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369、百江4 乐芙歌剧团

　　走出民宿大门，两旁长满杂草的黄土路上竟然停着一辆马车，南瓜型精巧车身，骨架是金色的，鹅黄蕾丝窗帘半掩，露出宝蓝色天鹅绒座椅。两匹纯白小母马温顺地架在车前，低头寻找合心意的野草，油亮的鬃毛编成几绺，装饰以金色流苏。
　　女士优先，嘉辰扶着穆小暮坐进马车，其他人跟着胖子一起坐进前面另一辆灰黑色方方正正的马车里，马夫扬起皮鞭轻轻抽打在黑色骏马身上，一阵清脆铜铃响起，在旅馆与村民的注视下，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伫立在山顶的盖格乐城堡。
　　在山脚下众人就能看到这如梦似幻的城堡的大部分围墙与塔楼，没想到距离还是很远，尤其还要经过一段水流湍急的河流，木质吊桥摇摇晃晃，马车似乎随时都会翻下去，但车夫一往无前，终究是有惊无险。
　　胖子向几位男士自我介绍：“我叫拜尔德，意思是很会唱歌的人。我是经纪人，乐芙歌剧团，经纪人。内化改革之后宫廷歌剧也面向民间自从1770年，那时我们已经有两百四十二年历史。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甚至曾曾祖父，我们都在皇家歌剧团工作它当时被这样称呼。我们的歌剧团很有名因为经常去国外演出。我不得不学习各国的语言因为经常到国外。你们可以与我交流用国语。不用介意。”
　　拜尔德的声音说实话真得不敢恭维，说他阴柔不像男人的声音，可又不如女子那般娇嫩，更像是一只捏着嗓子聒噪的乌鸦。他的国语发音虽然能让人听懂，可是语法顺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像是将国际语的单词一一对照翻译成国语直白说出来，带着一种机械不灵活的感觉。
　　但是抱有这种想法的也只有王大神一个人，其他人都纷纷赞扬了拜尔德的国语说得很好，拜尔德显然很高兴听到大家的赞美，随性高歌一曲。
　　这一亮嗓子大家才明白拜尔德为什么自信满满得说自己的名字含义：他竟然是个拟声歌手，若是蒙着脸只听声音，还以为是一位中气十足的女中音歌手，声音洪亮有穿透力，音色雍容华贵大方自然，与先前说话的声音大相径庭。
　　陈烨知道这其中原委：练习拟音对原声会有一定影响。只是拜尔德不是演员，只是个经纪人，为什么要练习这个？
　　拜尔德一曲唱毕，掏出一方绣着B.H字样的丝绸帕子边擦汗边解释，自己小时候立志做一名歌剧演员，但是父亲非常严厉，要求他必须成为经纪人，子承父业，并禁止他上台演出。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同时不被父亲发现，拜尔德苦练拟声，男扮女装登台献唱，竟然还小有名气，只可惜后来到了变声期，拜尔德为了不离开最心爱的舞台，加大练习力度，嗓子不堪重负就成了现在这样。
　　不过看拜尔德乐观的态度，他对自己还是感到很自豪：最起码他反抗过父亲并且取得了成绩。现在虽然接过父亲的交接棒成为经纪人，但拜尔德业余时间还会指导一些女演员唱歌，且颇受大家尊敬。
　　“哦，我们就快到了！各位绅士们！看向左前方！”
　　盖格乐城堡终于显露出它的全貌，坐在马车里的众人下了马车，仰起头，都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才能看到城堡的塔尖。
　　它像是一个巨人，遮挡住了整片星空，投下巨大的黑影，笼罩住所有人。装饰着各种矿石的窗框像是黑夜中不眠的眼睛，窥探每一个想要入侵城堡的敌人，缠绕着城墙如绿色瀑布一样的月季疯子狂欢节则像是一张巨网，随时准备扑向任何胆敢走进这扇城门的人——同时，又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亡灵困在迷宫似的建筑里，永世无法脱身。
　　盖格乐城堡给人的感觉，竟然是如此恐怖。
　　只有拜尔德很激动，他苍蝇似的搓搓手，领着众人向前。
