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喃 似水吟》金缠

9、3-1 “你认

　　“你认为，什么是正义？”

　　当被提起自己的过往时，古奥低沉着脸，将十指交叉的双手放在桌上反问道。

　　“...胜者便是正义吧，尽管我个人有着一些尚未成型的见解，可世人大多都是如此看待它的。”

　　坐在他对面的阿特拉斯沉思许久，得出了一个令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反驳的答案。

　　“可应该是正义的我，却对这‘正义’无法苟同。”

　　古奥的双手握得更紧了。

　　“我并不是个‘胜者’，而是个不折不扣的‘输家’。”

　　他无力的叹息着。

　　“当手中的长.枪贯穿莎罗蔓陀的胸膛时，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欢欣愉悦之情，没有一丝丝的成就感，更没有故事中说得那么伟大...”

　　终于，那双苍白干枯的双手遮在了他的脸上。

　　“我渺小得如同尘埃，得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懊悔...真正的故事...并不是人们所熟知的那样...”

　　精灵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任由他在悲伤的海洋中苦苦挣扎，细细的聆听着，他那时而激昂，时而低沉的往事。

　　龙族，早在天地初开之际，便已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曾几何时，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都以为它们将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直到另一个强大的存在出现，那就是魔女。
　　龙族喜爱发光耀眼之物，最爱的便是各种金属与宝石，尤其是做工精良的工艺品，可能够开采，打磨，制作加工的，却只有人类。因此，龙族常常到人类的城镇中去大肆破坏，收集囤积大量的财宝在自己的巢穴之中，财宝就像是一种力量的象征，谁的越多，谁在一族之中的威望也就越大。
　　魔女是一种依靠魔力维持生存的存在，而魔力的产生，则来源于其他生物的献祭或是吞噬。体型庞大的龙族自然能够为其提供大量的魔力供给，可龙族的力量过于强大，无法将其视为猎物，于是，她们便盯上了人类。人类不但群居，而且擅长畜牧与养殖，一座座城镇与村庄，便成为了魔女们的狩猎场与采摘园。
　　在这两个强大物种的压迫之下，人类迎来了最为黑暗的纪元，短短的几百年间，人类几度面临灭绝，又几度复兴，但又快速的衰败，再悄无声息的复活，随后转瞬即逝的消亡...
　　期间，在少数的人类中发生了变态与变异的现象，有的生出双翼逃往天际，有的刨地开山遁入地下，但大多数人，终究逃不过龙与魔女的屠杀。
　　终于，为了争夺仅有的人类资源，魔女与龙之间的战争爆发了。
　　可两族之中无人知晓，这场持续千年的战争对于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愚昧的认为，胜者便可支配人类，乃至整个世界。
　　在这场战争之中，无数的龙巢化为沉睡着宝藏的空谷，无数的魔女化为魔道具或魔法书散落四方，但这并不足以成为两者放下斗争的理由，直到第一条龙的头颅被挂在人类城堡的墙头，直到第一个魔女被人类在广场中施以火刑，两族才终于停止了战争，看着各自所剩无几的族人，才幡然醒悟——如今最大的威胁，是人类。
　　至此开始，世上流传起这样的一段话。

　　欲求财富者屠龙，欲求力量者猎魔。
　　投机取巧者探险，弱小无力者为盗。

　　时光飞逝，转眼万年，这段历史已随风飘散，只有少数的精灵还记得，而这一段话和对龙族与魔女的仇恨，却永远的刻在了每一个人类的心中。

　　故事发生在距今数月之前，在格鲁格大陆的极南之地，镜之国领地的边陲。这一天，蜂刺密林下着零星小雨，这种程度的降水量并无法为这片大地带来哪怕一丝丝的清凉，只有令人窒息的潮湿与闷热。

　　“前面就是纳格瓦斯火山了，古奥·芬格曼，尽管你的勇气令人钦佩，可我还是再一次劝告你，只身一人挑战龙族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如果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只不过是一年没有奉上贡品的话，莎罗蔓陀是不会发现的，就算她发觉了，也不会知道是我们的村子...”

　　说话的人脸上戴着厚重的面罩，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牵着绳子，而绳子的另一端，紧捆着古奥·芬格曼的双手。

　　“我意已决。”

　　望着前方连绵不绝的火山群，以及将其围绕的浓厚白色烟雾，古奥·芬格曼笃定的说。

　　“不论莎罗蔓陀如今怎样，罪恶永远都是罪恶，犯下的过错也永远无法抹去，更何况那份罪恶从未停止过一分一刻，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罢了。”

　　“...唉。”

　　领行者叹了口气，却被那细小的雨落之音淹没。

　　“我还是很担心，这一次的行刺到底是对是错...莎罗蔓陀用供奉的形式取代了对周边人类城镇的破坏、掠夺与杀戮，如果你失败了的话...”

