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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古】流年断眼间 辛安、沈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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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断眼间
文/辛小慕
【一】
熏香烟气,掺杂着血腥味与浓郁药香,将整间虞歆宫压得透不过气来。
几个贴身丫鬟忙不迭地伺候着,一盆清水换一盆血水轮番交替。
望着辛安惨白无血色的脸,胆小些的丫鬟已轻微微抽泣起来。
谁也不知道娘娘这是怎么了,一夜醒来身上居然多处口子在淌血,而圣上依旧宿在别人那儿,怎么通报也不肯来瞧一眼。
良久,伤口止住了血,而辛安终于在半炷香后微微睁开了眼。
望着一屋抽泣关怀的下人,她只吃力地挥挥手,屏退众人。
脑子虽昏昏沉沉,但她却清晰地记得几个时辰前,穿着夜行衣的她亲手将匕首插入兵部尚书的心口。
这一身伤口,是随后逃出时与他人交手时落下的。
这个月是杀朝廷要员,上个月是为皇上亲口试毒,上上个月屈辱宴上舞。
辛安长长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又因身上火燎般的疼痛而闭紧了眼。
从小她的娘亲就颇以她的聪明为傲,却怎知正是聪明,一次次将她推上火口。
正思量着,突听得门被人大力踹开,丫鬟阻拦的声音很快被一声呵斥止住。
望着床帏内气若游丝的辛安,男子不禁攥紧了双拳,眸内震怒与心疼混杂欲落。
“你这样闯进来,不怕皇上疑心治罪吗?”辛安隔着纱幔沉声问道。
“他还有脸治罪?舍身杀人的事,凭什么一再让你一介女流去做?何况,你还是他曾许诺挚爱终身的正宫娘娘!”男子怒意翻滚,片刻后目光却又温软下来,“只要你愿意,我们即刻逃出去,天涯海角半生逍遥。”
辛安只是冷笑着别过脸,一切若真如此轻易,那她何必委屈至此?
与不爱之人亡命天涯,当真轻松过为所爱之人做牛做马?不是不清楚顾州彦的心意,只是她如何也赌不起。
望着帐内良久无言,男子终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走出数十步,又忍不住回首恢弘的虞歆宫,时光停驻,顾州彦的思绪不由得被带回了五年前。
五年前他还未接替父亲安排的官位,沈亦枫也还未登基,彼时的辛安尚只双七出头,终日扎着辫儿笑靥如花。
他与辛安青梅竹马,在闹市玩耍巧遇当朝太子沈亦枫。随后的故事老套无新,他打小喜欢的辛安与太子沈亦枫情定终身,门当户对择日便嫁。
而他从未说出口的那句我喜欢你,握在拳里消散在风里。
【二】
入夏时分,一夜满池娇荷开了个遍,一朵朵水灵灵嫩生生。
辛安步行至此,不由得看得失神。
依稀记得三年前,也就是在这里,沈亦枫揽她入怀,说朕登基头等大事,便是立你为后,共江山白头。
那日也见这一池新荷怒放,而她握紧他的手,以为永不会松开。
正想得入神,突发现身旁多了一人,而方才一众下人不觉间已无一踪影。
“是否怪朕三个月间对你不闻不问?朕的皇后如此聪慧,一定明白大臣遇刺,当朝皇后若再传出莫明伤重,定会有无数人疑心。”男子说道,眼只专注地停在池中,神情未有一丝变化。
辛安复杂地望着身边人的侧面,想说什么却最终也无言以对。她为他出生入死,敷衍却只需一个再容易不过的借口。
“皇后,伤还有碍吗?太医伺候得是否周到?” 沈亦枫突然侧过身,双目炯炯。
辛安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万万没想到他还会挂心她的伤势。
“三个月下来已恢复了八成,劳烦陛下挂念。”声音略微颤抖,辛安努力不让对方听出异样。
三个月来日日夜夜,她多想见他一面。一合上眼就是从前的好从前的恩爱惹人羡,甚至曾天真地想,如果自己就此死了,会让他有一丝怜惜吗?
