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107、5月13日之事8 三人成虎

　　“路西法？好好种在我家院子里，怎么了？”
　　令月看了於克己一眼：路西法？种？是说他家的月季花墙吗？感觉是新移栽过来的，第一年开花，花头不大，第一次去於克己家是晚上，看那小小的花朵还以为是蔷薇。
　　“没人管我要过。我也没送给其他人。今年天气不好，花开的一般，过几年越开越大，就好看了。”於克己没好气得说，“别的没事了？那我挂了。”
　　合上电话，令月还没有开口，於克己就忙不迭说：“简麓声！他问我院子里的月季有没有送人！”
　　“啊？”令月想，与我有什么关系。不过简麓声怎么会问这个？他不是四叶草研究所的所长吗？
　　“表面上他是提携我的前辈，我们都在N大任职，都是省月季协会成员。”於克己自己也奇怪，“就像简明说的那样，简麓声业余时间一直在栽培月季。我手里也有一些罕见的品种。去年年底他从我这里拿了几株去培育，3月份送了我一棵路西法——吕笑难家里也有。”
　　“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怎么了，简麓声突然打电话过来问我，有没有把月季送给别人。”
　　“送给别人？难道这月季只有你和吕先生才有？”
　　“应该是这样。”於克己问，“有什么不对吗？”
　　“我对月季不太了解。但是如果是浅紫色罕见的月季……孔昱家也有。”
　　“也是路西法？”
　　“对。还有一种名叫诺瓦利斯，吕先生和孔昱家里都有，别处倒是没见——”
　　“诺瓦利斯？！”
　　於克己眉头一皱立刻回拨电话：“简教授！诺瓦利斯培育成功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是说好了一旦成功立刻交给我吗？！”
　　令月看病人一样看着於克己：自从身份暴露，於克己在自己面前越来越没有形象。曾经那个精英模样的男人去哪里了？
　　挂了电话，於克己气呼呼的：“这个简所长，真是好算计啊！我给了他五棵稀有品种！说好的一旦培育成功就交给我！我也没说全拿走，更没说不准他继续研究！他倒好，只培育出来唯一一棵先给了吕笑难，说什么，是研究所的投资人大金主！借花献佛的家伙！”
　　“那花这么稀有？你从哪里得到的？”
　　“我家乡种的！”
　　“你家乡？你家乡哪里的？”
　　“高——”於克己猛地停住，转头看着令月，“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随口一问。不过，你和简麓声关系这么好，他又是研究所的所长。难道你之前都没有从他嘴里得到一点情报？”令月专心开车。
　　於克己也放松了警惕：“他这个人，看起来慈眉善目像器索国教里的笑面易人像。实际上心机很深沉，警惕性非常高，加上记仇小气——你看，只是一株月季，他也好意思打电话追着问我。所以从他嘴里套线索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会打草惊蛇。”
　　“倒是也对。”
　　令月扶了下反光镜，没有再说话，但是心里还在想别的事。
　　高……令月很疑惑：整个南嘉里联邦，没有一个省份是以高字开头的。如果是城市名的话，力束省内起码没有高城市，同音字也没有。可如果是外省的，一般不应该说“广野省换城市”这样先把省份加上吗？还是说，於克己并不是南嘉里联邦的人？如果是外国人，他来南嘉里做什么？於克己到底是什么来历？整个降临派到底从何而来？
　　还有那些奇怪的月季。
　　听於克己的意思，好像这些品种只有他有。但路西法与诺瓦利斯，不仅吕先生家有，孔昱那里也有。而简麓声却说唯一的一棵给了吕笑难。
　　啊，一个接一个的谜团，让人头疼。
　　算了，看不出这些月季有什么怪异之处，先放在一边。泠素的尸体才是要紧事！

　　另一方面，挂掉电话的简麓声犹豫再三，还是给吕笑难也打了电话。
　　小心翼翼迂回曲折得打听到吕笑难家的月季也都好好的，没有送给任何人之后，简麓声得出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结论：是孔昱自己偷了月季。
　　简明认为孔昱虽然性格不太好，但是人品还是信得过的。更何况之前去过孔昱家，她家的月季比花房里伯伯细心照料的月季开得更大更密更好，像是已经种了好几年，从时间来看，反而早于伯伯这里的。
　　但孔昱究竟是怎么得到月季的——有必要弄清楚吗？也许是自己不了解月季品种，看错了呢？
　　简明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简麓声也一样。
　　晚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杨府家宴。
　　虽然实验停止了，但研究所的其他实验还照常继续。尤其是夏坤领导的人体仿生学课题组，已经数十次成功制造了能取代真品的鼻子与耳朵，帮助那些面部有缺陷的病人还原更自然的容貌。
　　这个夏坤，虽然说话做事油腔滑调，但是搞科研，还真是一块不错的材料。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做到研究所副所长的位置啊。
　　除了仿生学课题组，研究所的其他成果都为杨氏带了不少利润，加上简麓声本人与杨庸几十年的良好关系，今晚家宴，作为朋友的简麓声也将出席。
　　实验叫停的事，如果没有回旋的余地，那就想办法申请另外一个课题，到时候实验经费一样不会少。
　　说不定还会更多。
　　简麓声小心翼翼走到花房深处一个单门开辟出的小隔间。
　　隔间里没有任何灯光，但点点荧光，足以照亮简麓声脸上的笑容。
　　有这个就够了。

