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重镜》张唐不知道

9、尘土归然

　　威严的声线响彻在辉煌华丽的宝塔内，一位金发碧眼的中年美男子也从地下祭场缓缓飘了上来。
　　容楚与云祈对着着中年男子轻轻弯腰，以表示对这千年之前赫蒙国王的尊敬。
　　赫蒙八世亦点头回礼。
　　赫蒙八世身着华丽肃穆的王袍，一步一步在虚空中踏着步子，绿宝石般的眼眸深邃沉稳。在千年时光的洗涤下，当初那个孤傲的君王早已卸下了射日的雄心，只一身王者该有的傲然渗进了骨肉中，内敛而令人臣服。
　　“真、真召唤了国王啊。不会打起来吧。”江寒善望着眼前似天塌地陷都不会皱眉的中年男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
　　“不会。”范松推了推眼镜，将云瞳拉到了江寒善身旁，独自上了祭台。
　　云瞳望着范松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与范松愈发近了的容楚、云祈，动了动嘴，终是咽了喉间那句担忧。
　　“父、父王。”阿加莎望着眼前这个毁了她终身幸福的男子，本该是万千的仇恨，可到了嘴边却又只是哽咽的唤了一句尊称。
　　“阿加莎，你是我赫蒙天赐的公主与神使，自出生起就承载了王室与子民的无数期望。一身异术本该助我赫蒙愈发国盛，子民亦得到更多的安乐幸福，可你却因为一己之私为这些爱戴你的人送去了灾难与毁灭……”赫蒙八世锐利的眼神压得阿加莎似要喘不过气来，短暂的停顿后，又轻叹般吐出声来，“罢，是我不配成为你这神使的父王，只你亦不配成为我赫蒙的公主。”
　　“父、父王。”阿加莎瞪大了眼睛，本以为会雷霆大怒的父王竟只是淡淡否去了她公主的身份。
　　可，这算什么？她以这恶灵之躯缠绕在这王城里千年之久，让它寸草不生，人烟不至，便是要报复他那毁去她幸福的恶行。但如今，他只一句不认就将她千年仇恨化作了无名之师。
　　“父王，您为什么不同阿加莎道歉。”
　　阿加莎立在半空中神情冰冷，音色也阴沉而狠厉。
　　此言一出，不说云瞳与江寒善打了个冷颤，就是祭台上的容楚三人也齐齐瞪直了眼睛。
　　古往今来，承之千年的诗书中，只道父母恩德重甚于山，非一“谢”字而可尽述。可今时今日，一位出身王族，饱读诗书的公主却在质问她的父王为什么不同她说一句对不起
　　而那曾经手握王朝大权与众生命运的男人更是惊怒交织，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眸盛满了复杂。半响，才缓缓开口，“你受得住吗”
　　他是一朝帝王，是育养他长大的父亲，他同她道歉，她——受得住吗？
　　短短五个字音，却如天雷闪电般直击阿加莎。她一窒，想要应道，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父王错了。”阿加莎更着脖子咬牙道。
　　“孤王错了？”赫蒙八世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轻蔑笑开：“孤王不过处死了一个用偷花坛老翁红玫瑰般的手段，去偷掉一位年轻公主心的浪子罢了。何错之有？”
　　“玫瑰是偷的又如何，可他的爱却不是。父王从未懂过。”阿加莎恨声道。
　　“呵，拐了孤王的女儿在圣台下苟且，不知礼法不外乎如此。”赫蒙八世嘲弄道，“亵渎神明，就当为神明亲自赔罪。”
　　“他罪不至死。归根结底是父王太狠心了。”阿加莎涨着脸哭出声来。
　　她到底不过十六岁，即使过了千年，也如旧是十六岁的心性。堪不住爱情的破碎，受不住真相的赤裸。
　　“孤王是王上，没有什么狠不狠心。还有，阿加莎你已被孤王逐出王室，王室的一切与你再无干系，你自行生死罢。”赫蒙八世负手而立，再不看阿加莎一眼。
　　阿加莎面色失控，泪水布满了美丽的脸庞，嘴唇一开一合似在念着什么。
　　趁时，容楚偷偷抠了抠云祈的手腕，无声道，我快坚持不住了。
