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157、5月17日之事11 3月2日，

　　“面包车是杨氏的。”
　　令月斩钉截铁，泠彩虚弱无力。
　　“是……在我替换了泠素，成了杨氏的打手之后，有机会接触杨氏更多信息，才知道。那个巷子深处有一个仓库，专门用来囚禁从别处运送过来的货物。所谓的货物，就是那些女孩。月儿你在碧波庭一定见过那些女孩，她们还是幸运的，起码还能过上人的日子。更多的少女被集中到那个地方之后，不多久就被装进车子，分散转卖到全国各地——凤梨就在其中！那天在巷子里与我擦肩而过的那辆车！凤梨就在里面！”
　　“那你为何不说！哪怕只是一个提醒！凤梨就可能有救！”
　　“我不是不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巷子附近根本没有监控，我也早就忘了面包车的样子，又不知道与杨氏有关，你要我怎么说？就算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你们能把她救回来吗？！能找到凤梨吗？能让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吗？！能吗！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是我让杨氏绑架了她吗！全都怪我吗！”
　　泠彩嘶声力竭，但令月明白，她并不是在责怪别人，恰恰相反，她很痛苦，在责备自己，斥责自己当年不计后果的恶作剧，可是木已成舟，说出来也拯救不了凤梨。
　　诚然，事件发生的时候韩泠彩也只有十五岁，即便拥有了未的记忆，心理年龄却不会随之成熟。一个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少女，为了排除潜在情敌而实行了恶作剧，她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最后的结果吗？令月平心而论，如果是十五岁的自己，那个还在怀疑肖蕾整天睡不醒，凤梨说重复了一天是假话的自己，恐怕也意识不到。
　　况且，泠彩是不知道杨氏也在的，更不知道带走凤梨的人是杨氏。如果没有杨氏，凤梨可能会大闹一场，可能会和泠彩大吵一架，这些朋友们可能对凤梨的说法保持怀疑，但无论怎样，绝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泠彩确实不应该恶作剧，确实不应该隐瞒凤梨失踪的时间，可真正犯下滔天罪恶的，还是杨氏。
　　泠彩最大的过错，在于她为了隐瞒自己的天赋，在恶作剧之后用一个又一个借口，掩盖一个又一个谎言。最后，小小的恶作剧成了弥天大谎。
　　无能为力。
　　“我不是来给你的行为打分的。”令月有气无力，想了想，突然又笑了，“所谓的道德与法律，都只是用来约束人类行为的。你是降临派，还算是人类吗？”
　　韩泠彩一愣，所有的长篇大论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令月继续说：“可你是降临派，夏巽只是平常人。你应该知道他的兄弟才是降临派丑的转世。即便要在一起，同样是降临派的你们，更合适。”
　　听到令月这样说，泠彩的声音立刻颤抖了起来：“我知道！我当然都知道！在恢复记忆的时候我就知道！可是我知道的太晚了！从小就喜欢夏巽！我没有办法控制——越是清楚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就越痛苦，越嫉妒凤梨，嫉妒她是个普通人，嫉妒到发疯！只有我不同！这盲目的爱，不计后果！”
　　泠彩激动得声音发颤，脸色惨白。令月伸出手，将泠彩拉进自己怀里，伸手遮住她的双眼，轻声说：“嫉恨，愧疚，担心，满足。所以肖蕾说她梦到了凤梨出现的地方，你才会反应剧烈，甚至与她大吵一架。你害怕凤梨回来，害怕那天的事被我们知道，但是又觉得对不起凤梨。”
　　泠彩的身体僵硬，好像身为人类的柔软被抽空了一样。
　　“我很傻。真的。我没法心安理得得当一个坏人，但我又不是个好人。我只是自欺欺人。我明白，是我害了凤梨，这是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的罪孽。其实那天——跳楼那天，我是想过将这一切说出来的。但是之后的事太出乎我的意料，让我不得不立刻做出选择。对不起，月儿。让你为我担心了十年。”
　　“都过去了。”令月说得无比轻松，好像十年弹指一挥，她只是走出了一场梦，“陈烨说他给你打了电话。之后你就跳楼了。”