　　深夜，小兰坐在床边揉搓着自己的脸颊。
　　白天二姐杨朕回来之后就说，为了庆祝杨玥回家，要开个小规模的家宴。
　　虽然只是小聚一场，但放在杨氏的背景下，也超出小兰想象。
　　能参加今晚家宴的朋友，都是与杨庸有过命交情的。这三位朋友一出场就显示出深情厚谊。
　　前军区参谋长冯北固送了小兰一套钓具——比起家大业大的杨氏，一套钓具看起来忒轻了。可要知道冯北固曾是赏识了杨庸的老上级，在讲究上下级别的军队里，上级送给下级的礼物不管贵贱，含义远远重于价格。
　　此外，钓具还有其他意思——冯北固拉着小兰，说起当年之事：困守库瑶宝，三面受敌背靠大海，援军赶来之前守岛残军就是依靠捕鱼维持生计的。
　　杨庸摆手，说当年的事不要再提，冯北固大笑：“怎么不能提？守住库瑶宝，意义重大，非比寻常——小玥可能不知道吧！那库瑶宝是我们反攻的唯一希望！当时敌军几乎要把整个半岛都占领了啊！就剩库瑶宝了！我们四十九团！就是靠死守库瑶宝！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往前推，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往里打，最后打下一整个歌山半岛！打出了整个军团的名号！也就是那一次战役，扭转了整个局势——啊咳咳咳咳！”
　　鲐背之年的冯北固提起当年那场战役，还是激动地不能自已。杨庸也眯眼笑着，频频点头。
　　比起军人出身的冯北固，段承意儒雅得多——他是杨庸曾经的竞争对手，也是杨庸长子杨萌的大学同学。
　　这对忘年交在商战之中不打不相识，英雄惜英雄，反而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段承意沉默少言，学生时代就老成持重胸有城府，与小兰交谈也不多，送了她一尊掌中易人像，客套几句，便随郭媛爱去了内厅。
　　小兰只觉得这易人像精巧秀气，浑圆的鹌鹑蛋大小，五官栩栩如生，看起来是紫檀雕刻，体积不大，却沉甸甸的，恰好能握于掌心，看着好玩罢了。
　　直到见多识广的杨朕道出玄妙。
　　原来这掌中易人像源于一段易人教偈语。易人教诞生于归舟大陆的器索联邦，中世纪地质运动前那里贫瘠苦寒，只有最贫贱的人才会在那里定居。在人民乞求美好未来的愿景中，易人教诞生并兴盛，一度成为能影响整个大陆的重要力量。
　　地质运动开始后，归舟大陆最早分裂并漂移至如今的中高纬度带，易人教在中央大陆式微，如今是整个器索联邦的国教。
　　易人教之易，取其变化消长之意，人则是以人为天地之本。认为世间万物皆应一个道理，并于理中交易消长，循环往复，变幻无穷，因此世人应潜心向善，开悟道理——而易人之理不在别处，正在自己掌心之中。
　　因着这句理在掌心中，不少信仰易人教的人会求一尊鹌鹑蛋大小的易人像随身携带，时常内省，因此这种易人像又被称为掌中易人像。而段承意，正是雕刻掌中易人像的大师。他的一尊像往往有市无价，偶尔遇到了有缘人，分文不收，若是心存邪念之徒，虽有万金而不得。
　　掌中易人像多见铜质、木质、石质，段承意尤善石雕。送给小兰的这尊掌中易人像看似紫檀雕刻，实际上却是紫檀石——一种极稀有的鸡血石，被易人教奉为圣品。这种鸡血石仅出产于器索联邦境内的一座山中，产量极少，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石，雕刻而成的掌中易人像似木非木，朴实无华，浑然天成，但凡教院能得一尊这样的掌中易人像，就能招徕八方信徒参拜。
　　而这一切，段承意一字未提。
　　心意到了，何必在意价值几何？
　　有人送礼看重实用，有人送礼在乎心意，还有人，送礼就是送场面。
　　第三位，也是杨庸邀请的最后一位好友还没出场就让小兰吓了一跳。
　　众人在内厅门前正准备迎接这位贵客，却听门外一声巨响，紧接着“噼里啪啦”开始燃放烟花。
　　众人匆匆赶去院子，只见漫天烟花消散后，竟留下圆形火光，在半空组成了小兰的模样——虽然看起来和本人差了许多，但以烟花组成，也是奇景了。
　　杨庸抚掌而笑：“指定是他了！只有他！”
　　小兰正想问是谁，烟花化作流星雨纷纷然落地，却是用蜡包裹的小球。蜡烛在距地面三米处几乎同时燃尽，小球里，点点淡粉色荧光如雪花飘落，一时间杨家花园仿佛人间仙境，美得不似凡间——小兰曾在根骨水旁看灵魂往生，那些或明或暗的蓝色荧光点亮了整条河流，方能比得上此时眼前的景色。
　　待粉色荧光雪花落地，小兰捡起一片，才发现是月季花瓣。片片鲜活，像是刚从花朵上摘下来一般，还带着清香。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烟花盛景之中时，身后半空中传来爽朗的大笑。
　　“我说世侄女！这花就以你为名如何？！”
　　众人转身，只见一位已过知命之年的和蔼老人身穿白色西装，身背简易蝙蝠伞站在楼顶。
　　这就是杨庸最重要也最信任的朋友，四叶草研究所所长，简麓声。
　　杨朔拉着小兰上前笑道：“简叔叔！您真是太厉害了！每次都别开生面！”
　　“哈哈哈！搞研究的！多少灵感都是意外得来的！”
　　“小麓啊！你是打算飞下来吗？”杨庸扬起手，心里乐开花。
　　“各位都让让！”
　　简麓声后退几步，圆滚滚的身子摇摆几下，一路小跑——
　　“咻——”
　　蝙蝠伞瞬间张开翅膀，载着这位重量级老玩家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众人头顶，稳稳落在草坪正中。
　　这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礼盒，小兰注意到郭媛爱偷偷跑回杨朔身边站定——看来助手是她没错。
　　简麓声捧着礼盒走到小兰身边，露出长辈慈祥的笑容：“世侄女，这花是你十岁生日想要的。伯伯没出息，折腾这么多年才培育出来。让你久等了。”
　　打开礼物盒，里面是一株生长在玻璃罩里的月季，粉色花瓣层层叠叠如礼服的裙边，放着淡淡荧光，在夜空中闪烁夺目。
　　小兰早就忘记了这个约定，可仍旧感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低头道谢——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非常愧疚。
　　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让这位头发全白的老人连十岁孩童的一句戏言也如此当真？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执念，杨氏与四叶草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挽救杨玥的性命——尽管付出的，是更多的无辜者的性命。
　　一将功成万骨枯，在掌权者眼中，向来都只是一句诗词。
　　仅此而已。

