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134、5月15日之事16 站在尘封的

　　2006年3月2日，黎风离奇失踪。
　　2006年4月，她被前古村一家村民以5千元买下。短短两个月就疯疯癫癫，失去理智，到处袭击村民，还咬断了买主的重要器官，从此被牲口一样拴在猪圈旁。
　　2008年7月，一个女孩来到深山里的前古村，半夜带着黎风偷偷离开。从此销声匿迹。
　　当月，陈烨去了器索联邦，遇到了早他一年多来到此处治疗的肖蕾，后来又遇到了郭媛爱。
　　2009年，审核组开始筹建，同时，戴安娜分部被陈锦安手下的人接管，改为疗养院。
　　2016年，戴安娜分部收治了一名病患。此人由靳平远亲自护送，从机场直接送进疗养院。此人就是凤梨。
　　2017年下半年於克己来到贺城市，专门调查杨氏与四叶草文身，同时作为审核组实际运行者，了解审核组在贺城市的发展情况，在此背景下，参观了疗养院。
　　2018年5月，为防止於斐烨闯祸旁听了菲利普小组的第一次会议。
　　之后，事情的进展之迅速，超过了於克己的想象，他也知道了令月等人高中时的经历，以及那个失踪的凤梨——就在戴安娜分部里接受治疗。
　　5月7日清晨，护工查房时发现凤梨失踪，两人为了避免自己受罚，隐瞒不报，偷偷去发现无名女尸的城南派出所认尸。此事被於克己知道，干脆顺水推舟试图用韩泠素的尸体来一出偷天换日——被令月识破并无情嘲讽了一番。但是令月疏忽了，她想不到也不敢想那个出逃的病人，就是失踪许久的凤梨。
　　5月12日深夜，陈烨随父亲陈锦安一起回到贺城市，暂时作为一名实习医生在戴安娜分部工作。得知肖蕾曾经就住在这里的709病房时，陈烨大感意外。

　　“我不知道当年找到她的那个女孩是谁。”陈烨拉住夏巽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夏巽挣脱不开，“我问过照顾她的主治医生，医生说她患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和人格障碍，情绪极度不稳定。”
　　“别说了。”夏巽低着头，怒道，“这些我知道。昨天惠子告诉我的时候，所有一切，都晚了！”
　　“学长你冷静。我只是想说，凤梨这种状态逃出疗养院，不可能立刻消失。况且我们出动了很多人去找，还是一无所获。所以——”
　　“有人带走了她。”夏巽从嗓子深处逼出声音，“惠子告诉我，很有可能就是阿子那帮人做的！”
　　“是。我也是这样认为。毕竟杨氏又不知道凤梨——”
　　“但是你为什么要让常夏知道！”夏巽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眼神里带着决绝的杀意，陈烨后退半步，用笑容掩盖内心真实想法：“学长你别误会。我说了，我是看你没法开口，所以才——”
　　“夏学长。”
　　门口，常夏带着微笑，亭亭玉立。与她平日欢脱的样子相比，安静得让人心疼。710那个自闭内向的小女孩，就依偎在她身边。
　　陈烨松开了拽着夏巽的手，笑道：“哎呀果然对小孩子有一套，立刻就成朋友了。”
　　“嗯。她说她之所以不开心，是因为医生把她最好的朋友弄丢了。她说我和她的朋友很像，所以她相信我。学长，我和凤梨，真得很像吗？”
　　“你是你，她是她！你们一点都不像——”“学长，说实话。”常夏还是笑着，可眼睛里的悲伤，却无法抑制，“能和她相似我也很开心。可是赝品只是赝品。再相似也不可能取代真品。”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
　　“今天出来郊游，其实是为了告别吧？”常夏轻轻拢了一下头发，低头笑着，“我真傻。真单纯。看着学长今天一上午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知道，出事了。但我不明白是什么事。现在我知道了。她回来的话，我——”
　　“她没有回来！你也听到了，她又一次失踪了！”