　　“是。”泠彩坐起来，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张口就问我是不是有天赋，我还以为他知道了什么！尤其是那通电话之后，紧跟着就是肖蕾的电话！”
　　“肖蕾也打了？”
　　“她一直没有放弃。你说的没错，那个将凤梨从前古村带走的人，就是肖蕾。你还记得肖蕾曾经沉睡不醒好几个月吗？那是她在梦境中寻找凤梨的梦，走的太远，差点回不来。但是在梦中，肖蕾真得找到了凤梨，并且找到了这里的确切位置。梦醒之后肖蕾就退了学，来这里带走了凤梨，从此两人就不见了。”
　　肖蕾，原来她对凤梨的感情如此深厚，甚至冒着差点无法苏醒的风险，越过千山万水将她带回来。可惜那时的凤梨已经……
　　令月又要忍不住眼泪了。
　　“肖蕾给你打电话，就是在说这件事？”
　　“是。2008年7月1日凌晨，肖蕾终于找到了凤梨，带着她离开了前古村。傍晚两个人才回到镇子上，凤梨一直高烧不退，满口胡话。肖蕾说，凤梨在梦里叫我的名字，还说……”
　　泠彩艰难得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眶通红，似乎有泪水。
　　令月抓住泠彩的手臂用力摇晃：“还说什么？！”
　　泠彩摸了下眼睛，低下头，万分愧疚：“她说，千万别跟过来。别去那个巷子。凤梨在巷子里被杨氏抓住之后，第一个念头是，提醒我不要跟过去——明明我害得她……她……她却在担心我！而我却对她做了那种事！我不分好歹枉自称神！”
　　令月却冷冷地听着这一句：她从来不屑于什么降临神之流，即便对方是泠彩，也不能改变。
　　泠彩吞咽了一大口空气后终于平静了些，抬头看向令月，苦笑道：“那半个小时里。先是父亲禁止我报考大学，甚至要送我出国，并且告诉了我库瑶宝上的事。接着是陈烨怀疑我有天赋，然后肖蕾打来了这个电话。我跳楼不是因为丧失了生的勇气，而是决定要去做点什么。我和你们不一样，本来就不该生活在这普通平和的世界。去杨家做人质，本来就应该是我。只是一场意外，让我多过了十八年的美好时光。还认识了你这么好的朋友。可我自己都做了什么呢？一点一点改变自己的容貌时，我就想好了，将来的某一天，我肯定是要回到那边的世界里的。到时候，至少希望我和泠素的差别不要那么大，大家相处时就像认识了许久一样。那就好了。
　　我已经做了四年的心理准备，但真正下定决心，还是听到了凤梨的那句话之后。我不能再犹豫了。我已经害了一个人，该去我应该去的地方了。泠素只是普通人，其他降临神的转世一定恢复了记忆，觉醒了天赋，但是泠素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该在杨氏继续生活下去。
　　我知道，从初二那次我死而复生之后，杨氏一直对我的天赋很感兴趣。我很清楚，如果我选择跳楼自杀，杨氏一定会找借口将我带回去研究。到时候我就有机会见到韩泠素，想办法帮她逃出杨氏的控制，回到她应该在的世界——现在想想，真是漏洞百出的计划。但是那时候我就这样相信着。我在惩罚自己，也在拯救自己。所以我选择跳楼，用这种方式，结束韩泠彩的存在。”
　　“你这个白痴！”
　　令月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奇怪的是泠彩竟然笑着点头：“是。我是世界罕见的大笨蛋。所有的事我都隐瞒不肯说，却让你花了十年的时间——”
　　“我不是说这个！”令月站起来，激动地来回踱步，“就算凤梨因为你的恶作剧跑进了巷子被杨氏带走，害她被拐卖的人是杨氏！不是你！你自己也说了，那时候你不知道凤梨被人带走，更不知道带走她的是杨氏！你就错在隐瞒了凤梨失踪的时间，反而变成她来迷惑我们！”
　　“是。我悔不当初。但是一旦我能改变模样的事被你们知道……月儿，我真得以为只有我有天赋……因为我是降临神的转世，你们都是普通人……我不想被你们发现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怕我们再也做不成朋友——”
　　“那就早该说出来——”
　　令月深吸一口气，一阵头晕目眩。
　　所有人都有错。
　　每个人在天赋觉醒之后都选择了隐瞒。
　　即便是令月，她知道自己和夏巽有天赋，甚至还用自己的天赋悄悄试探了凤梨与熙颜，但她还是不肯相信熙颜也有天赋，还是认为肖蕾与凤梨的异常都不过是错觉。
　　因为看不见，所以不相信。
　　隐瞒滋生误会，误会培养嫉恨，嫉恨导致分崩离析——适得其反。
　　凤梨就是所有人隐瞒的牺牲品。但处于当时的立场上，又有谁能大大方方说出自己拥有天赋这种事呢？
　　即便说了，又有几个人会相信呢？唯一一个一直怀疑自己有天赋的人，不管她说过多少次，大家还是不相信，就是戴熙颜。
　　戴熙颜不止一次得说过，自己所言之事必成灾——等一下。
　　令月突然抓住泠彩的手臂，盯着她的眼睛：“刚刚在你的回忆里，3月2日那晚，凤梨见到你的时候，是不是说了这样一句。”