“既然伤已好,那就准备一下,替朕出征平定边疆之乱。”沈亦枫平静地说。
辛安一愣,片刻后不由得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却慢慢盈满了眼眶:“若臣妾不愿呢?”执拗地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
“皇后是聪明人,若有人知道尚书之死的真相,怕是连朕都保不了你。”沈亦枫抬手拂了拂辛安的鬓边,替她将一绺碎发拢至耳后,“顾州彦也一样,朕要杀他不过碾蚁。”
附在耳旁亲密地说,不知道的人定以为帝后两人耳鬓厮磨,想来一定是情比金坚。
“几时出征?”辛安咬牙切齿道。
“明日如何?”沈亦枫松开她,微眯着眼道。
依旧是一池芙蕖摇曳,辛安摸着石栏慢慢地走,夏日的艳阳毒人眼,从眼睛一路毒辣辣刺入心里。
下人已为她备好了甲胄盔甲、高头骏马,只等明日天一亮出军边疆。
她出身武学世家,一族出过多位将才,所以带兵出征也不算出格。顾州彦接管兵部,此次也主动请缨随同前往。
亦枫,不知我是否还能活着回来,还能否再见你一面。若我战死沙场,你是否会在把酒言欢之时,偶尔想起我的样子,生出一点点的悔意呢?
人生就是这样回不了头,五年前闹市中,偷跑出宫身无分文的你,不惜卖掉万金扳指,只为给我买一串冰糖葫芦。
那时的你,一定料不到今时今日此番情景。
边疆战役之艰之苦,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从毒辣的夏日到茫茫冬日,从粮草荒到奸细出,朝野上不断传来皇后伤重的消息,只是皇上执意不肯将她召回。
而千里之外的边疆军营,辛安一次次从阎王殿前捡回性命,不顾顾州彦的阻拦回回披甲上阵没命厮杀,似根本不将性命当回事。
以至于连敌军都赞叹,战场之上无女后。
而遥远的皇宫内传出消息,皇上近来迷上一名江南女子,据说生得妩媚多娇,见者怜之。
沉迷温柔乡的帝王不惜重金造行宫,不顾满朝反对为女子的父兄加官进爵。
这些信笺顾州彦本先派人截下,只是耐不住辛安的倔强,无奈交出。辛安倒也并未如何吃惊,只是看完信后一个人彻夜望着篝火发呆。
“难过的话就哭出来,这里他看不到。”顾州彦望着跟前消瘦的辛安,忍不住出声道。
“没有难过,人心若变难过又有什么用?只是忍不住担心,离宫那么久,也不知他过得好不好。”辛安望着炽烈的火苗出神,“让我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喜欢上别人也好,知道他不再会为我生死牵挂,知道他过得好得不得了,也了断我的痴心妄想。”
她的目光穿过篝火,跨过边城,似能见着金碧辉煌的寝宫内那个着龙袍的身影。
他一定坐拥美色,醉生梦死,丝毫也记不起千里之外,那个他曾视若珍宝的人正为他的江山为他厮杀。
罢了罢了,都是孽缘一场。
“早些休息吧,明日清晨还要进军。”辛安背过身,对着顾州彦道。
顾州彦望着夜风中单薄的辛安,只觉胸腔内百感交集。
五年前的闹市中,是他见证了他们的相遇。
三年前太子登基,次日她就被册封为后,眼里的光芒曾直逼九霄。
一年前她失宠,自那之后沦为沈亦枫巩固帝位的工具。
他与她一同长大,太明白她的心意。
自五年前人海中,她初见太子沈亦枫,他就感觉到那个终日玩闹的丫头几乎一夜长大。
她打小聪慧,却为投太子所好装出不谙世事、痴傻纯真的模样。
而太子自然对这样的她欣喜若狂,如获至宝,恨不能立马娶为太子妃。
只是这样的爱,爱的却并非她本身。
【三】
边疆之战,终在一年零三个月后大获全胜。