　　云祈眸光一紧，拍了拍容楚的脊背，朝着范松比了个手势。
　　范松一凛，也意识到此时的困境。
　　阿加莎一紧陷入情绪失控阶段，而赫蒙八世时唯一能压制她的人。若此时赫蒙八世消失，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这整个王城的生命就这样算了吗？”江寒善突然出声，挣开云瞳的束缚怒道，“你们两个倒是你一句我一句把责任撇个干净，可那些鲜明存在过的生命就在这场父女笑话里算了吗？刚刚两位可都是左一句苍生又一句子民不离口的。现在倒是忙着为自己喊冤了，那谁为他们喊冤？”
　　没有谁的生命是为了谁的错误而诞生的，每个生命的诞生都是为了向往尘世的生活。
　　范松一愣，唇角轻轻掀起一个弧度，而后不紧不慢的出声：“江寒善，安静。正义永远不会迟到，只是制裁的是大人，你插什么嘴。”
　　云祈怀里的“大人”闻言，蔫蔫的身体又生生吓出了一个激灵。
　　江寒善也是一怔，显然是被范松的话愣住了。
　　然，吃了几天沙子的云瞳，终于吃出了味道，忙拉住江寒善对容楚一躬身，“是是，还请大人恕罪。”
　　正抱着“大人”的云祈觉得手腕有点疼。
　　“不过是孤王没能教养好自己的女儿，治理好自己的国家罢了。入了轮回，孤王自然会向神明请罪，不老大人疲心。”赫蒙八世淡然道。
　　此时，塔外的第一束阳光也正好射了进来，射在赫蒙八世华丽的衣袍下，愈发称得他孤傲清贵，连日光都是称映他。
　　“不！不!不！”失控中的阿加莎怒吼起来，“那是阿加莎的错，是阿加莎作为赫蒙神使的失责。”
　　赫蒙八世似未听见般，只朝容楚的方向略略一点头，身影便若太阳神般耀眼，但只眨眼，又成了空中的沙砾。风一吹，便散个干净。甚至连他停留过的地板都未曾留下一丝痕迹，仿若从未出现过一般。
　　“父王!父王！父王！”阿加莎状疯癫的冲过去，张开手想要去挽留什么，却什么都没能留住。
　　最深的痛，从他离开那一刻从心底迸发。
　　容楚彻底昏厥，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云祈身上。云祈紧了紧手臂，涩然出声，“大人说，既然赫蒙八世已经认了罪责，那惩罚便由神明做主。阿加莎公主可放宽心了。”
　　阿加莎疯癫的手一顿，红肿着眼睛回过头去定定看着容楚。
　　江寒善一凛，悄然握紧手中长剑，身体也做出战斗预备的姿势。
　　云祈也再度出声：“王上也是深爱公主，只是不善表达。公主以怨灵之躯缠绕古城千年，王上也陪着公主守住王城千年，最后还一力担下所有罪责。王上对公主的爱，只需稍稍细思便可体会道，还请公主莫负了王上心意。”
　　父爱也好，别的感情也罢。时时挂在嘴上并不是最佳的表达方式，唯有时间才是。可不说，时间又要长一点——时间啊，是个慢性子的家伙。
　　阿加莎紧了紧嗓子，干涩道：“如果阿加莎将这里恢复原样，父王会不会开心一点？”
　　众人一怔，似是被阿加莎突来的悔意所震惊到。
　　阿加莎微微一笑，如初见般高贵优雅，身上再度现出绿光。八世与她在尘世时的一幕幕如影片般在她脑海中一一划过……她闭了闭眼，低声开口：“父王，你还是没有跟阿加莎说清楚，阿加莎还是很不甘心。所以，请您再做一次阿加莎的父亲吧。”
　　话音未落，绿光突然曝盛，众人不堪受之，纷纷抬手遮挡。
　　绿光消失后，众人才缓缓睁眼，地上再无阿加莎的身影，只一滴晶莹的泪珠闪在半空中——而后，也滴落在地上，湿了一寸尘土。
　　江寒善似想到了什么，往塔外跑去。目光所及之处，绿洲平原，连塔侧的河道里也溢满了涓涓的水流。
　　只是，这样一座生机盎然的好地方，却再没有人烟。
　　“寒善，镜子出来了。走吧。”
　　塔内，云瞳兴奋的声音传来。
　　在这样美丽的绿洲平原之下，也曾有一段凄苦的王朝祸事发生，只希望下一代的主人们能珍惜它的归之不易。
　　像后来的阿加莎一样。

作者有话说

　　卷一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