　　“正因为如此，学长更要将她救回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常夏第一次生硬地打断夏巽的话，但立刻，声音又小了下去，“其实我是个坏心眼的人。自从知道凤梨的存在，我就很讨厌她。我庆幸自己和她相似，又嫉妒她消失了这么多年，学长还是记得她——但是我的坏心眼只有这么大。她遭遇的不幸太多了，如果学长的在乎能让她稍微幸福一点，那么我退出又有什么不可以？所以学长，不用觉得为难。你看，我这么好的女孩，一定还会有人喜欢。可是凤梨不一样。她一定还在等着你去找她——”
　　“你根本不知道！”夏巽一把推开陈烨，拉着常夏跑向走廊的尽头。
　　陈烨重重得撞在墙上，露出苦笑：两个不干脆的人谈恋爱，真麻烦。

　　天台的风很大，晾晒的白床单与枕套随时都要奔向自由，但是关键时刻，还是夹子拦住了它们的去路。
　　夏巽一把推开天台大门，常夏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心里却燃起了一丛希望的火苗。
　　可是火苗越来越旺，越烧越大，最后，将常夏的神经也灼烧得痛了。
　　听完夏巽的讲述，常夏觉得呼吸困难。
　　“杨氏？疫苗？四叶草——学长？你在说什么啊！”
　　夏巽穿着粗气，闭上眼睛。
　　以前总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这样才是保护常夏的最好办法。可是现在，夏巽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隐瞒滋生误会，误会培养嫉恨，嫉恨导致分崩离析——适得其反。
　　“学长？”常夏希望夏巽在开玩笑，但夏巽那张严肃的面孔告诉常夏，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自以为经历了全部的自己，原来一直游走在边缘，毫不知情。
　　昨天她还天真的以为圣女教被一锅端，这个从Y大闹鬼传闻开始牵扯出来的一系列案件，终于走到了尾声。常夏甚至都想好了下一个调查的目标，但是瞬间，所有的认知都被颠覆，一切的日常都被撕碎，只剩下一个白痴一样的自己，暴风雨近在眼前还做着晒太阳唱歌的美梦。
　　巨大的迷茫与羞愧淹没了常夏。
　　这样天真到愚笨的自己，真得能面对杨氏的来势汹汹吗？他们只是打个哈欠，动动小手指，就能害死数十流浪汉，制造问题疫苗，绑架无辜学生，如此草菅人命而无人能管。至今连真正的正面对抗都没有，就已经如此骇人听闻。
　　如果将来真的要直面杨氏，如果要与这个庞大的帝国财团为敌，如果自己还是懵懂无知的人，该怎么办？
　　家人又该如何？
　　一瞬间，大脑思考了太多东西，常夏竟然说不出一个字——她的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光亮与出口。
　　“我不愿你被牵扯，更不愿杨氏用你来威胁我。”夏巽说。
　　将自己所知的全部告诉常夏的瞬间，夏巽确实松了一口气：他只想告诉常夏，这不是简单的二选一。
　　可是说完之后，夏巽又面临着更大的难题。
　　已经知道一切的常夏，不能让她一个人。否则，杨氏肯定会盯上她。
　　看着常夏因震惊而说不出话的样子，夏巽内疚又懊悔：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常夏牵扯进来！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5月1号的小组第一次聚会，夏巽宁可否决常夏的提案。
　　哪怕因此会让常夏生气，或者自己永远都不清楚杨氏做过什么。至少还能活在无知的幸福中。
　　可他只能夺取寿命，并不能让时间倒流。

　　从医院离开之后，常夏一直没有再说话：她想要安安静静地思考。
　　夏巽将她送回Y大——Y大门口的保安足足多了一倍，没有学生证的夏巽被拦住，只能看着常夏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上。
　　常夏说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她不知道该怎么做选择，也不知道将来会遭遇什么。但她很清楚，永远离开夏巽是她所不想的。夏巽答应了，至少等到自己从历城市回来，希望常夏能给出一个结果。到时候如果常夏选择继续与夏巽一起前进，夏巽会拼上性命保护她。可如果常夏选择退出，夏巽也会想办法将她平安送到杨氏控制不了的地方。
