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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春日以前, ...

  •   春日以前,这里绿意葱葱。如今周身皆是肃杀之气,光秃秃的树枝在这秋季的傍晚就如地狱伸出来的鬼爪,要把人活活揪下去。
      他几个起落已经在一颗大树上停下,暗色的飞鱼服在这阴冷的氛围里更添一丝杀意。
      触目可及之处,几匹骏马一路奔驰,带起衣摆,带起鬓角的额发,绿色的身影隐匿在灰色的斗篷之中。
      穿灰色斗篷之人竭尽全力将绿色的身影裹在自己怀中,不让他的肌肤有一丝暴露在外面。
      凌冽的眼神仍像利剑一般。
      那灰色斗篷已然察觉到背后有人,神色之中添了一丝绝望与凄楚,认命一般闭上双眼,突然腾身而起,起身那一瞬一脚踢在马屁股上,那马嘶吼了一声,飞快地向前冲去。
      灰色斗篷腾身而起的瞬间,腰中长剑唰的一声已经出鞘。
      他还在树上,目光在那绿色身影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嘴唇轻抿,脸上血色去了几分,不知是杀意太浓还是觉得寒冷……
      眼前杀气已至。
      他握着绣春刀,斜斜往前一挡。刀剑之气碰撞发出尖利的鸣叫声,在这种氛围下,仍似鬼哭狼嚎,叫人遍体生寒。
      灰色斗篷不言不语。
      他甚至不看灰色斗篷一眼。
      马已跑远,那绿色身影的眼神再也看不到一丝。
      他突然回眸,灰色斗篷因为惊叹而发出了声音。看到他狭长的眼尾,看到冰冷锐利又无神的目光,张嘴、身影下落……
      看到眼前血色飞溅,喉头发紧,那是自己的血液……在灰蒙蒙的空中飞洒出鲜艳的颜色……他闭上双眼,唇角带笑。也好,死得够痛快够利落,痛苦的时间不多。
      他收了刀,落地,尸体砸在眼前,视若无睹。
      再看看之前骏马奔腾过的地面,脚印明显一路向北。
      “起风了。要是下场雪的话,就更好了。”
      ……
      彭楚粤下朝回来,正巧撞见肖战躺在屋顶。锦衣卫这住所选的地方极好,绿林环绕,竹屋小院,隐匿在闹市之中,倒也图得清净。
      他叼了片叶子,听彭楚粤的声音朝门口看去,手里拎了酒,香气远远传来。肖战也不下屋顶,彭楚粤远远看了他一眼。“五年前那起案子,你当时是怎的和我回报来着?”
      一步两步,走到屋前,一人平视前方,一人望着树叶。
      “诛杀三十三人,逃亡一人。”
      彭楚粤道:“以你当时的武功,他家最厉害的那个护卫都死在你手下,你会抓不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声音刻意压低,谈吐之间音调微不可闻。彭楚粤皱了下眉,往后退一步,脚尖一踮,也上了屋顶。
      两人一人一壶,肖战仰头灌了一口。此时下了发冠,整个人都柔和不少,只是双眸看人之时,眼神仍然是冷的。
      “那怎么办?指挥使大人。”
      “你问我?你给我个烂摊子,我还不得不收,你何时能稍微体谅下我。”
      肖战拍拍他的肩膀,“如今你坐了这位置,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你以为我乐意?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眼前看到了地狱,满目苍夷,血海深深。大概是一瞬间的恍惚吧,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跑远了。”
      “功高盖主,自古就得不到好下场。他们夏家亦是如此。当年驰骋沙场又如何?老人不过花甲之年,孩童还未及冠,随便一句话就家破人亡。”
      “你可不太方便这么说话,冷静点。”
      彭楚粤不悦地皱眉,“你也不方便,我看你挺自在!指挥使我当着,功过我顶着,哪天我死了看你怎么办?”
      肖战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两人自幼相识,是相互扶持一起长大的关系,说起来,肖战还年长彭楚粤两岁。这会儿听他讲了这般不祥的话,直觉不悦,脸色也就难看了起来。
      “好好好,我不再说这话,你别搞出这个表情给我看。”

      夏家旧日府邸就在这闹市中,抄了家门之后荒废许久,大宅空了出来,门前冷冷清清、死气沉沉,路过的行人都要避让几分。
      肖战路过时,看着那大门出了会神。想起五年前,连夜带人过来,他不过是个带队的。手下各个干净利落,没让被杀的人有什么痛楚。只不过他领着人群站在那里,远远地看了那老人一眼,便觉此生再也无法忘怀那个眼神。
      他一直没有动手,在同僚看来,肖战也是迟早要上位的,他头顶上有彭楚粤罩着,谁也不敢有什么怨言。最后夏家护卫带着最小的人出逃,他一路追上去,最终杀掉的也只有那个护卫而已。
      但又如何了?