百姓夹道欢迎当朝皇后,百官也纷纷进言直赞皇后女中豪杰。
只可怜皇后的右手因为受伤,再也使不了剑。
短短一年,却有数不清的风霜沉淀入辛安的眼里。
虞歆宫里丫鬟下人摆满一桌饭菜迎接,她却只觉胸口抑郁,没半点胃口。
多少次劝自己死心,此时此刻却只想看他一眼,只想知道阔别一年,他是否还是当时模样。
还有那个他极宠爱的江南女子柳若霜,不知道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好看。
未想到,柳若霜竟先一步来她寝宫道贺。
盈盈跪地,满头珠玉叮当相撞,辛安挥了挥手,她这才起身仰起头来。
也是在刹那,辛安如遭雷击。
柳若霜竟有七成像她,尤其是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几乎与她一模一样,至于余下的那三成却是差在气质。
辛安贵为皇后,眉眼间大气中藏了狡黠聪慧,而柳若霜是地道的江南小儿女,柔情脉脉单纯稚嫩。
“早前便听说小女与娘娘面有相似,所以今日按捺不住匆匆来见,果然与传闻一样。”柳若霜说话有些莽撞,辛安不禁在心内叹道,果然无论光阴荏苒,沈亦枫可以变心,却不会改变口味,还是喜欢简单无心机的女子。
“本宫不在皇宫的日子,辛苦你照顾皇上起居,该如何赏赐好呢?”辛安捻了一枚绿玉葡萄,温和笑道。
“陛下独一无二的宠爱就是若霜最大的赏赐。”柳若霜快语道,语毕猛地发现这句话锋芒太盛,当下懊恼地看着地面不说话。
辛安却并不恼,只是饶有趣味地望着她。
沈亦枫这一招可真是狠,当无情已不能伤她时,却对一个她的影子多情。
这柳若霜与几年前的她一般无二,不仅模样像,连单纯莽撞的性子都一样。
只是她是伪装,而柳若霜是真真实实的。
“霜儿,说了晚些时候同朕一并来,怎么先跑了来?”男子慵懒的声音在殿前响起,辛安一怔,心内一瞬间五味杂陈,压抑住翻滚的情绪缓缓望去。
殿门前一身黑锦刺金龙,眉眼都与从前一样好看,此时温柔地望着柳若霜,连眸中的情深都与从前一样。
“霜儿只是好奇,望陛下恕罪。”柳若霜虽说着恕罪,神情却明显轻松下来。
快步走了去,自然地挽过沈亦枫,笑眯眯地道,“皇后娘娘果然生得美。”
“傻丫头,你同她一样美,却比她更得朕心。”沈亦枫宠溺地一刮她鼻间,浓浓情意直看得辛安说不出话。
原来她为他所做的一切,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一个人不爱你了,你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受尽一切苦楚都不会让他对你怜惜半分。
从头到尾他要的就只是一个天真懵懂的小妻子,而不是一个手段毒辣的皇后。
可她辛安偏偏就是那样一个人,爱一个人可以不择手段,只为他能坐稳皇位,她甚至可以见佛杀佛。
他不是没有爱过她,只是他爱的一直是她伪装出的样子。
所以有一天终于看明白了她,当初的承诺也就再没当真的必要了。
“皇后刚回宫,想来更希望清静。”沈亦枫揽过柳若霜,自始至终未看过辛安一眼。
“霜儿昨儿托人从民间找来好些件好玩的东西,皇上陪霜儿一起玩好吗?”柳若霜的眼睛如两颗闪烁星点。
沈亦枫不禁看得怦然心动,当即笑着应允。
虞歆宫又空了下来,辛安叫退下人,独自合上眼。