　　常夏最后会选择什么呢？带着焦灼而急切的心情，夏巽开车驶向了通往历城市的高速公路。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令月的备用手机号——为了和工作分开，令月一共有两个手机号，一部专案大队专用，一个日常联系用，以前很少用，现在主要用来与菲利普的众人联系。
　　于是夏巽想当然得接通了电话。
　　“令月——你是谁？”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香烟烧到了手指，夏巽被烫了一下，跌回现实。他将烟头狠狠按灭在脚边的烟灰缸里，离开了露台。
　　沿着低沉昏暗的酒店走廊走了十几步，夏巽猛地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停在了另一间房间门前。门后，住的是韩泠彩。
　　接到电话的时候，夏巽还以为自己的做梦，又或者是令月在和他开玩笑。直到三个小时前韩泠彩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夏巽才相信电话里韩泠彩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回来了，毫发无损，与十年前一样，自作主张，不容他人置喙。
　　听说夏巽要来历城市寻找穆小暮，泠彩二话没说就直接赶了过来。夏巽为了配合她，在酒店订了两间房住下，明天再做打算。
　　在见穆小暮之前，他还想回一趟自己家，虽然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是知道他们过得如何，也算是尽了作为儿子的义务。
　　泠彩也有要回家的打算，但她到了历城市之后才知道，十年前她跳楼之后不到两个月，父母就搬离了历城市，如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父母住在何处。
　　从自己家无人居住多年的老房子回来，泠彩就一个人躲在酒店房间里，一言不发。夏巽站在她的房间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可敲了门又说什么呢？
　　夏巽放下了手，往自己房间走去。

　　另一所酒店。
　　酒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灯。
　　看装饰，统一的暗红色地毯与淡黄色壁纸，方形组合沙发与玻璃茶几。这里是审核组的酒店。
　　但这个房间里住的人，并不是刘怀璋——他的故事还在后面，此刻不过是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之中，乞求着能在审核组的庇护之下，多活一天是一天罢了。
　　信息的重要性如此突出，以至于一个人如果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就等于被隔绝所有感官，活在黑暗之中。
　　陈烨也好，文令月也好，郭媛爱也好，他们之所以能在一众拥有天赋的人之中脱颖而出，一方面是本人的能力出众，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在体力设置一样的情况下，他们的天赋能帮助他们获得更多信息。
　　这个靠着沙发抽烟的男人，仰头眯着眼睛这样想。
　　文令月的天赋已经进化到了能看到记忆的地步。再想隐瞒当年的事，已经做不到了。与其等她利用自己的天赋去看清楚——现在自己算是明白了，文令月那种水滴石穿润物无形的韧劲儿——不如主动告诉她。
　　正这样想着，电话铃响了。
　　这是酒店的内部电话，自己已经吩咐除非是那几人，其他电话都转接到秘书那里。看来，这几个孩子开始行动了。
　　男人夹着烟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喂？”
　　“老陈啊。有个事，你看……”
　　“小烨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吧。”电话旁，洗手间的镜子正好能映出他的那张脸。那张曾经作为国家名片的父亲遗传给他的脸。
