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有此劫》待华颠

79、第 79 章 到后来，她

　　天色将黑的时候，阿拾怀里抱着一堆红果站在了简无溘的屋外。
　　她不知先生这次闭关要多久，按着木先生的说法，等到先生出关的时候，就是她渡劫的时候了。
　　她抱着红果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想着那时她应该已经唤醒了牵心坠，也知道了过去和先生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看上去冷冰冰的小姑娘，是怎么长成先生如今的模样了呢？
　　阿拾想着想着，想到天都沉了下来，月亮缓缓地升起，光洒在空旷的院落里，连墙角卧着的几只母鸡都看的一清二楚。
　　她又想起来和先生一起住过的那个院子了。
　　只不过想着想着，阿拾的思绪就渐渐飘远了，她眼中的目光微微有些涣散，然后脑袋往下一垂，睡了过去。
　　怀里的红果骨碌滚了一地，有几个掉到台阶上的，顺着就滚到门边。
　　然后那扇门被轻轻的打开，月光便趁机钻了过来，洒在那一声月色长衣上。
　　简无溘看着坐在台阶上睡着的阿拾，摇头笑了一下，她指尖微微一动，那地上的红果已经乖乖地飞了起来，自己落到篮子里去了。
　　她俯身抱起有些迷糊的阿拾，看着怀里的微微动了下眼睫，却没有醒过来。
　　也不知道阿拾怎么这么累，简无溘微微顿了一下，倒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心神一般。
　　看来明日要好好问问她都做了什么。
　　阿拾被放在了松软的床铺上，不用简无溘帮忙，就已经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钻进被子里去了。
　　简无溘便坐在床边，看着阿拾清丽的素净的面容。
　　她心中不静，难以入定，闭关自然也没有什么用处，在阵中蹉跎了几日，简无溘还是决定结束这次闭关。
　　既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倒不如珍惜这还能确定的时间，好好陪一陪阿拾。
　　细细算来，她和阿拾相识多年，但确定心意却没有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不顾及那些前尘往事，同这人坦白了心声，却又逢上了劫期，叫这人在这陌生的环境陪自己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简无溘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睡得正香的阿拾的脸颊。
　　阿拾不能出声，却能明显看见眉间轻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沉沉睡去了。
　　简无溘瞧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给阿拾掖了掖被角，才握着她的手，坐在一旁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因为心中牵挂的人就在身旁，简无溘这一次倒是心静了一勺，很快，她就察觉到自己在秘境中被石门牵引的那一股灵气又渐渐地活跃起来，直至游走全身。
　　她心神一沉，又落入自己被封闭的那处识海当中。
　　她看见身着青衣的阿拾被琢光七人围住，面上却丝毫没有惧怕之色。
　　而那个过去的“她”，手中的长剑也指向了阿拾……没有一丝犹豫。
　　阿拾看着朝向自己的剑尖，垂着的眸子微微抬起，也不看向别人，只是望着简无溘，“你也要来取我的命吗？”
　　简无溘看向她的眼睛里不带一丝光亮，她只是生硬地点了点头。
　　一旁总是弯着嘴角的柳师兄看了简无溘一眼，随后便以一种十分轻松地语气说道：“妖怪，你这话问的好奇怪，我师妹不来取你的命，难不成是来……救你的？”
　　他这话一出，身旁几人都跟着笑了一声，“妖怪想的东西，果然跟人不太一样，他们更擅长……异想天开。”
　　最后四个字，和那笑声一样，充满了对待妖怪的厌恶和憎恨。
　　简无溘的眼眸里依旧满是淡漠……她只是扫过身旁的六位师兄，然后剑尖微微垂了下来。
　　阿拾微微笑了一下。
　　识海之外的简无溘怔了了一下，她记得这样的笑容。
　　那是一种不以为意的笑容，像是眼前六位即将要斩杀她的道士只是一场闹剧，像是她看重的那人对她是冷淡或者憎恶都无所谓，那笑容，像是琢光山的月光，美好却虚幻。
　　简无溘想起她在游走与人世间的千年，常常在镜子里看见这样的笑容。
　　她也是这样笑的。
　　如预料中一般，阿拾的笑声成功的激怒了那些将除妖视为一生使命的道士。
　　他们对于妖怪的态度，十分的简单，简单到即便到生命的尽头，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所以阿拾的命运，可想而知。
　　可阿拾依旧笑着，她甚至摇了摇头，十分惋惜地说道：“我本来以为可以叫无溘多说几个字的，哪曾想你们这么多嘴啊……”
　　她本来坐在洞口那块大石头上，这会见几个人面色都沉了下来，才站起身来，光裸的脚踩在地上青黑的石头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几乎是一瞬间，对面站着的简无溘，微微皱了下眉头。
　　六把长剑带着极强的灵气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怪冲去，却在一瞬间被一柄长剑拦下。
　　柳师兄带着笑意的面色微微一怔，手下的长剑却没有犹豫，他只是带着一丝失望看向护在妖怪身前的，“你果然还是要袒护这妖怪。”
　　剩下的五人面色微微一凛，年纪最大的伊师兄冷漠地说了一句，“师妹，你可知与妖物为伍，就是琢光的敌人。”
　　简无溘点点头，看向她身侧的妖怪，“我想问她一句话。”
　　伊师兄看她冷硬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
　　简无溘转过身，看向阿拾，看向那人又对她笑了笑，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嘴角。
　　阿拾看着她的笑容，微微一怔。