　　主城门没有开，大家从侧面一个只有一米五高的小木门进入。这扇小木门有一半开在地下，那里有四级台阶向下，木门向城内开启，门后还有两块巨大的木栓。这是平时佣人进出使用的小门，一旦发生战争，很可能成为敌军首先攻破的缺口。于是木门建在半地下，一是为了隐蔽，二是一旦有敌军进攻，门后扣上门栓，用土石堆填，这扇门从外面就无法打开，三是一旦城堡被围困，可以通过这扇小门向外偷偷传递信息，送信人只要先打开下半部分的门，躲在台阶下等待时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城堡。
　　嘉辰觉得设计这个小门的人一定心细如发，不然怎么会想出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走进城堡，首先进入的是外墙与内墙之间的空间，就像指南上说的那样，这里一度成为流离失所的难民们的聚居区，至今还能看到他们生活过的痕迹，墙上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留下的黑斑，主路两侧寸草不生，地面坑坑洼洼，像是补丁一样。
　　穿过内墙，里面就是瓮城了。瓮城更加有烟火气：这里以前住的是城堡里的下等杂役与佣人，有些甚至就在这里娶妻生子，绵延后代。
　　如今的瓮城停着几辆大巴，车身统一印着乐芙歌剧团的标志，有一两个司机百无聊赖得聚在一起抽烟聊天，见到拜尔德，也只是挥挥手，就算是打招呼了。
　　拜尔德说，歌剧团的演员还在里面排练，其他工作人员一定也在城堡里。穆小暮只想赶紧进入城堡，离开这个鬼影重重的可怕地界。
　　穿过瓮城，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绿地毛毯一样轻柔得裹住脚下土地，用精挑细选大小一致的鹅卵石铺就的宽敞大路直通主楼大门，正中间是一座喷泉，与某些附庸风雅的会所酒店门前，发黑生锈的小家子气喷泉不同，这里的喷泉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正中心是一条整块汉白玉雕成的鲸鱼，鲸鱼背上伏着一名美丽少女，长发飞扬，身上裹着的纱衣也充满动感。少女直着上半身，想着城堡外湖泊的方向远眺，琥珀色的双眼里满是忧愁，可看她的姿态又充满希望。
　　据说这位少女的原型就是那位传说中被囚禁在城堡里的黑公爵的妹妹，名叫多丽丝，其名字含义便是海洋女神。只可惜无论是雕像还是雕像的原型，都被困在这四方天地，永远也见不到大海。
　　喷泉两侧则是两大片完整的绿地。右侧设计成高低起伏的丘陵状绿地，是用来打球、散步、骑马的地方，靠近城墙处有一大片浓密的橡树林，枝繁叶茂，几乎完全挡住了城墙。
　　左侧则是一座花园迷宫。平均两米多高的珊瑚树树篱组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庞大迷宫阵，曾经是贵族男女偷偷约会的绝佳场所，如今城堡成为旅游景点之后，却成了老少咸宜的游乐园。据说还会不定期放置一些谜语，只要有人成功破解谜语并走出迷宫，就能获得奖品。
　　王大神已经被这座迷宫吸引住，根本迈不开步子，银白则轻声对陈烨说：“我曾经在迷宫里见到了公爵妹妹多丽丝的鬼魂。”“那可真不是个吉祥的地方啊。”陈烨点头道。
　　不吉祥。
　　从靠近城堡开始，陈烨心头就被这种情绪笼罩，没有原因，没有证据，像是如影随形的黑影只是跟在身后，回头寻觅却不见踪影。
　　好在主楼门推开之后，金碧辉煌的大厅将这种萧瑟的感觉驱逐殆尽：镁光灯聚焦的地方，两位情侣紧紧相拥，慢慢倒在地上。他们身后是高举火把大声咒骂的众人，但无一人敢上前，直到这对情侣再无声息，忽然有一个半大小子壮着胆子上前，高呼一声“他们都死了！”，其他衣衫褴褛的众人纷纷上前，撕扯着倒地不起的两人，将他们原本紧紧攥在一起的手也拉开。
　　然后镁光灯关上，大厅里沉默了片刻。
