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于非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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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在三十四岁的夏天。」
窗外狂风呼啸，黑压压的云层翻滚而来。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程穆涵盯着屏幕上的离职协议，签下自己的名字。
身后，林薇薇的目光第三次扫过来。程穆涵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得到——那道视线落在她背上，像一根细小的刺。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神情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疲惫。
终究还是失业了。
九年，从实习生熬到架构师，最后落得个“技术优化”的下场。三十四岁，离行业腰斩线只剩一年。
程穆涵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桌子上东西不多，整理起来很快。纸箱里整整齐齐堆着专业书、空白A4纸，还有一条青色的丝帕。她抱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九年的工位。
“叩叩。”
她扭头，是孙凡。曾经和她共同做过项目的同事，站在旁边，面色犹豫。
程穆涵点点头，准备离开。
“穆涵姐，请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有事？”
孙凡支支吾吾，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小心点林薇薇。”
程穆涵一愣：“什么意思？”
孙凡摇摇头，转身走了。
程穆涵没当回事。林薇薇是她最好的闺蜜，早上还给她带了早餐，刚刚还在关心自己，提防她做什么。
从工作室到大门并不远，坐电梯只需要两分钟，但程穆涵磨磨蹭蹭走了快半个小时。她抱着纸箱，一遍遍回想孙凡那句话，想不出个所以然。
走出大楼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铅灰色的雨幕把整座城市泡得发胀，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
“穆涵！”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薇薇小跑着追出来，撑着伞，气喘吁吁：“你这就走了？也不等我送你。”
程穆涵心里一暖：“没事，雨这么大，你先回去吧。”
“那怎么行？”林薇薇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对了，你手机呢？我手机没电了，借我用一下，给我男朋友发个消息，让他别来接我了。”
程穆涵没多想，把手机递给她。
林薇薇接过去，低头按了几下，递还给她：“好了，谢谢啊。”
程穆涵接过手机，没看屏幕，揣进兜里。
“走吧，我送你到路口。”林薇薇挽住她的胳膊。
两人刚走出几步，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不——！！！”
程穆涵猛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去。
马路中央，一个捧着棉花糖的小男孩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不远处，一辆满载的大货车疾驰而来，司机疯狂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刹车声不对。
程穆涵的神经瞬间绷紧——那不是正常刹车的摩擦声，是油管爆裂、刹车彻底失灵的动静！
可她已经没时间想了。
箱子掉在地上，人已经冲了出去。脚底的高跟鞋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打滑，她踉跄了一下，继续狂奔。
雨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她听不到周围的尖叫，听不到货车的鸣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一道白色护栏横在面前。她小学跳单杠的成绩就不好，但她必须跳过去。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气流从身后托住了她。
消失了多年的异能，在这一刻突然回来了。
程穆涵来不及想为什么，身体已经轻盈地跃过护栏。落地的瞬间，她猛地扭腰，用尽全身力气把男孩狠狠推了出去。
男孩滚出去两米远，毫发无伤。
然后——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腰部炸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拦腰斩断。她听到骨头碎裂的闷响，听到自己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听到周围人群的尖叫。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柏油路，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
好疼。
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她听到孩子的哭声，听到有人喊“快打120”，听到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她想动，动不了。她想喊，发不出声。
手机。
我要给苏念安打电话。
她拼命想抬起手，手指却只能在地上无意识地划动。血从嘴里涌出来，混着雨水，流成一条小河。
有人冲了过来。是孙凡。
“穆涵姐！穆涵姐！”
他蹲下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脸色惨白。
手机。手机。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手……机……”