光阴似回到了三年前,沈亦枫发现了她秘密的那晚。那晚她很晚回宫,眼里是藏不住的疲惫,随后赶到的沈亦枫不可思议地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一年来暗杀他朝中数位权臣,其中不乏看着他长大的王丞相,为什么片刻前又害死腹内尚怀着他孩子的周贵妃。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一切,只知道那晚下了很大的雨,而电火交加中他的样子陌生得可怕。
她并没有解释,因为真相没必要让他知道,而人的的确确是她杀的,这样就够了。
他不需要知道,他最信任的大臣们曾私心谋划要除掉他立宁王为帝。而周贵妃,因为她肚内的孩子是与侍卫的孽种,她哭着哀求,愿意用自己与孩子的命换所爱的男人苟且偷生。
女人在任何时候痴情起来都傻得大义。
辛安缓缓睁开眼,望着富丽堂皇却又空旷寂寞的寝宫,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需要知道这一切,他还是可以信任他的子民,哪怕他们都曾对他动过杀心。也可以在夜深时想起自己曾有过一个孩子,哪怕那孩子不是他的。
她为他的皇位杀过太多的人,背负这点罪名真的不算什么。
太喜欢一个人,你就会努力成为他喜欢的样子。
所以六年前人海中的一眼,她装出没心没肺没城府的样子,果然他爱她至深。
爱过多深,失望便也有多深。
如今他寻到另一女子,恰如那晚前的她,如此真好,他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是皇帝,她是皇后,而他爱的人如今又回到了身边。
而坐上后位的这个人,是他巩固江山社稷的得力工具。
这样真好。
【四】
皇上迷恋柳若霜的事在朝野遭到越来越多的反对,众口一致得惊人。
辛安心内清楚,这定是顾州彦的功劳。只是顾州彦却帮了倒忙。
越是反对,沈亦枫越是对柳若霜沉迷至深。未怀龙种也被破格晋升为贵妃,更别提给其家族的赏赐厚爱。
御花园内,辛安不止一次撞见他二人恩爱姿态。赏冰雕,堆雪人,柳若霜的笑声甘冽清甜,而沈亦枫也露出了很久未见的笑容。
“皇后,朕答应霜儿陪她赏梅,奏章就麻烦你批阅了。”这是半年中沈亦枫唯一对她说的一句话。
从每天清晨到夜半时分,辛安都独自裹着披肩在殿内批阅奏章。
手僵了也麻木地翻阅着,偶尔下人会发现奏章上有几点湿润,想来必是皇后的眼泪了。
慢慢地,连湿润也没了。
奏章被处理得干净漂亮,几个知道内情的官员无不赞叹皇上福气,得此千古贤后。
只有辛安自己知道,越是政绩斐然,皇上就越是讨厌她。
他就是讨厌她聪明,却也正因此,他的江山离不开她这个皇后的支撑。
再见到顾州彦是在两个月后,他惊讶她形容憔悴,气色糟糕。
“你这个样子,你以为他会心疼你?”顾州彦呵斥道,他听闻柳若霜怀上龙种因此连忙赶了来,本以为她会大发脾气,却未料到竟如此安静。
沈亦枫如今是恨不得摘星揽月满足柳若霜,甚至许诺一旦生下皇子,就立她为皇后。
辛安淡淡望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着奏章。
“一旦柳若霜的孩子出生,你被废是轻的,就怕到时她容你不得连命都要!” 顾州彦皱紧了眉,却偏偏拿她没办法。
以她的身手和权谋,杀一个妃子并不难,只是她也太沉得住气了。
“州彦啊,如果我要用手段拿回宠爱,你以为我做不到吗?杀了柳若霜再装作受伤失忆,只要变回善良天真的辛安,终有一天他会原谅我回到我身边。”辛安啪地合上奏章,起身望着窗外,目光空洞,“只是那样的宠爱,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真的累了,不想再装了。”
那样的宠爱,分分刻刻都怕会露馅,又有什么意思呢?