　　古奥沉默不言，没有停下脚步，又走了一段距离，两人才停了下来。

　　“抱歉，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领行者说着，掏出匕首割断了捆在古奥手上的绳索。

　　“请原谅我，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没有十足的信心，只能如此掩人耳目...”

　　领行者顿了顿，又小声的说道。

　　“...准备好了吗？”

　　古奥将手插进衣襟，摸了摸藏在里面的短.枪点了点头。

　　“迷雾将指引你前进的方向，我的朋友，愿胜利女神与你同在，一定要活着回来...”

　　古奥没有回应，便只身一人闯进了纳格瓦斯的烟雾之中，只见四周一片苍白，仿佛自身也成为了它的一部分。没过多久，古奥便失去了意识，双脚不由自主的向前迈进，苍白的烟雾中射入了耀眼的金光，透过这道光，便到了莎罗蔓陀的巢穴。
　　恢复神志的古奥连忙抽出短.枪，打算与莎罗蔓陀一决死战，然而，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漆黑燥热的洞穴和巨大狰狞的恶龙，而是无数散发着光芒的草絮，飘散在广阔的洞穴中，在洞穴的正中央，一个少女坐在财宝堆积而成的小山上。
　　她穿着一条鲜红的纱裙，如同死灰般惨白的皮肤若隐若现，金色的长发如丝如缕，犹如弯刀般的两支长角卷过背臀，身后盘着一条粗壮的深紫色鳞尾，绯红的指甲之后，一颗青翠的苹果捧在掌心，一边用如蜜似的双唇轻咬着，一边用如同炉火中余晖般的橙色眼眸注视着眼前的古奥。
　　从她的眼神之中，古奥感觉不到一丝丝的杀气与愤怒，像是夕阳下的那片汪洋，温暖，而又悲伤，而他的心，则深深的沉没在了这片汪洋的冰冷海底之中。

　　“你...你是什么人？莎罗蔓陀在哪？”

　　古奥用枪尖指着少女，大声的叫喊着。少女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你又是谁？找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轻柔而动听，古奥不觉间红了脸颊，耳根如烈焰般灼烧起来。

　　——白痴！我在想些什么？！这个样子不是莎罗蔓陀还能是什么？可恶！她可是龙啊！

　　“古奥·芬格曼！将要取走你性命的人！莎罗蔓陀！去死吧！”

　　古奥大喊着，提起短.枪向着少女刺了过去，眼见就要得手，锋芒却在少女白净的脖颈前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张开双手？！”

　　古奥不解的怒吼着。少女紧闭着双眼，敞开了怀抱，脸上流露着无助与悲伤，那样子...与在巨龙面前等死的无辜村民们毫无两样，如果就这样杀了她...古奥·芬格曼又成了什么？英雄？还是个毫无怜悯之心的杀戮者？又与龙族或是魔女有什么分别...？可这些...真的重要吗？世人们想知道的，只是莎罗蔓陀的死讯，而是怎么死的，被谁所杀，真的有人会在乎吗？

　　——杀了她！这很简单！我要做的，只是这样而已！

　　“抱歉...我以为...这一天终于要来了...所以...有些高兴过头了...”

　　少女缓缓的睁开双眼，拭去从眼角滑落的泪水，低声的说着...古奥皱起了眉头，握着短.枪的手却松了劲。

　　“为什么要流泪！？......就那么想死吗！？...没人会为你的死而感到悲伤，只会拍手叫好！！！”

　　然而少女却再度张开了双手，闭上了双眼，低声的说道。

　　“...来吧...别再犹豫...别再让我空欢喜...古奥·芬格曼...”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样做？难道她囤积了这么多财宝，掠夺了那么多人命，破坏了那么多城市，为的不是让自己更好的活着，而是为了...像今天这样，毫无反抗的死在我的手里？

　　——不！我不该想这些！杀了她！杀了她！！...可...这样的家伙...这样的家伙...！

　　“这样的胜利我不认可！绝不认可！！！莎罗蔓陀！与我一战！！！”

　　他怒吼着，她却失望的叹着气，缓缓的放下了双臂，沉思了许久，才开了口，发出如同游魂般般寂寥的声音。

　　“...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不是现在...再此之前，我要你不许离开我，一直陪在我的身边......这条命......迟早都是你的......”

　　古奥有些不懂，她为什么要怎么做？又为什么一定要留他在身边？明知古奥是来取她性命的刺客，不但不杀了他，还说出这样的话...古奥犹豫了，他觉得莎罗蔓陀或许并不像他所想的那般邪恶，自己应该就这样离开这里，就像之前的领路人所说的那般，就算不杀了她，只是每年供奉一个人的性命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真的有人愿意为了她而付出自己的生命吗？她是龙！无数的村庄和城镇曾被她毁于一旦，无数的生命曾在她的利爪与吐息下丧生！那不是梦境！而是血淋林的现实！
　　但他还是低下了头，放下了手中的短.枪。

　　“要等...多久？”

　　“......很快...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