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137、5月16日之事3 库瑶宝往事

　　“人……吃人？”
　　剧情急转直下，令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再求证。
　　韩阔点点头，合上眼睛。再睁开，眼中满是泪水。
　　“最开始，他们将牺牲士兵的肉分食。后来，重伤不治和没有战斗力的伤员也被肢解。再到后来，伤员不够了，就拿村里的老人们下手——但那时候他们已经丧心病狂了！说老人肉不好吃！只能晒成肉干以备不时之需！于是就开始抓村里的小孩子！都是十多岁的小孩子啊！整个库瑶宝的村民，除了我们四大家，没剩下一个活口！”
　　令月一阵反胃。
　　陈烨的喉头抖动着，几次想开口，还是咽了回去。
　　韩阔拂去泪水继续说道：“我们能幸存，多亏了戴荣军大哥。他是全军为数不多宁可饿死，也不肯吃人肉的好汉。军队对村民下手的当晚，他想办法通知了我们，带着尽可能多的人，连夜躲进了深山里。我们世代居住在那个地方，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就连数次进山搜索的敌军也没有找到我们藏身的洞穴。我们就在那个洞穴里，坚持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父辈们挨饿受冻，靠找野菜接雨水度日，我们这些孩子体型小，趁着凌晨偷偷出去找食物，但大多数时候，都一无所获。突然有一天，文家一个孩子被抓住了——抓住他的不是敌军，恰恰是四十九团的人啊！
　　四十九团假装放那个孩子回来，派人悄悄跟在孩子身后。孩子的爷爷正带着另外两个孙子在附近寻找吃的，见到孩子回来正要去迎接，听见动静意识到有诈，便逃进树林深处，被士兵全部抓了回去。为了防止我们四散逃进山林，这帮畜生竟然以孩子为人质，让老先生带他们去我们藏身的山洞！一旦我们被发现，毫无疑问，全部都会被做成军队的口粮！老先生宁死不从，被活生生烤成了肉干！就挂在村口的祠堂里！他的三个孙子，年龄最大的当时只有十岁——那个孩子不是别人，就是令月的父亲，文开源！”
　　听到这里，令月支撑不住，重重靠在沙发里，双手不停颤抖，牙齿紧紧扣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陈烨伸手握住令月的手，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栗，一层层源自骨子里的恶寒不停向外渗透。
　　“那个老人，是我太爷爷吗？”
　　“正是。你太爷爷名叫文士礼。文老先生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他就被那帮畜生给——”
　　韩阔哽咽着说不下去，陈烨还保留着一丝冷静，给两人倒了水，坐在一旁。
　　缓了一会儿，韩阔才继续说。
　　“你父亲开源，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他是家中长子，身边还有两个幼小的弟弟，六岁的文固源，三岁的文培源。这帮畜生威胁开源如果不照做，就宰了他两个弟弟！但是开源不发一言，而这帮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就在开源面前杀了固源！还强迫他吃下自己弟弟的肉——那可是他的亲弟弟啊！杀了我们的亲人的不是敌军，却是这帮——这帮无耻之徒！一个个摇身一变成了开国功臣！奇策将军！天大的笑话——”
　　韩阔破了音，令月的脸颊麻木到感受不到泪水，陈烨偏过头，用手不停擦拭双眼。
　　从小令月就有个疑问：为什么自己只有三叔，没有二叔。可是每次提到这件事，一贯温和的父亲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难怪父母不让问，不让说，不让提。
　　这是战争？这明明就是地狱！

　　夏胡喜气到了极点竟然放声大笑：“痛快！十几年了！今日痛快！我就要把这捂了几十年的脏事！烂事！全都说出来！最好让天下人都知道！”
　　夏巽看着自己的父亲，一时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
　　原来父辈们有着这样凄惨的过去，原来杨庸的罪恶何止自己所知的那些？原来不让问，是为了保护他们——夏巽自问若是少年时代知道了这些，他就算拼了自己一条命，也要亲手杀了杨庸，为自己的亲人报仇！
　　夏胡喜重重咳嗽几声，抬手拍打着夏巽的肩膀。
　　“儿啊，你可知道你爹我有多恨自己无能，是个胆小鬼！开源咬死不帮四十九团，这帮禽兽就又把他三岁的弟弟当做诱饵！接连抓来文家三口人！这三口人无一人屈服，最终全被杀掉！我们发现情况不对，派出一个人外出查探，谁知那人回来时暴露了行踪，将这群豺狼引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这人就是韩阔的爹。
　　他韩阔总说韩家欠了文家一条命——何止是他韩家，又何止一条命？
　　当时情况危急，洞外就是那些恶魔，洞里除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没有去路。陈家人水性最好，他们祖上就是通过水潭进入库瑶宝，便孤注一掷跳水找路！但是外面那群恶魔已经进来了！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文家人自愿做诱饵——他们自愿被抓去，自愿被杀！自愿被吃！就是为了让我们安全逃生！
　　陈家终于找到了一条水路，可当我们从水潭潜水逃到岸上后却发现，陈家祖上穿过的山洞已经被堵死了！更让我们想不到的是，洞里还长满了白色的蘑菇。我们世代居住在山里，什么样的蘑菇能吃，什么样的有毒，自然清楚。那蘑菇我们从没见过。我们被困山洞多日，如今恶魔已经发现了我们，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大家一致决定，就算是死，也不能便宜了那帮畜生！于是大家疯狂啃食洞中蘑菇，只求速死——有毒的肉，他们就算是得到了，也吃不了！
　　可是奇迹出现了。吃了蘑菇的我们不仅没有死，反而恢复了体力。不仅如此，那洞中的蘑菇像是永远吃不完一样，吃下一块，迅速长出第二块，我们幸存的几十口人，竟然靠着蘑菇活了下来！
　　当时我们喜极而泣！我们有救了！文家人也有救了！只要有这些蘑菇，那些军队也就不用再吃人，我们至少可以把文家人给换回来——我们竟然这么幼稚相信了！
　　派出代表带着蘑菇回到村子。村子里恶臭熏天，苍蝇遍地。文士礼老先生的干尸，就挂在村口处——他们竟然这样对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但是没办法。我们想要活命，就要献上蘑菇。可是我们的这位奇策将军当真有大智慧！大谋略！他收了蘑菇，转身将我们的人也绑起来！蘑菇要吃，人，也要吃！
　　献蘑菇的人到了约定时间还没有回来，我们从希望变成失望，最后变成绝望。我们不再相信这些野兽还存留着人性，也不再指望自己还能活下去。”
　　夏胡喜盯着自己的儿子，眼泪一直往下掉。