      锦衣卫这个身份坐得这么实。不杀这几个,还有别的人要杀。
      只不过自那之后,五年之间,权利最高那人似乎厌倦了杀戮,那些打打杀杀的命令下少了许多。
      肖战决意去经常关顾的那家茶楼喝茶,转身之时迎面来了一个人,戴了斗笠,看不太清面容。也不知有意无意,总觉得那人似乎在打量自己。
      擦身而过,两人都没有回头。
      肖战走出没多远,戴斗笠的人经过夏家旧宅之时多驻足了一会儿,但看起来只不过稍微打量了一番,便也走了。
      昔日那般辉煌的府邸,如今也是野草丛生,还有野狗拉下的屎尿。宽敞的门外,连摆摊在门前的都没有,将自己的档挪得远远的,不愿再离近一点。
      他走完了这条大路,将到尽头之时往左边一拐,绕进了一条没什么人气的巷子。
      斗笠一摘,露出一张稚嫩的脸庞。看来不过十七八岁,长身玉立,自有一股贵气。
      “夏之光!”
      屋顶有人出声。
      他抬头望去,那叫他的人正眯眼笑笑,背对着光的样子面容有些模糊。嘴里叼了竹叶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冲他招招手。
      夏之光双脚点地,已经跃上屋顶。
      “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夏之光的目光锁定在他身旁的那柄长刀上。“陈泽希,你这刀很好。”
      “这大闹市中却有大隐之人,信不信?刀是他赠的,我很喜欢。”
      他的指尖划过刀身,有冰凉之感。只觉寒气从指尖没入,居然有涌上心头的意思。夏之光惊了一下,抬头看陈泽希。
      “好刀让人不寒而栗。”
      “那带血的刀呢?沾染了那么多人的鲜血之后,是不是比你这没带血的还要冷冰冰?”
      陈泽希一手撑着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大概!估计不止是刀,就连人也是冰冷的了吧!你说呢?”
      夏之光摇摇头,往屋顶上一躺,双手垫在脑后,“不知道,大概是如此的。”

      “你这么喝茶,看来,是不懂喝茶的。”
      壶里的水已经烧开,白澍摆好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绿色的茶叶在杯中漂浮,散发出一股清香。
      “对,我不太懂。彭楚粤比较懂,我喝茶像喝酒,仰头一口,下去了也就什么滋味都没了。”
      白澍笑道:“自认识你以来,你总是要拆穿我对你的想法,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嘛?”
      白澍歪歪头,盯着他此时有些无神的双眼,“就比如我一开始总觉得你应该是懂得,但你却不懂,或者假装不懂,或者干脆懂的也就不懂了……”
      肖战轻扬嘴角,算是默认。
      “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不该思考的事情也多。不该麻木的跟着该麻木的一起丢了而已,我习惯了。”
      “这习惯不太好。”
      “那也没办法了。”
      “怎么没办法?!”彭楚粤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白澍才拿出第三个杯子,彭楚粤便已入座。手上拎了一壶酒丢给肖战,“你还是别浪费他的茶了,喝你的酒。”
      “好好好!”

      茶香扑鼻。白澍这人神奇得很,看似平平无奇,看似弱不禁风,实则不是个简单的人。
      话也说得奇怪,一个和锦衣卫指挥使关系不错的人,当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白澍斟茶,彭楚粤喝茶的时候喜欢拧着眉头,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喜欢拧眉头。但此刻的神情却是极为认真的,这大抵便是白澍口中肖战并不会好好喝茶的那种姿态。
      看起来很厉害罢了。
      肖战趴在桌子上欲睡,眼皮耷拉着,双手握着酒壶,淡淡瞥了白澍一眼。“城里是否来了眼生的人?”
      白澍道:“我这自是通讯便利,情报到得快,确实如你所说……”
      肖战问道:“什么人?”
      彭楚粤不解地看着两人,左右看了两眼,喝完了手上那小小一杯茶。
      白澍又斟茶,“几年以前,我曾经赠送过人一柄刀。那刀算是罕见,费了我许多心力。何况,我不会打造第二把了。”
      “比起锈春刀如何?”