　　因为她是背对着琢光众人，所以其余人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我在青蛇窝里，曾和你说过一句话。”那冷漠的声音，不带有半分的情意，在旁人听来，更像是索命一般。
　　阿拾的笑容渐渐地褪去，她眸中带了一丝不敢置信，很快她便感受到眼前人身上的灵气猛地增长起来。
　　伊师兄大叫一声不好，“她要放着妖怪走。”
　　六人面上的震惊之色尚未褪去，但他们手中的长剑却已经指向了那妖怪。
　　没有什么比除妖更重要了。
　　即便知道可能会误伤同门师妹，但她选择和妖物站在一起，便是对师门的背叛。
　　简无溘第一次主动抱住了她一向厌恶的妖怪，任凭锋利的长剑刺入皮肤，温热而黏稠的液体从身上缓缓地流出，染红了身上月白的衣裳，也染红了怀里人的眼睛。
　　抱着阿拾的手臂越收越紧，她微微张口，却咯出一口血来。
　　身后的人愣了一下……他们以为简无溘愿用全身的灵气去帮助这妖怪逃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却没想到，即便是送上了自己的命，她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不过是一个妖物。
　　简无溘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还是没能撑住，像前倒了下去。
　　被她护在身下的人眨了眨泛红的眸子，伸手抓住她被鲜血染成暗红的衣领，轻轻地唤了一声，“无溘？”
　　一直淡定自若的语气，带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伸手抱住了倒向自己的身体，然后感受到那异样的温度……那是鲜血的温度。
　　阿拾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好像这个样子，就能让血液流出地速度变慢一点。
　　然而这一点温度最后还是慢慢的消逝了。
　　琢光六人手里的长剑，还在缓缓低着血迹。
　　阿拾慢慢抱起了怀里的人，然后看着他们，“你们不是斩妖除魔的正义之士么？”
　　伊师兄看着她怀里的人，说一句，“放下她，即便死了，琢光也不允许她同你这妖物在一起。”
　　阿拾抽动了下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她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会笑了。
　　“妖为什么会称之为妖呢？”阿拾喃喃了一句，看向六人，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那六人神色一变，一向带着笑意的柳师兄，将手中的剑指向她：“因为妖最会惑乱人心，如若不是，师妹怎么会死？”
　　“不对。”阿拾说一句话，便往前走一步，本该对她挥剑的六人心下一紧，一股莫名的恐惧驱使他们向后退了一步。
　　“是因为妖，从来不按人的道理过活。”阿拾似是想明白了一些，她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又努力勾了下嘴角，但很快，她还是放弃了。
　　她俯首蹭了蹭那有些冰冷的面容，“人要守着轮回的道理，可妖是不愿意的。”
　　“你们说对不对？”阿拾看向那六人，本来漆黑的眸子慢慢染上一抹血红，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商量一般的语气，“你说我要是救活了她，她会不会怪我？”
　　她怀里的这个人最是认死理，若是为她打破了轮回，坏了天道，惹得众生哀怨，这人肯定是不愿意的。
　　但是现在，由不得她不愿意了。
　　她抱着简无溘往前走着。
　　那六个人愣在了那里，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
　　可很快，他们便明白了。
　　琢光之所以在修道门派中有着举足轻重地位，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在实力上的强大，更因为琢光本就是上神落在凡间的圣山，这座山下，不是亘古绵长的大地，而是无数蛮荒时期飘荡的孤魂。
　　那些孤魂本来是人也好，是妖也罢，因为违逆了天道，最终都被一道天禁镇压在了琢光之下。而这道天禁，之所以能够压制住那些妖物，就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是琢光人世代守护的秘密，只有历任掌门才能知晓的秘密。
　　伊师兄作为下一任掌门，早在听说琢光出了一个与妖王不相上下的妖物时，便被师父告知了真相。
　　现在这座天禁正在动摇，屹立于山腰的那一方石碑轰然倒塌……
　　……
　　简无溘怔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伸出自己的手，在虚空中看了许久，才意识自己真的是死了。
　　不对，应当说，是识海中的那段记忆……她曾经真的死了。
　　她看着那个抱着“自己”的人，一步一步走进了琢光的天禁，然后打破了禁制，拿到了琢光中央那块大放异彩的石头。
　　无数的妖魂从琢光山中钻了出来，很快，她便听到了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悲鸣……
　　这是浩劫来临时，大地给人们唯一的征兆。
　　但这时的简无溘，只能看着那个身着青衣的女子，抱着“自己”一步一步地离开了琢光，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面容，像是被抽去了心魂一般，没有一丝神采，只有嘴巴微微动着，唤着怀里人的名字。
　　“无溘……”
　　“无溘……”
　　“无溘……”
　　可是没有人应她，
　　到后来，她就不开口了。
　　简无溘想伸手抱一下这人，可是直到她整个人穿了过去，她才发现，这只是自己的回忆。
　　她根本没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模糊起来，那本来该深深印刻在她心底的画面渐渐变得失真……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上周少了一更，明天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