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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可不能吃,吃甜的毁嗓子!” 上海,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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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上海可是个宝地!霓虹闪烁和肮脏不堪,纸醉金迷和饥寒交迫,欢声笑语和连连哀叹,狐皮轻裘和破毡帽,贵妇人和洋车夫,警察和小偷,英雄和流氓,黄头发洋人和中国人,黑头发的洋人和中国人,中国人和中国人,你看见的,看不见的,都在这里如此和谐的存在。就像宴会上穿着大褂马褂还戴着洋礼帽的年轻人,无声的达成了一种默契。
上海给了每个人存活的地方,却又会随时夺去。就像谁知道年轻人会不会随时就换上洋装皮鞋。然而,人们并不关心你的大衣是青大缎里子还是礼服呢,不关心洋装裁缝十几年前是不是还在做四开叉的旗装,不关心理发的师傅起初学的是不是打辫子的手艺。不管是坐在汽车里出入十里洋场的,还是早起收马桶的,都是为了活着,活着,活着。
小达子当初到上海也是这么想的,无非是活着。 梨园行中有一句老话“北京学艺,天津成名,上海赚钱”。因为跑码头的艺人们,这个古老的国度三个不相干的城市产生了联系。北平是京戏的发源地,天津呢,有名的戏窝子,天津观众的眼睛有如刀子一般锋利,在北平红透了半边天的角儿们来到天津,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能在天津红起来,证明这人可以成个“角儿”啦。然后“角儿”们就带着自己的班底,像蹬开穷亲戚一样离开北方,来到遍地黄金的上海赚钱。小达子刘恒春凭一条好嗓子,一身硬功夫,唱开了北平,唱红了天津,唱响了上海。仿佛是一夜之间,上海滩人尽皆知天津卫来了个文武昆乱不挡的好角儿,这一红,就是十年。
久居沪上,刘恒春见惯了上海风花雪月,莺歌燕舞的繁华景象。而在刘恒春两个年幼的孩子的眼里,上海很小,是家里用高高的红砖墙围起的后院,和透过后院的铁栅栏目光所及之处的弄堂一隅。
这一天是星期六,天气晴和,弄堂里的小孩子们不用上学,透过铁栅栏,可以远远看见几个跳房子的小姑娘。
院内的两个男孩正在练早功,这几日天气逐渐转暖,兄弟俩早已换下了沉重的棉袍,但出早功不到半个时辰,两个孩子又早已一头一脸的汗,他们踢着腿,心里默默数着数,弄堂里其他孩子的欢笑声不时入耳。
做小孩子最大的幸福,便在于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只是刘恒春家的两个男孩,却少有游戏时光。
院中大一点的男孩是小达子的次子,取了个学名宝麟,乳名唤作二全儿,今年已经十岁了。
二全儿自幼体弱,颇有弱不禁风之势。为强健体魄,自打二全儿七岁那年起,他每日除了随师读书,便是练功学戏。
三年来,在父亲和一文一武两位先生的栽培和鞭策下,二全儿在学戏过程中不断精进,如今的二全儿可以下腰手摸到地,做前后翻,跑虎跳,其他基本功更不在话下,最近先生已经开始正式为他说戏了。
寒来暑往,每日里舞枪弄棒使二全儿的身子日渐坚实起来,早已不是三年前那般怯生生模样。
小一点的男孩排行第三,叫作宝琛,因为从小就生得胖乎乎的,得了个乳名“胖三儿”。
胖三儿马上六岁了,自打今年开春,他便结束了快活自由的生活,被父亲剃光了脑袋扔进后院,开始和哥哥一起学戏了。
学艺艰苦,胖三儿从小娇生惯养,刚开始的时候,难免要吃些苦头。这不,早功练了半个时辰不到,胖三儿便觉着身体沉重,两条腿酸痛而不听使唤,又听到弄堂里孩子们的声音,他的心早已飞了出去。
练功练的是一口气,唯有在筋疲力竭之时仍能咬紧牙关者方才能取得进益。此刻胖三儿心不在焉,腿自然就踢得绵软无力。
站在胖三儿身后的二全儿看出弟弟走神,一边将腿踢到眉心的高度一边冲他喊道:“三儿,腿上得有气力,别分心,腰立住了!”