“做朋友的才提醒你,柳若霜怕是也不简单。真要是单纯无邪的女子,当初何必趁他喝醉,装成你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顾州彦双目含火,一字一句道。
辛安一愣,随即却笑了起来,直笑得顾州彦再也忍不住,双手搭住她的肩猛烈摇晃。
“你这算什么样子?!”顾州彦充血的眼里慢慢也蓄上了水光,望着眼前消瘦的女子,焦急之余却又满是心疼。
“我只是替他悲哀。这后宫就是修罗场,他喜欢单纯的女子,最终所有人都费尽心机装出无邪的模样。真的单纯,又怎么可能在这里活下去?”辛安眼里依旧空洞幽深,却在片刻后如遭雷击。
殿门口一身紫金丝绒双龙戏珠,此时正望着殿内两人,眼里是沉甸甸的怒意。
顾州彦猛地醒悟,立刻抽回一直搭在辛安双肩上的手,方才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想来看去极是暧昧。
再回头时,那人已不知所终。
而辛安怔怔地望着门口,良久才回过神来。
沈亦枫,真是天意啊,恐怕你我之间的沟壑又加深了吧?也罢也罢,你又还能怎样折磨我呢?
【五】
夜,星光闪烁,夜空如黑色的锦缎上镶嵌了数不尽的珠宝,美得人窒息。
辛安批完奏章,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寝宫时,猛地发现殿内竟分外寂静。
而沈亦枫端坐中央。他五官依旧像雕刻般好看,眼眸却清冷得人浑身冰凉。
“皇后,朕只道你日日批阅奏章,却不料是天天私会情郎。”沈亦枫声音低沉,一时也听不出究竟裹了多少恨意,直听得辛安心一颤,跪地不言。
“好个聪慧无双深明大义的千古贤后!”沈亦枫眉眼舒展,仿佛是笑着夸赞,只是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如斧子一下一下用力砸在她身上。
辛安依旧垂头不言。
心内一片荒凉,想出口解释,却更明白哪怕极力解释他也不会再相信她了。
如此想着,不由得一阵冷笑。
他可以负心爱别人,却还是无法容忍她会变心。
“皇后,你倒还真未叫朕失望。不仅谋算杀敌的手段了得,连勾搭男人的本事也不差!”沈亦枫双拳紧握,狰狞的样子颇为吓人。
辛安刚抬起头,便觉一双手大力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一瞬间疼得五脏六腑如火烧般难受,呼吸越来越困难。
“几年来你以为朕好过吗?!”沈亦枫双目圆睁,青筋暴起,手越收越紧,直等到辛安几乎命悬一线时才猛地松手。
辛安颓然倒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双颊泛起病态的红晕:“皇上不杀了臣妾解气吗?”
“你以为朕不想?只是太过便宜你了!” 沈亦枫背过身,不再看她,“就算朕不再宠幸你,他也休想如意!至于你……
“这次朕要你取顾州彦的项上人头!”沈亦枫闭上眼,静静道,“朕可以信你与他是清清白白的,但你要用行动证明给朕看。”望着辛安麻木的眼眸,沈亦枫停顿片刻,终咬牙切齿道,“朕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六年前遇见了你!”