　　陈烨等人仅仅看了这几分钟的片段，甚至不知道前因，也被那两名情侣悲壮的结局所感染，王大神直接双手拢成喇叭状，正要大声叫好，呼听右前方传来严厉的批评声：“一塌糊涂！一塌糊涂！说好了数十个数再上前！又差了两秒钟！最精华的两秒钟！重新来！”
　　拜尔德赶紧摘下帽子用手帕擦着半秃顶的脑袋小跑着过去，半分钟后，又是刚才的那个声音发话了：“今晚先这样！明天要还是这么搞！今年咱们直接滚回去！剧团解散算了！”
　　大厅里依旧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啪嗒”一声，灯开了。
　　陈烨这才看清楚这个大厅的全貌：正前方是个半圆形舞台，舞台上站着十七八人，刚刚相拥倒地的那对情侣此刻分别站在舞台的两侧，和常服打扮的人聊天。他们还穿着戏服，宽袍大褂，除了手与脸，没有一处皮肤裸露在外，看样子应该是十六世纪左右摄政王时代背景。
　　刚刚被批评提前两秒钟上前的看起来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和其他十几个演员一样都扮演村民，虽然只是日常排练，也没有带妆，但完美还原了当时下等贱民的装扮：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站姿没有精神，佝偻着后背伸长了脖子，双肩塌陷，双手下垂。
　　或许是被导演当众骂了，那个十几岁的小演员抽动着肩膀背对着众人，似乎在哭泣——可是当他转过身之后陈烨才看清楚，他不过是在用力向外拔一个瓶塞，可是力气不够大，只好求助另一个演员。
　　舞台下就是一排排座椅，很明显是近几年才安装的，数量不多，只占了大厅的一半面积，剩余空间几乎都被各种道具占领，一个穿着统一的蓝白相间员工制服的梳马尾的女生推着一辆餐车在人群之中灵活穿梭，分发饮料与夜宵。她身后是一副油画，画上画的恰好是一位古典淑女正对着堆满珍馐的餐车挑选中意的食物。
　　大厅墙壁上的油画足有四十多幅，但陈烨发现其中不少油画都是近现代的，且画上的女主角都是同一人。
　　银白轻声说：“那是我的母亲。”
　　“这么一说和姨姥姥确实有点像啊！”穆小暮走向其中一幅油画，画上的女人正坐在窗边看书，身后放着一张象棋棋盘，但是没有画出来下棋的人。
　　王大神也上前看了看，道：“这个画画的人不懂棋。象棋棋子数量都不对。”
　　嘉辰也凑过去，伸手将信息素勾过来，正要说什么，拜尔德带着刚刚发号施令的男人走了过来。
　　“这位是剧团的总导演安东尼，刚刚大家看到的就是为这次新年歌剧创作的新剧，水边的鲸鱼。”
　　“哼。按照现在的进度，恐怕明年的新年都没法登台！”安东尼是个严肃的男人，大约四五十岁，花白的胡子参差不齐，歪戴着一顶鸭舌帽，不安分的浅棕色卷发从帽檐下支棱出来，其中一缕还沾了菱形的亮片，闪闪发光。
　　听安东尼说这种话，拜尔德像是一个不倒翁一样歪着身子急匆匆向陈烨小声说了一句：“他总是这么谦虚。”然后快速弹回来，立正站好之后清清嗓子：“那么，今晚我们最尊贵的观光客请跟着我的小旗子，我们的第一站就是——”
　　不等拜尔德说完，安东尼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走了，没走几步就被另一个人叫住。
　　拜尔德略尴尬，正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不料忽然安东尼大吼一声：“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除非我死了！”
　　此话一出，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拜尔德更是捏着脖子紧张地盯着安东尼的方向，试图缓和气氛。
　　穆小暮趁机说他们更像自己随便看看，拜尔德赶紧擦了一把脑袋，垫着脚告辞。
　　王大神还想看热闹，被嘉辰推了一把：“别忘了任务。”
　　密文里提到的见面时间，已经快到了。
　　陈烨几人对了一下时间：现在是差五分钟到二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