧嘴一笑
　　“那不能如你所愿了，反正你死不了，根据这么多年我的了解，你一两日也成不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你还能等我，待我回来度你，可是他们”
　　了悟的目光穿过千里花海，穿过了弯月薄云，
　　“待我度了这苍生，便回来度你”

　　小和尚终归长成了大和尚，佛法无边终是要普度众生，又怎会只为度他一人

　　“走了，便莫要回来了”

　　何生躺在床上睡了三天，待醒来时了悟已经离开，整个屋子里连了悟往日里睡得那张五颜六色的床也消失不见，

　　“了悟说采的果酱够吃这个冬天了”
　　列咧用爪子指了指仓库的角落
　　“扔了”
　　“了悟说东边又开出来一块空地，种些别的花也是好的”
　　牛二手里捧着向日葵的种子向何生努了努
　　“把曼陀罗也铲了”
　　“了悟走的时候说他会回来的，让我们等他”
　　千羽用脑袋蹭了蹭何生的手掌，
　　“他不会再回来”

　　（8）

　　了悟走的第一个百年，列咧同一匹母狼结了婚，典礼的日子却念叨着要应该让了悟来做证婚人，千羽同白赤生了一窝小兔子，每年掉毛的日子，千羽就薅着兔子毛攒了起来，说准备给了悟做头大白熊。

　　了悟走的第二个百年，牛二敛了周身妖气化作一头老黄牛偷跑的千里外的人类都城去，随着主人在讲经的市集上见了许多高僧，却都是了悟，直到第十个年头，他才远远地看见一个有些像但却又不能确定的人，那人高坐在法坛之上，面容褪去了青涩，多了沉稳，却还是那般好看，眉间的金色佛莲纯净神圣，皆说明这那人修为早已不拘于生死，跳出了无形。只是牛二有些不解，若是了悟又如何会认不出他。

　　了悟走的第三个百年，何生一个法诀将数里曼陀罗尽数铲去，改种了些别的花，列咧他们叫不出名字，只觉得没有满山红色的曼陀罗好看，往日里都是了悟除草施肥，如今胡乱长着的花夹着丛生的杂草，还闹起了鼠患，将好好的一片地弄得乱七八糟。列咧他们无法，只得将了悟走前开出来的用来种向日葵的地种了一片曼陀罗，却总也不得种法，花虽活了下来，却怎么不如曾经那一片开的茂盛，后来何生发现了，生了好大的气，却在得知那是最后一包曼陀罗种子之后也没舍得铲去。

　　了悟走的第四个百年，一个雷霆交加的夜晚，何生去仓浮山取回了埋在衍池底的苍离剑，列咧心头拂过许多的不安，却只是望着何生蹲坐在玉兰树上，手握通身红光的剑柄，静静的望着东方了悟离开的方向，他以为那日何生没有来送了悟，如今才知道了悟最后的目光看向何处。

　　了悟走的第五个百年头，佛陀了悟普度众生的事迹以远传天下，世人都说他额间灿然盛放的金莲便是金蝉子转世的象征，何生却忽然说要搬家，仓浮山上的人已经离开百年，那里又是一片适合打牌赌博的风水宝地，众妖只当是何生怕触景生情，便一人摘了一朵曼陀便一人摘了一朵曼陀了不舍得离去。只有列咧半夜跟着何生又回到了这里，何生一身黑袍在风中飒飒作响，手中的苍离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往日里皆是黑瞳的何生，此刻一蓝一红的眸色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妖异。
　　“还是瞒不过你”
　　何生收敛了诸身气息，冲着列咧无奈一笑
　　“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何生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与了悟有关？”
　　何生看向了远处天地相接的地平线，轻声道
　　“列咧，你可听过千年前的混沌之战”
　　列咧皱了皱眉，他忘了虽然喜欢吃鸡腿，却也是活了许久的老妖怪
　　“听闻数千年前，天地间混沌又生，邪魔当道，诸佛齐降，劈开混沌，降妖除魔，净世间污浊，”
　　何生嗤笑着摇了摇头，
　　“说什么降妖除魔，不过是一场屠戮罢了，不过因为对象是妖是魔，便成了佛法正义，成了普度众生，妖魔无法度化，施了佛印便只能灰飞烟灭，不入六道轮回，金蝉子座下的菩提尊者因看不惯这无边杀伐，便出手救阻挡”
　　“这菩提尊者便是了悟？”
　　何生笑着摸了摸列咧的脑袋
　　“是我，我自此便堕入魔道，本是要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金蝉子施下金钵，蔽了诸佛的眼，救了我一命，”
　　“那金蝉子？”
　　“堕入轮回，生生世世修习佛法，却终不得成佛，算来也有一千年了”
　　“为何他不能重新成佛”
　　何生浅浅一笑，叹了口气道
　　“因为他没能度得了我，我原想着他做佛的日子虽受人尊崇，却无喜怒哀乐，这千年来做人，努力弘扬他心中的佛法，却是满足安乐的，不过本是我欠他的，如今也该还了”
　　“可是妖魔度化，岂不是？”
　　“列咧，佛莲一开，那边不是了悟了，这里的一切他便都不记得了，莫要告诉其他人。莫要，怪他”