辛安不知沈亦枫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东方何时泛起鱼肚白,她只知道顾州彦的名字一直在她脑海里晃荡。
眼泪一滴滴打在冰凉的地面上,掷地有声。
她和顾州彦从小一起长大,她从武,州彦习文,连爹娘都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嬉闹到老。
谁料女儿死心塌地喜欢上当朝太子,辛老爷纵使不愿,也只好无奈答允皇上的赐婚。
欢天喜地盖上红帕的那刻,她听见父亲的长叹,也知道顾州彦在她家门前站了两日两夜,不吃不喝。州彦也就是从那日起弃文从武。
人生可以回头吗?可就算可以回头,她依旧会那么选择。
因为与沈亦枫在一起的那三年,是她生命中最开心的三年。
她藏起满腹心机,只做他乖巧的妻子。
依旧记得她指间轻伤,可惹得他内疚终日。
他们放过纸鸢,赏过芙蕖,观过秋月,玩过冬梅。
那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三年,以至于要用后来一生的苦难去交换。
沈亦枫,我与你之间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我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因为如果不杀人,你早已死在别人手里千次万次。
比起你爱上别人,我更希望你好好活着。
只是我不再是那个能陪你白头到老的妻子了,你终究是让我累了痛了啊。
辛安缓步走至红木案前,提笔书了三个字,然后装入信笺,嘱咐下人务必亲手交给皇上。
三个字,我不愿。
随后收拾行囊,连夜搬入皇宫边缘的菩提寺,吩咐几个知情的下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扰她清静,更不准告诉任何人她去了何处,违者死罪。
前尘纷纷扰扰,就都停在这里吧。
我将后位还给你,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只愿下一世投胎转世,你我二人别再相遇,纵相遇不可相知,相知断不能相爱。
【六】
木鱼声声,世间难得彻底清静下来。
在菩提寺一待两个月,辛安日日诵经,天天礼佛,慢慢地那些难过的心事也略微沉淀下来,仿佛都是一个遥远的梦,而她生来就在此,不曾踏足红尘中。
直到有一天寺门被人大力推开,辛安的佛珠啪地掉了一地。
来人是顾州彦,他双目赤红,望着素衣念佛的辛安,厉声道:“你以为躲在这儿就没人找得到你吗?”
“再过两个月我就会剃度,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辛安跪地,拾起滚落的佛珠,淡然道。
如果不是足够的寒心,以她的性子要参破红尘又如何容易。
“连你爹娘含冤而死,也不能让你走出菩提寺吗?!”顾州彦气极,恨不得一耳光打醒眼前女子,却终是不舍。
这两个月来他日夜担心,只怕皇上迁怒于她。
他的计划本来不是这样的!
辛安沉静片刻,摇了摇头道:“不可能的,辛家自古多将帅,皇上不会这么做的。”虽是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颤抖得厉害。
“你以为他不会?从你消失那刻起,他就口口声声皇后叛逃边疆,抓了你辛氏全族投入大狱。你爹半月前在狱中旧疾新患齐发而去世,你娘随后便撞墙同去。”
顾州彦自小与辛家走得近,如今说到这里,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滚落下来,“到底为什么你要躲在这里?要不是你宫里一个太监怕我杀他,恐怕到今天我都找不到你。”
辛安刚抓住的佛珠又重新蹦蹦跳跳落回地面,她失神般听着,逐渐整个身子都跟着颤抖起来。
“人死不能复生,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带你离开这里。”顾州彦突然说道。
两个月来他无奈忍受皇上对他的百般刁难,最无奈的还是眼见着心上人日夜痛苦。
他从来没有说过,柳若霜是他先发现的,也是他亲手调教她变成沈亦枫喜欢的样子,趁边疆之战送入宫内。
虽然他没有料到后来的她意图借子上位,但也不妨碍他的计划。
几年来是他刻意离间帝后二人本已隔阂的感情,包括边疆时的那些书信,也都是他有意无意地给辛安看到。
那日进宫时他便看见沈亦枫破天荒朝大殿走去,所以他抢先一步去了她跟前,装出无心做出暧昧姿态。
他只想让沈亦枫对她完全失去兴趣,而辛安能够彻底寒心。
他只想带她走,就算没有他顾州彦,她也还是会不快乐。
他爱了她太久太久,以至于觉得这世间只有他自己,才能给她真正的幸福。
第二日他本以为她会受不得猜忌一怒出宫,却不想辛安就此在后宫消失。
而沈亦枫亦是铁血手腕,当日便抓了辛家上下满门。
“还是别说那些傻话了,他逼死我双亲,不过是想逼我从这里出去。那我便如他所愿,我与他之间,终究缺一场正式的诀别。”辛安猛地起身,不同于方才的沉默柔弱,果断利落,到底是当朝皇后,眼神中自有威仪天成。
顾州彦望着她,心里有几分失望,却也含几分担忧。
他突然有些后悔,这样将清心的她又扯回尘世,是否错了?
