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in Path》Yosii

172、[一百七十二] 一百八十八

　　一百八十八年前。

　　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青白发色的少年沿着一条清澈的小溪不紧不慢地走着。将这片丛林作为落脚点，他非常中意。一狱岛这种四下无人的景色，比起他自小便见惯的华美宫殿，才是不可多得的绝世美景。少年已经在这里玩了将近三年，并且他不介意这样一直玩下去。

　　这片土地上有许多秘密，每一处未知都无比强烈地吸引着他。其中最引人的莫过于“腾之试炼”。那片被称作“图腾谷”的地方，简直是惊险与刺激的代名词。

　　不过，就算再好奇，库里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曾亲眼目睹灰白色的巨大石像是如何活转，将一只误入山谷的野猪生生砸死。明明是一只那么健壮的野兽！居然一击毙命！那些像山一样高的石头家伙根本不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东西，实在是太强了。不过那场景真的是令人血液逆流，只要见过一次它们扭曲身体的样子，就仿佛着了魔，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它们活动起来。
　　所以这天，他又一次轻车熟路地向山谷口走去，满心期盼着能大饱眼福。

　　随手分开前方一丛桫椤，少年愣了一下。叶片对面的那个小个子的家伙也一样愣住了。

　　“你是……”库里眨了眨深绿的猫瞳，十分不确定地开口。

　　那不是魔族而是其他的物种大概有自己的小半只手臂那么长，黯红的皮肤，头顶生着两枚尖角，背後是一对不算宽大的骨翼，还有一枚细长的尾巴。

　　库里努力回想着自己在书上看过的字眼。“唔……沼火妖精？”

　　“你才是妖精！无知的魔族小鬼！”那只生物抽一下眉角，以它独特的尖细嗓音反驳他，“老子是沼火恶魔好吗？！”

　　“咳咳，”少年干咳两下，知道自己果然记错了名字，“反正我又没见过你这样的珍稀物种……再说了，你居然有脸说我……”少年伸出手来比一下它的身形，“谁才是不折不扣的‘小’鬼阿？”

　　“那一定要令你失望了。不巧得很，我的年龄可比你大。”

　　就在库里要出言反驳的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眼前通体黯红的小家伙突然开始变大。少年张大嘴，看着那个小家伙的四肢开始伸长，模样也越来越像是个魔族。短短几秒钟後，站在眼前的就是一个比自己还要高半头的少年。只有那头看上去十分凌乱的黯红色短发和略深的肤色，才勉强能让他将这家伙和先前的小恶魔联想到一起。

　　“嘿嘿，我的岁数真的比你大。”这次轮到小恶魔伸手比一下库里的身高，他轻轻挑起嘴角俯视着少年。

　　库里发现这家伙的长相虽然稀松平常，可笑起来的样子竟然出乎意料的好看。另一方面，他也十分无奈地接受了“这家伙比自己高”的现实，转了转眼睛试探性地开口。“我听说，你们是可以和我们魔族签订契约的，是这样吗？”

　　“没错。”

　　“那一定有什么条件吧，是什么？”

　　“只要你比我更强。”他打量一下眼前这小孩子的骨翼，深青色，着实不算差。假以时日可能会是个挺不错的家伙。不过现在嘛，要想赢过自己可没那么容易。

　　库里叉起双臂。自己一定不会记错，沼火恶魔这种生物如果用来当契约恶魔是一等一的可靠。今天不知道有多么走运居然碰上一只……机会真是千载难逢……但书上也写过它们的魔法奇诡强大，只怕自己跟这家伙单打独斗是没什么赢面的。那要怎么才能“比他更强大”呢？他的视线一转，最後落在不远处成群矗立的石像上。

　　在一狱岛瑞夫图上，腾之试炼的名号，无人不晓。

　　“唔……有没有胆量跟我打个赌，”他指着图腾谷，弯起嘴角，“就赌我能毫发无损地进去转一圈再出来。如果我能回来就是你输了，当我的契约恶魔吧。”

　　++++++++++++++++++++++++++++++++++++++++

　　++++++++++++++++++++++++++++++++++++++++

　　小恶魔歪着头打量魔族少年。

　　“自不量力的家伙我见多了。小鬼，我很担心，你神智可好？”

　　库里翻个白眼。“赌不赌？反正要是我死了，你也犯不着跟一个死人签什么见鬼的契约。该不会你连这个胆量都没有吧？”

　　小恶魔一挥手。“不急，不如你先说说用什么办法进去？如果只是拼命就算了吧。珍惜生命，远离诅咒之地阿少年。”

　　库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当然是凭它。”