　　原本墨色无月的夜空，忽然簌簌的闪过几颗流星，何生已经枕着草坪睡着，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噙着笑意，列咧忽然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妖怪，做的糊涂极了，这世间的事竟是越发不能理解，无论是人兽妖魔，诞于天地不过是求一席栖身之地讨一口衣食蔽体，这善恶正邪又是何人划分的，这天下众生，却又是将谁归在了里面，列咧撑了撑自己筋骨，这一次，无论是神佛还是妖魔，他便都要与这天斗一斗了。

　　（9）

　　五月十五，东方既白的天空中忽然金光大盛，一行佛陀所到之处莲花盛放，何生斜靠在玉兰树上，眼眸轻闭，诸佛行至何生周身五里竟是无法再进一步，空气中隐隐的红光将房子周围笼罩在内，诸佛皆盘坐于地，若是何生肯睁开眼便能看见诸佛中间，盘坐之人一袭白衣，眉目清秀，额间金莲盛放，神色淡漠的扫过树上黑衣如暮的男子。
　　“结阵”
　　了悟的声音了不带一丝情感，诸佛齐念佛经，天空中缓缓结起了金色的佛印，随着金光盛放到了顶点，便轰轰的砸了下来，红色的结界虽被撞得来回颤动，却没有一丝裂缝。何生神色如常，宛如只是在树上小憩一般。

　　见何生全然不惧，诸佛加快了诵经的速度，数十佛印接连砸了下来，原本坚固如铁的红色结界终是裂出一道缝隙，何生忽然睁开双眸，原本一蓝一红的眸子，此刻全部变成了血红，身上黑色的衣袍忽然如起火般，燃成了红色，千年来无人能敌的魔王，终是露出了原本的模样，诸佛皆惧，了悟忽然抬起了双眸与何生四目相对，还是那般清澈透明，何生竟是有一些的慌神，了悟手间莲花翻转，压下的佛印光芒更胜，红色的结界颤抖了几分，轰然碎裂，那掌势却没有停下半分冲着何生袭来，苍离剑还未挥出，便有一白色身影挡在了何生前面，白赤向后滚了几圈，吐出了一口鲜血，
　　“白赤！”
　　白赤冲着何生摆了摆手道
　　“我没事，阿羽说了，没长好的孩子需要家长来教育教育”
　　何生无语扶额，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看那佛莲中的人，那里像是兔子精养大的孩子。

　　“打架可莫少了我”
　　列咧的身形比往日里打了数十倍，站在何生头顶，宛如一座山般遮天蔽日。

　　何生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苍离一挥，便在地上划出了三尺鸿沟，沟中熊熊烈火燃烧，将白赤列冽与诸佛皆困在了两侧，了悟起身，步步生莲，跨过鸿沟的火海，原本熊熊烈火竟都变成了火红的曼陀罗华，一瞬间恍如五百年前。诸佛皆随了悟，曼陀花海却在瞬间又化为熊熊烈火，亦如五百年前，白袍僧人同红衣魔头，四目相对
　　“还记得你说过什么？”
　　何生扔下手中的苍离，向了悟走去，佛光耀眼，似利刃般划破了何生的衣服
　　“你说，你要度我”
　　何生又是向前一步，佛光穿过了胸膛和膝骨，了悟皱了皱眉，
　　“普度众生，乃是贫僧的使命”
　　何生摇了摇头
　　“不是众生，是我”
　　又是一步，佛光穿破五脏，何生脚步微微斜了斜
　　了悟不知自己为何，竟想要伸手，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莫要再过来”
　　了悟声音有些沙哑，眼前的四周的红色火焰竟有些刺眼，脑海中似有奇怪的片段闪过
　　何生走到了悟周围一尺，有金光闪烁，无法再进一步，
　　碰到金光的皮肤如同烈焰炙烤一般，何生面色苍白，终是不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在金光上，竟使金光轰然碎裂
　　何生走近了悟，宛然一笑
　　“你说过要回来度我，如你所愿”

　　何生朱唇微启，念出的竟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不要”
　　脑海中的碎片终于编制成锦，了悟终于想起扮着鬼脸说要吃掉他的男子，坐在饭桌前百无聊赖听他念佛经的男子，站在花海里同他并肩看灯火的男子