　　“但是……令月也要一起来。我怕这件事孩子们听了……”
　　“他们已经不小了。该让他们知道了。况且，如今的他们，也不是你我能管得住的。你女儿不就全都知道了？”
　　“她不一样！她竟然变成老夏的样子来蒙骗我！我——”“你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瞒下去也无益处。老韩啊，我羡慕你啊。小烨宁可找你商量，也不愿当面问我这个亲生父亲……”
　　“老陈你……不是这样的！他们是觉得你工作忙。”
　　“好了好了，你就替我完成这个难题，改日重谢你。算算看夏家那小子也回去见老夏了。你给老夏去个电话，好好劝劝他。就说是我的意思。”
　　“哎，行。那我先挂了。”
　　听筒里一阵忙音，陈锦安将烟蒂狠狠按进旁边的烟灰缸里，起身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1958年出生的他今年9月就满六十岁，正是政治家的黄金年龄，而能在仕途上平步青云，与陈锦安出色的外貌是分不开的——不要小看一个政治家的颜值，这可是一笔别人羡慕不来的宝贵财富。
　　陈锦安天然就有这样一笔财富，尤其是他的双眼。年轻时的陈锦安虽然与自己身为南嘉里名片的父亲非常相似，但过于老成持重，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可是一过了三十五岁，陈锦安的眼睛一下子就出名了。
　　大眼睛的人一般鱼尾纹都很重，陈锦安也不例外。双眼皮如两道彩虹般宽大，黑眼珠浑圆分明，被上眼睑遮住三分之一，眼神坚定之余又有两分忧郁，每次发表重要讲话时，这双眼睛都能吸引全场人的注意。
　　他已经老去，眼角布满了皱纹，唯独眼睛里的神采还是年轻的。既有成熟男人的睿智与沉稳，却又不可思议得如赤子一般天真赤诚。不去听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只是看着这双眼睛，就心甘情愿被陈锦安驯服。
　　在陈锦安的眼睛里，人们能看到坚决的信念，也能感受到昂扬向上的活力，还有一两分若有似无的澄澈与无辜感。这眼神太有魔力，甚至有戏剧学院的老师专门拿陈锦安的眼神作为教学案例，还有教授专门研究这种眼神的表现力。
　　再加上多年从政培养出来的气质，陈锦安接过自己父亲的政治遗产，俨然成为国家领导人中的门面，出席外事活动时总能轻易登上外媒头条，就连对政治毫不关心的青春期少女，都对这双眼睛印象深刻。
　　明明应该是内敛神秘的国安部部长，却活跃得像个外交家。
　　陈家父子，都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不同的是，除了眉眼与鼻子，陈烨的其他地方更像自己的母亲，柔和的下颌与微笑唇中和了深邃轮廓鼻带来的老成，英气逼人的少年感让他在学生时代就被不少女生悄悄惦记着。天生的贵气又将这些心思隔开，从小能够毫无顾忌走进陈烨的安全距离内的人，只有同为库瑶宝幸存者的孩子。
　　夏巽，韩泠彩，以及文令月。
　　同这几家的关系已经超越了友情。甚至一度陈锦安非常满意他所看到的的事实：韩家的女儿对夏巽有好感，而自己儿子与令月，又好像注定是会在一起的。这是最好的安排了。没想到造化弄人，短短两个月，儿子离家出走，韩泠彩跳楼自杀。
　　现在，他们又聚到了一起，还试图查清楚尘封了数十年的真相。
　　是福是祸，眼下也只能相信这几个孩子。起码要比自己做得更好。
　　陈锦安躬下身子，用冰冷的水，浸湿自己的脸颊。

　　次日一大早，夏巽就跑去超市买了一些保健品与水果——泠彩已经说过她今天还是呆在酒店，等夏巽回来之后一起去穆小暮家。
　　夏巽算着时间，在九点整敲响了自己家的门。
　　多年不回来，家里的钥匙早就丢了。更何况，直接开门进去，又有些尴尬——明明是一家人的。
　　片刻后，门后传来快步小跑的声音，想来是母亲了。不知道她现在身体如何？
　　“咔哒——”
　　门开了，只开了一道缝。
　　门后露出小半个脑袋，母亲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屋子里，父亲那高亢而急躁的声音传进耳朵。
　　“谁啊！大早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