　　韩阔早就涕泗横流——当年使得山洞暴露的人是他的父亲，这份罪恶感已将韩阔的心折磨的千疮百孔。
　　但他还要坚持着，将这些过去全部说出来，让令月和陈烨永远记住这痛彻骨髓的仇恨。
　　“不知道过去多少天，开源突然带着培源找到了我们。他说被抓去的人里，大部分都被吃掉了，剩下的被安排做诱饵，引诱敌军进入杨庸布下的陷阱。他是趁人不备偷偷跑回来的——是戴荣军偷偷给了他路线图，献蘑菇的人告诉了他山洞的秘密。文家一大家子几十口人，活下来的，只剩下开源和培源。
　　反攻战打响了，外援来了，歌山半岛一点一点被收复了。我们的同胞，却只有我们了。杨庸说如果这些士兵饿死了，我们没一个人能得救。可我们已经找到了食物，还不是一样的结果？况且库瑶宝附近山林茂密，只要撑过冬春，山上的野菜野果和昆虫，都能填饱肚子。但他们偏偏要吃人！因为人肉方便！唾手可得！因为村民在他们的眼里就不是人！是牲畜！是肉——”
　　韩阔情绪激动，猛烈得咳嗽了好几声，陈烨忙起身帮他拍打后背，韩阔满头大汗，坐立不安，令月想去倒杯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
　　她已经毫无反应了。深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无悲无惧也无怒。
　　韩阔抬手示意陈烨停手，重新昂首挺胸道。
　　“战略反攻之后不久，戴荣军奉命带着我们这些生还的人离开了库瑶宝，将我们带到了南嘉里大陆。我们就此成为南嘉里联邦的公民。一到大陆，他们就把我们和父母亲人分开，将我们五个孩子——开源和培源，陈锦安，夏胡喜和我，带到了贺城市的一个大院里，和很多英烈后代一起成长。
　　在那里，我们每天都要接受洗脑：只要是为了胜利，什么牺牲都是值得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多人的美好生活！开源的转变最让我们吃惊。他当年可是目睹了自己弟弟的惨死，却奔赴各地作报告，宣传四十九军如何英勇作战，在危急关头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简直是魔幻啊！库瑶宝上发生的事，竟然全部都是假的！真相是四十九团困守库瑶宝，靠着打鱼为生，与当地村民共同抗击入侵者！可笑！但是开源不止一次告诉我，想要活命，就要把这些事都咽进肚子里，永远不能说出来——那时候他也不过十五六岁。父母都不在身边，我们几个孩子势单力薄，想要活命，只能这样。
　　于是，我们作为英雄村民的后代，在新的国家受尽礼遇，接受最好的教育，住宽敞明亮的房间，作为那场大胜仗的见证者，一次又一次登台作报告做演讲，假话说的太多，虚假宣传看的太多，连自己都要相信了——可真相到底是什么？是奇策将军的光辉功绩！还是南嘉里联邦的脸面？谁会去管一个与世隔绝小村子里数百人的性命！
　　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忘记。我们一直憋着这一口气，等着与自己的父母家人团聚，等着找机会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可是结果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所有的亲人、父母、长辈！全都消失了！不见踪影！那时候我们五个人下定了决心，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一定要出人头地！将亲人们遭受的灾难，公之于众——哪怕我们做不到，我们的孩子们，也要记住当年的真相——我们，又犯了一个错误。
　　我们的孩子们，成了杨庸用来威胁我们的人质——是的，我们五家的孩子，都不只有一个。这件事至今想来匪夷所思。连同杨庸和戴荣军一起，我们几个人竟然都生了双胞胎。”
　　“哗啦！”
　　陈烨此刻终于忍不住，推开椅子站起来：“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