　　小兰坐在自己那张宽大得不习惯的床上，屈身抱膝。
　　比起自家人，反而是杨庸的这三个朋友更有人情味。杨朔忙于工作，晚宴开始前将将赶回来。原本说好要回来的三哥杨朗最后还是爽约了。更不用说其他哥哥姐姐，最后只有杨朕杨朔陪着杨庸。
　　不过小兰不觉得有什么失望的。本来她最感兴趣的就不是这些所谓自家人，而是简麓声。
　　简麓声，四叶草研究所所长，这个人非常关键。虽然研究所的创立者是杨庸，但是最了解那批药和实验的人，还是简麓声。
　　小兰再一次重复自己的任务：卧底杨家，调查复制人和药品实验的真面目，想办法从内部分裂杨家。
　　可是现在看来，第一步卧底就有问题。
　　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问起她这十五年是怎样生活的。也没有一个人问起她和令月是什么关系。
　　杨家人好像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比小兰还不愿意提起。
　　本来为了避免暴露，惠子帮她编造了一系列的谎言：比如失忆了，流浪到其他大陆了，被外星人抓去做实验了，被骗到黑心作坊打工了，打工的时候被令月救了，等等等等。
　　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如果是自己不说，还情有可原，但是对方完全不问，是何道理？
　　杨朔一整天都在忙工作，她没时间问可以理解。杨庸呢？白天在医院接受治疗，晚宴上只说从前如何如何，丝毫不提这十五年间小兰的经历——这是一个爱女如命的父亲应该有的态度吗？
　　难道他们已经开始有所怀疑了？不应该啊。
　　虽然昨天晚上初见面时杨朔说过，一是他们都亲眼看着杨玥下葬，不敢相信她还活着，二是杨玥十五年来容貌未变，也怕弄错了人，三是近乡情更怯，反而不知所措。但小兰还是担心，是不是杨氏察觉到了什么？
　　难道说杨氏真得与降临派合作，而且盟友就是阿子那帮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岂不是很危险？说起来降临派到底是什么人——
　　啊好困……都凌晨两点了！快睡觉快睡觉！
　　小兰抱着枕头，滚了两圈，终于滚到床的正中间，安安稳稳进入梦乡。

　　次日，5月14日。
　　清晨八点半，偌大的餐厅里只有杨朔与郭媛爱两个人在吃早餐。
　　“今天有什么安排？”
　　“九点半是环达地产的项目奠基仪式，十二点和时代集团市场总监一起吃午饭，下午去法尔宾高尔夫球场和药监局的高秘书打球。晚上——”
　　“行了。”杨朔摆摆手，“上午的这些事我自己去应付。你留在家里。四妹刚回来，很多地方都还不适应。老爷子呢，从来和慈祥不搭边，你从中协调着，别出什么乱子。”
　　“是。”郭媛爱将工作用手机交给杨朔，又问，“有件事，许是我瞎操心，但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既然是瞎操心，那你就应该放宽心！”杨朔笑着白了郭媛爱一眼，“要是真操心那就直接问！”
　　“圣女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