孙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从血泊里捡起她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亮屏幕。
“我打！我帮你打苏姐的电话！”
他把手机贴到她耳边。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程穆涵，微微动了动被压断的上半身。然而她的视觉听觉神经已经受损，听不到嘈杂的议论声，没有任何回应。
此时，冰凉的雨水血水已经将她深色的职业装全部浸湿。程穆涵看不到手机屏幕是黑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打通，一个劲儿地哆嗦着。
当感觉到手机被放到旁边时，她勉强将充满鲜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牙齿打战，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喂……”
程穆涵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孙凡却听到了她细微的气音。
嘟——嘟——嘟——
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最后，孙凡只能无奈地将手机递还。
程穆涵意识到了什么，满眼都是泪水。她拼命想抬起手，手指却只能在地上无意识地划动。血从嘴里涌出来，混着雨水，流成一条小河。
她用仅剩的力气，将脸埋在被雨水浸湿的长发里。
血沫从嘴里涌出来。她想喊“姐”，发不出声。她想说对不起，说不出话。她只想听她一声“涵涵”，哪怕是骂她的。
说一句话也好啊。
可刚吐出一个字，在父母双亡都不肯落泪，在离职都不肯向同事表现脆弱，在赌气都不肯先低头道歉的程穆涵却颤抖着身体，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其实她心里是明白的，是不可能打通的。
这是她的债。
是她从小到大犯下的过错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从小程穆涵就仗着有个好脑子，用智商碾压，用武力欺压别人。每日每夜都在混吃等死中度过，唯一的恶趣味就是欺负她养父养母亲生的那个孩子苏念安，让她自卑又崇拜地看着自己。
自私自利，坏人姻缘，又怎么会打通？
程穆涵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是却咬着牙让自己开口。
“念安姐，我疼……姐……我疼……”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撒着娇。
她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程穆涵好不容易才脱离混吃等死的状态，奋斗了几年，难不成连养活那人一辈子的钱都没有挣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这种死法未免也太过儿戏了，程穆涵不接受。但她的力气已经用尽，哭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姐…………对……不起……对…………不……起……姐姐……”
“……我……没…存够钱…约…好………的……对不……起…”
「我还没攒够钱。」
「我还没给她买那栋房子。」
「我还没亲口告诉她，我搅黄她的相亲，不是因为讨厌她，是因为我见不得她对别人笑。」
额头上青筋暴起，程穆涵用尽最后的力气依靠着手机，微张着口，试图再说些什么。然而，她的努力却是如此的徒劳，就像一只断了身子还在挣扎的蚂蚁，可怜又可笑。
“…………我……不想……死……不能…”
她想活着。她不想离开那个人。
[我不想死啊！]
血沫不断从程穆涵的口中涌出。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无法立刻死去，但也活不了了。
电话里的忙音在程穆涵的挣扎蹭断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程穆涵却瞥见了那条短信。是几分钟前“自己”发出去的。
「我忙着呢，别烦我。」
可她没有发过这条短信。
突然得知自己为什么打不通电话的程穆涵只觉得匪夷所思。
她从来没有跟苏念安说过这样的话。
今天碰过她手机的，只有林薇薇。
可是……为什么？
雨水重重地砸在眼皮上，程穆涵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意识一点点涣散，最后浮上来的念头，不是这辈子活得有多失败，而是疑惑。
她想不明白，林薇薇为何要这么做。她们曾是无话不谈的闺蜜，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分享过彼此的喜怒哀乐。
林薇薇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包括她对苏念安那份难以启齿的情感。可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林薇薇会背叛她，用这样一条短信，切断她最后的希望？
程穆涵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黑暗的漩涡中，不断地被吞噬。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渐渐消失。
黑暗彻底吞噬她之前，一阵滚烫的灼烧感从灵魂深处突然传来。
贴身放了三年那张黑卡，像活过来一样，烫得她灵魂都在发抖。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再睁开眼，她飘在半空。
雨还在下。底下是乱成一团的车祸现场，她的尸体盖着白布被抬上救护车。人群围了一圈，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刺得她眼睛疼。
她死了。
死在三十四岁的夏天。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可程穆涵没有坠入阴间，反而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影子，飘在雨里，看着这个世界继续运转。
然后她看到了林薇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于非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