　　了悟挣扎着俯身，却没能在何生吐出最后一个字之前覆住他的嘴唇，
　　这个千年来最历害的魔头，微微抬起手，还未触碰到什么便化作漫天红光随风而散

　　随着何生被度化消失不见，了悟的脚底升起了大朵金莲，四周金光大胜，佛光将天空照得通亮，西方极乐传来阵阵钟鸣，了悟周生渡上了一层金光
　　诸佛皆拜
　　“金蝉子归位”

　　了悟有些恍惚，却想起了那一日为何非要离开
　　心动了，又如何能度得了你

　　（后）

　　临安城外的小酒馆里，一人正绘声绘色的讲着五百年前，一佛陀成佛之事，本是佛钟已响普告天下，正镀金身之际，那佛陀脚下的金莲却忽然变黑，镀了一半的金身通体褪去，妖异万分，原是得到的佛却不知为何变成了堕佛。

　　仓浮山脚下，一男子身披黑袍带着斗笠，手里牵着一个同样打扮的小男孩，男孩伸出脑袋，露出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却偏生一双眸子竟是红色
　　“师傅，他们说我不似人，那我是什么”
　　男子笑了笑
　　“阿生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
　　“想做妖魔也可以？”
　　“可以”
　　“可他们都说妖魔是坏的，”
　　男子摸了摸男孩的头，眼里皆是宠爱
　　“人心向恶，则万物皆是妖魔，人心向善，则万物皆善”
　　男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便将手握的更紧了些。

　　结局二

　　何生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苍离一挥，便在地上划出了三尺鸿沟，沟中熊熊烈火燃烧，将白赤列冽与诸佛皆困在了两侧，了悟起身，步步生莲，跨过鸿沟的火海，原本熊熊烈火竟都变成了火红的曼陀罗华，一瞬间恍如五百年前。诸佛皆随了悟，曼陀花海却在瞬间又化为熊熊烈火，白袍僧人同红衣魔头，并肩而立。
　　何生青丝如墨，红瞳似血，被佛光割裂的袍子在风中飒飒作响
　　“施主，贫僧前来度你”
　　了悟双手合十，看着眼前如妖似魔的男子，只觉陌生中又有一丝熟悉，
　　何生闻言忽然低头浅笑，转而又肆无忌惮的狂笑起来，阵阵魔气砸在了悟周身一尺外的金光之上，天地共震，
　　何生走过一步，脚下的业火的便烧过一片，佛光寸寸袭来却伤不了何生一分，了悟眼底有波光流转，原本庄严的神色竟有了一丝裂缝，

　　魔气与佛光在空中纠缠不休，乌云压住的原本晴朗的上空，滚雷阵阵，电光闪动
　　“我本是魔，何人能度，只是，我累了”
　　只是，你说过度了我便能成佛，如你所愿
　　何生踏碎了了悟周生金光，诸佛皆惧，何生信步向前，轻轻抱住了了悟，佛光霎时大盛，穿破了层层红雾，千年来无人能敌的大魔头被佛光笼罩，下一秒化为漫天漂浮的红光，暴雨倾斜，宛如五百年前天边升起的盏盏灯火

　　了悟神色悲恸，何生化为虚无之前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
　　“生辰快乐”

　　随着何生被度化消失不见，了悟的脚底升起了大朵金莲，四周金光大胜，佛光将天空照得通亮，西方极乐传来阵阵钟鸣，了悟周生渡上了一层金光
　　诸佛皆拜
　　“金蝉子归位”

　　了悟终未成佛，佛史里对那一日如是记载:佛钟响过三声普告天下，镀了一半金身的佛却不知为何，仰天长恸，脚下的金莲霎时化为漆黑，金身尽褪，周生三尺黑雾缭绕，无人可近，千年后，人们才知，佛亦会动心。
　　暴雨下了三日才浇灭了十里业火，黑色的废墟之中竟是开出了朵朵曼陀罗，花海中一僧人白衣燃尽，红衣似血，额间一朵彼岸开的正盛，僧人盘腿静座不知天地，百年后，净白的玉兰树旁竟长出了一棵菩提，

　　（后）
　　漫山花海，百妖来朝，红衣僧人端坐菩提树下，双手合十，诵经解法，诸妖皆如沐浴佛光，消杀孽灭贪欲，万方妖魔长住于此，原本只有一间房子的花海中竟建成了一片村落，了悟抬眸，鲜红的眸色清澈透明，望着地里打滚的列冽背上拖着两只小兔子非要与牛二赛跑，低眉浅笑，伸手抚了抚身旁的菩提树，眼神温柔缱绻
　　“阿生，这一世，我却不知是谁度了谁。”

　　时间转瞬又是千年已过，菩提树上斜靠的少年眉目清秀，笑意粲然，四目相对，红衣高僧静立片刻，忽然红了眼眶，少年纵身一跃，踏着花海背着日月，风扬起了墨色的青丝，少年咧嘴轻笑，千年的时光仿佛恍然消失
　　“了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