　　凤梨像是被吓了一跳：“我和熙颜还有令月，刚刚从奶茶店出来。我说要穿越时空把今天的事调查清楚，熙颜说绝对不可能。我不放心，还是决定来公园看一看——”

　　泠彩愣愣得点了下头，忽然她也怔住：“你的意思是……重复的3月2日，是因为熙颜？！”
　　“熙颜的天赋来源很复杂。但是可以确定，她能在所有未发生的可能性中选择最悲剧的一种——可是那时已经发生过了啊。她不可能让过去的事改变。”
　　“或许，凤梨也有天赋？”泠彩呼吸急促，鸡皮疙瘩一层层泛起来，这么多年来，她对当初的事将信将疑，甚至想要否定那个重复的3月2日，但是凤梨的表现，以及令月如今的态度，让泠彩不得不相信，确实有一个重复的3月2日，凤梨确实经历了两遍，所以她才会回到站前公园，去找那个和刘海图拍照的“自己”，所以她才会看到自己。
　　如果这一切都成立，那么导致时间重来的因素……
　　“凤梨与我们是初中同学。她也接受了疫苗注射。有可能凤梨无意中发动了自己的天赋，使时间回到前一晚。而熙颜的否定使这件事不仅成了真，而且向着最坏的可能性发展……因为是凤梨的天赋导致时间倒流，所以凤梨还保留着前一天的印象，而肖蕾因为在梦中与别的世界相通，所以她也记得。但是凤梨并不知道引发时间倒流的就是她自己，所以那天之后时间继续正常流逝——如果这样，就都说得通了！”
　　泠彩觉得自己手脚冰凉，令月也几乎站不稳，两人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臂，相互支持着，谁也不说话。
　　如果肯定这个结论，这太匪夷所思了！得要多少个巧合凑在一起，才会形成如今的局面？
　　可如果否定这个结论，那么重复的3月2日到底要如何解释？凤梨为何恰恰在那个时候去了站前公园？为什么她还清楚的保留着前一天的记忆？
　　曾经惠子给这件事下过一个定义。

　　令月又问吕笑难：“为什么会出现重复的一天？”
　　“这件事，以后我会解释。”惠子插嘴道，“这背后的原因太复杂，恐怕今夜是说不完的。不过令月，我能保证，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令月看了看惠子，并没有表态，而是对小兰解释。
　　“这一天，就是凤梨失踪的那一天。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只有一天的记忆，但是肖蕾和凤梨本人却说有两个3月2日。”
　　“那就是说，吕先生他……”
　　“他与此事确实无关。”惠子再次强调，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而且这件事与我们今天会说的的所有事，都是独立的。好吗？”

　　那天所说的所有事，是指杨庸的实验导致大家拥有天赋。凤梨的失踪与熙颜的天赋，并不在讨论范围之内。惠子说过，重复的3月2日与那天讨论的事无关，而刚刚令月和泠彩推测的内容，正是凤梨与熙颜导致了时间倒流。而其中的原因也确实足够复杂。
　　韩阔送走了泠素——泠彩觉醒天赋的同时恢复记忆，知道自己是降临神未的转世——泠彩暗恋夏巽但嫉恨凤梨——假扮凤梨与刘海图合照——刘海图神秘失踪，刘母拿出照片质问——几个朋友在奶茶店讨论神秘失踪案——凤梨想要回到前一天一探究竟——熙颜的语言导向最坏结局——时间倒流，凤梨发现泠彩——为掩盖恶作剧，泠彩假扮凤梨，误导大家以为凤梨是四点多失踪的——凤梨彻底失去联系。
　　如果真得和两人推测的原因一样，那么凤梨的遭遇，就不是泠彩一个人的恶作剧所导致的结果。
　　这样一来……
　　“可我还是不该隐瞒……”泠彩情绪不佳，令月也只能拍打着她的肩膀安慰：“不管怎样，我们从现在开始尽力而为。铲除杨氏，也算将功折过。”

　　“啊，发现了凤梨和熙颜对那一天的影响。也算不错了。可惜这件事比你们能想到的，还要复杂。加油啊。”
　　平静的湖水下面，惠子像是悬浮在半空中一样平静躺着，任由海藻一样的长发随波逐流。
　　透过水面向上看，山洞里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得呈现在眼前。而惠子胸前那串宝石项链中的一颗紫水晶正在放着光芒，似乎正是这颗水晶将画面投射出来的。
　　惠子随着水流飘到了一丛珊瑚之间，突然一只手从珊瑚后伸出，拽住了惠子的头发。
　　“哎呀疼疼疼疼疼！黑蜜你轻点！”
　　“对于为了躲避开会而不择手段的魔女，我也没必要手下留情。”
　　黑蜜那双放着红光的双瞳在幽暗的水底显得更加醒目。
　　惠子翻了个身，与黑蜜一起游向水面，一面问：“不是我躲啊，怎么又开会？天天开会月月开会年年开会——咱们是魔女系统，又不是河阳城！”
　　“有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啊？难不成贺城市的事不顺利？”
　　“很顺利。”
　　“那还——”
　　“库瑶宝军事基地。”黑蜜停下来，钉在水中央，连头发也一丝不动，“结界破了。”
　　“什么？！”
　　惠子直接消失了。

　　就在令月他们从前古村返回文明社会的途中，贺城市的那件“小事”却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