辛安的双拳却越收越紧,直抓得袍子都生了褶皱。
沈亦枫,是你亲手撕破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我辛家至今仍在狱中,我一日不出,他们便一日无理由可放。
你用心当真歹毒!
【七】
虞歆宫已迅速萧条下来,仅两月不见,屋内好些的饰物便让人搬了个空,院中花草也多数荒芜。
让顾州彦先一步回去,辛安在这里慢慢地走,一点一点回想起从前。
这虞歆宫是几年前她封后时他赠她的礼物,还记得初来时她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而沈亦枫趁她不备偷吻她侧脸,直羞得她一如未嫁时一般满脸通红。
他曾说下了朝,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只有她才是他真正的,唯一的妻子。
而仅仅几年而已,这天地已是另一番模样。
他曾爱屋及乌的辛家祸从天降,而他曾许诺共江山白头的妻子,早已被他折磨得身疲力竭。
辛安亲手合上虞歆宫的木门、木窗,她独自立在桌前,将烛台轻轻推倒,看着火苗顺着宣纸,顺着桌子腾地烧蹿起来。
亦枫,时光若永远停在从前该多好。
真希望一觉醒来,一切只是大梦一场。
而你刚下了朝,正匆匆朝我走来,怪我贪睡也不多披件衣。
只怪后来世事无常,在这几年钩心斗角中,你变了而我亦变了。
我恨你却终下不了手杀你,那么只有杀死自己,才能让你放过我的族人。
火越烧越旺,滚滚浓烟呛得辛安咳嗽不止。
隐约间似听到宫外人声嘈杂,无数人慌乱泼水救火。
只是火势依旧不减,反倒有更旺之势。
辛安逐渐合上了眼,外界的声音轻得听不见。
而她的身子只觉得是那样轻,最后唯一的知觉,是眼角的泪如泉涌出,在火海中翻腾着,再化为烟雾。
【八】
时光依旧如江河流淌不息,春复秋来,花荣花败。
顾州彦立在坟前,摸着石碑,不由得思绪万千。
坟是空坟,辛安生前曾在菩提寺留下遗嘱,死后锉骨扬灰,放归天地。
其实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至死也不愿入皇陵。
她离世那日,被释放的辛家与民间百姓纷纷放天灯祈福,满朝文武众口相劝,劝皇上满足先皇后生前心愿。
讽刺的是,最难过的,怕正是当朝天子沈亦枫。
据宫人回忆,那日得知先皇后自焚而死,皇上失神片刻,然后疯了般奔赴虞歆宫。
彼时的虞歆宫已被烧得屋瓦尽失,而先皇后已绝无可能生还。
宫人说,皇上后来一病半月不起,梦中多次喊着先皇后的名字。
安儿,安儿。
万般罪都因朕起。
朕与你互相折磨较量,最终输的却还是朕哪。你抽身而去,只留朕独自与这江山白头。
其实所有的恨都不是无缘由,曾有多爱,便有多恨。
而恨她至死,亦是因为爱她入骨,不死不休。
后来柳若霜的孩子不知何故未保住,而她也彻底失宠。
纵相似却终不是,沈亦枫他到底也没骗过自己。
顾州彦抚摸着石碑,眼却穿过青山,穿过天地。安安,你终究是赢了。
你让他往后的一生都活在痛苦里,你果然还是那么聪明。
只是多少次我都会梦见很久前,我们在闹市玩耍,你摆弄着昆仑奴面具,玩着玩着,眼却突然落在我身后再也不动。
我回过身,发现那个拿着与你一样面具的少年,也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你。
一眼间,流年断。
死并不难,活下去才需要勇气。
而你将永恒的思念与悔恨,同时留给了我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