胖三儿早已累得气喘吁吁,耷拉着光秃秃的脑袋,没气力回应二全儿,他在心里默默数“九百七十一,九百七十二……”,胖三儿踢着腿,本应当拉开成水平的山膀早已塌了下来,就快要可以休息了。
这时,突然起风了,吹得后院中的柳树枝条摇曳起来,风中依稀夹杂着一股馥郁的甜香,闻到香味,胖三儿猛地一激灵,之后忍不住砸吧砸吧嘴。
弄堂中传来小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声音,混杂着老妪的叫卖声“梨膏糖,顶心糕。卖梨膏糖,顶心糕!”
胖三儿再也忍不住,还剩下二十多腿,怎么办呢?算了吧,明儿再补上也不迟,反正以后要唱一辈子戏,踢一辈子腿,许多好吃的,却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胖三儿连忙跑到铁栅栏旁,卖糕团的老妪正推着小车向小院走来,看到院中的孩子盯着自己车上的糕团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她把小车停在了铁栅栏门口。
“阿婆,阿婆,我要顶心糕!顶心糕!”胖三儿看着小车上一颗颗淡粉色的精致糕团,急切地叫着。
卖糕团的老妪面相和善,见着胖三儿被肉撑得鼓鼓的脸蛋上还流淌着汗珠,来不及拭汗就急着要糕团的样子,心下喜爱,对他和气地笑着,“个小人老好白相额,来,阿婆被侬吃一方伐?”说着,用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从车上拿下一块粉色的糕团欲要放到洪声肥匀的小手上。
胖三儿满心欢喜地准备接糕团,一旁独自练功的二全儿却着急了,慌忙跑过来轻轻拍掉胖三儿伸出栅栏的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三儿,不能要,我们没钱。”
二全儿向来性情温和,身为哥哥,平常也极少对弟弟发火动怒,此时二全儿语气平和,却已然蹙起一对乌黑浓密的眉毛,对弟弟伸手就拿的行为十分不满。
“哥哥,你不是攒了好多零花钱?这糕好香啊。”胖三儿憋了瘪嘴,可怜兮兮地说着,一副大受委屈的样子。
二全儿被弟弟说得心里一软,他也是老早就闻到了糕团的香味,又有哪个孩子是打心眼里不爱那花花绿绿甜蜜酥软的糕团的呢?
只不过自小父亲对二全儿要求严苛,每日须得清淡饮食,向来不沾半点辛辣,甜的冰的也是吃不得的。每当闻到弄堂里传来各种食物的香味,听到叫卖声,二全儿只得按捺住想吃的冲动,暗地里自己咽口水。
胖三儿敏锐地察觉到哥哥的动摇,马上开始加紧攻势,“哥哥,你闻闻,多香啊,这顶心糕一准儿好吃!”
二全儿隔着栅栏望着小车上粉嫩可爱的糕团,又望见老妪慈祥的笑容,抿了抿嘴,小声而没底气地嘟囔着“可不能吃,吃甜的毁嗓子。”此时的二全儿已经完全没了自己作为兄长少年老成的架子,犹疑着,不自觉地咽起了口水。到底,还是个孩子。
胖三儿见哥哥摇摆不定,正准备继续自己的游说,胜利与自己近在咫尺,马上就可以吃到糕团了,肉嘟嘟的小脸上因为激动而红彤彤的。
二全儿闻着糕团香甜的气味,竟没了主意,平日里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律竟是这般不起考验与挑拨。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却也对糕团十分动心。
正在二全儿准备说话的时候,通往后院的门突然“啪哒”一声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