      “胜出三倍左右。”
      彭楚粤不觉笑出声,“战,这你就错了。锈春刀再厉害,不过也是朝廷的粗制滥造,看似锋利实则内里开始慢慢腐朽。你倒不如琢磨让白公子再给你一把好刀。”
      肖战道:“这就奇怪了,平日还在教训我的你,何出此言?”伸手夺了白澍手上的茶杯,一口喝完,擦擦嘴,“刀算什么?武功才是最重要的。”
      白澍看看两人,无奈地摇摇头,换了种茶叶,继续泡茶。
      “朝廷里忙着弹劾锦衣卫的人一拨接一拨,头上那人老了,力不从心了……”白澍对上彭楚粤的眼睛,似是在探究什么。“你做何打算?”
      “看吧!我可不想背里遭人暗算,死的不明不白。”
      “这事儿来得并不寻常……虽说历史终归是在循环,有起有落,自古兴盛衰败便是寻常的。到了你这一任,锦衣卫也不如当年那般风光了……”
      话音刚落。
      白澍觉察彭楚粤怒气渐盛,便压下了话头,不再提及此事。
      又过了些时间,白澍留两人一起吃晚饭,吩咐厨房里的人做了些好菜。三人一桌,各自吃饭,不曾言语。肖战又喝了挺多酒,白澍这里的酒让他极为贪杯。所以每次都喝得很尽兴。虽然白澍偶尔笑称,这里不想再卖酒了。
      肖战掏出一堆金子,称说自己的积蓄全在这了,要白澍千万不可不卖酒。
      从几时起,肖战开始如此嗜酒?彭楚粤快记不清,大约是几年以前,肖战某次出任务回来,便开始如此。突然变得不再意气风发,也不如当年骄傲。
      时间会走,人总会变。
      肖战露出疲惫的笑容,靠着他的后脑勺,昏昏欲睡。
      肖战独自一人离开白澍的茶馆,彭楚粤准备和白澍彻夜聊天,让他先走一步。
      月色正浓。
      肖战喝酒喝得上了头,脚步略微轻浮。一手还拿着个酒壶,一步步往前走。
      一路上的民居亮起了灯,传来了欢声笑语。
      再走几步,肖战突然停了下来。
      抬头。
      半空一束亮光横扫而过,一个人影已经跃至眼前,那人拿了一根长笛当作武器,出手之间,劲风凌厉,犹如无数尖锐的刺,迎面而来。
      双手一张,脚尖一点,肖战往后滑远……
      他蒙着面,不过几招,肖战已然察觉此人轻功在自己智之上。
      几个闪回,那人不断逼近,手中长笛亦如长剑,不断的横扫前劈下刺,招招都攻在要处,不至死,却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一招从他头顶滑过,肖战往后下腰,堪堪躲过,连踢两脚出去,一脚踢肩膀,一脚踢小腹……对方往后一缩,以绝佳的灵敏度躲过这两脚……
      但肖战已经上千,手腕扭转之间,拳拳砸向面门,对方伸手格挡,随着往后滑行的身体侧头躲过,手肘反击。
      两人之间已经过了三十余招。
      肖战下一击,手刀横向劈过,那人矮身,一脚从后抬起,踢向肖战的下颚,肖战从容地躲开,又分开一段距离。
      酒气上头,并不晕眩,反而战意更浓。
      长笛横在嘴前,他不再进攻。
      “五年前……竹林一案,你可曾记得?”
      黑夜之中悠悠一声……惊得肖战楞在原地,忘了言语和动作,他张了张嘴。因为震惊而少许差异的面容的,肌肉抖动了两下。这一瞬间的僵硬让他甚至忽略了对方过于稚嫩的声音。
      双眼如同失去了焦距,等再回过神来,身后长刀呼啸而至,卷集着狂风,一刀下来,已经架在肖战的肩膀上。至此,他仍然未动丝毫。
      “你是何人?!”
      他不答。
      “是五年前那个孩子……还是……朋友?”
      他仍然不答。
      陈泽希歪头,冲那人眨眼,便一掌打在肖战肩膀上,肖战皱眉,低头跪倒了下去。
      带了惊惧的双眸这才缓缓闭上。
      “如果你不出声,你并非是他的对手。”
      收了长笛,夏之光几步跨过来,看了看地上的人。抿了抿嘴,说道:“弱点都有,这很正常。他不过放不下,而我只是恰巧抓住了这点而已啊。是吧?”
      陈泽希耸肩:“是,你说什么都对,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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