　　自己曾观察过无数次图腾石像的移动方式与范围，早就在头脑中拟过一条相对稳妥的线路，只不过一直没有亲自尝试过。要知道，平时进去就算再怎么跑圈也没有任何意义。不像这次，一旦成功就能顺利钓到一只契约恶魔，还有比这更赚的事情吗？！当然了，要是失败就只有死路一条。但仍然值得一试阿库里……

　　看着青白发色的少年挑了眉梢胸有成竹的样子，沼火恶魔耸了耸肩膀。“好，我接受。死了可不要再回来找我。”

　　那可是传说中的腾之试炼，如果什么人能够进去走一圈再出来，也足以证明他很强大了。签订契约什么的……自然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来到被绿色覆盖的山壁前，这是前往图腾谷的唯一通道。小恶魔再次向他保证会接受赌约，留在这里看到最後。

　　越过狭长的夹道，库里深深呼吸。现在摆在自己眼前的景色是之前从未见识过的陌生。一直旁观的自己，是不可能体会到现在的感受的。

　　灰白色的巨大石像统统向着自己的方向站立。它们没有眉眼，却令人从心底生出丝丝寒意。曾经也看到过无意中走进来的野兽，那些石头并没有立即发动进攻。是因为那些动物没有踏入它们的进攻范围吗？还是因为没有到达某种时间？可是也不像阿……万一要是它们突然宣战，自己能真的动手吗？

　　变故发生在一刹那。

　　甚至少年还没有踏出第二步，离他最近的石像猛然扭动着砸向地面！按照之前观察的结果，这尊图腾石像不可能砸中他所站的地方，但现在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库里一眼就判断出不躲开就死定了。但自己刚进入山谷，後退就意味着输了。少年咬一下牙，闪电般向前掠去。

　　一声巨响，尘土在身後激荡扬起。

　　石像竟然真的砸中了地面！自己身後的地面已经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库里抬眼向四周望去，所有的石像都开始复活，它们不住扭动着，像是要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彻底活转过来。骑虎难下，此刻已经是命悬一线，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惊诧了。

　　少年狠狠咬牙，决意速战速决。幸好之前拟定的路线已经烂熟于心，先前一惊之下向前掠出的距离也依然是在计划中。这一次库里留了点心注意周围的石像，大半精力都用于专心沿着那条线路前进。

　　这条路并不是简简单单就选出来的。他算到了所有石像底座间的距离，位置，角度，还有它们相互间可能造成的阻挡与碰撞，只要自己速度足够快，是能够有惊无险地跑完一整圈的。在这种时候，绝不能自乱阵脚。

　　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就必须要相信自己的决断。

　　库里调动起所有的警戒心，以最快的速度沿着自己的线路飞掠。即使前方有巨石狠狠砸下也只是稍加修正，绝不偏离大致的方向。少年摈弃一切畏惧之心，在脑海中只留下一个“向前”的念头。直到……他终于闪身，回到了来时的山壁夹道。库里靠着身侧的石壁，大口大口喘起来，浑身发软的感觉是如此真切，图腾谷中的经历简直就是在死神面前争分夺秒。

　　尽管如此，总算是……活着出来了……

　　++++++++++++++++++++++++++++++++++++++++

　　++++++++++++++++++++++++++++++++++++++++

　　“好吧，算你赢了。”沼火恶魔早就从山壁上方看到後面的景象。当所有的石像都疯狂扭动起来，他几乎都要为那个进去的家伙默哀了，但事实上，那个家伙居然真的……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虽然看上去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但还是有够勇猛……

　　“那么，跟我签订契约吧！”青白发色的少年咧开嘴笑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库里。”

　　“雷格。”小恶魔向他伸出手来，笑得玩味，“在缔结契约前，有必要向对方交代下自己的身份吧？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在你身上……会有万魔指环的气息？”

　　库里愣了一下。“你知道那枚指环？”

　　“很不巧，我能感受到它的力量。”雷格在他面前盘膝坐下，一幅十足听故事的样子，“那么，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我偷偷带出来的。”库里啧了一声，“看你表情，不信就算了。不过本人正是千真万确的魔族少君Kuriy，只不过从万魔殿跑了出来而已。”

　　“跑出来干吗，万魔殿那么好的地方？多少人想进去都没戏呢。”

　　“哼，”少年轻蔑地抬一下唇角，“精巧的笼子，哪儿比得上外面的自在。”

　　这一刻，雷格精确地从那双深绿的猫瞳中找到了火焰的光芒。那是熊熊燃烧，坚定不熄的火焰，充满了向往自由，不惜逃离监牢的勇气。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若能与这样的人签订契约……应该也不是件坏事。
　　至少这个小家伙，和自己见过的那些安于本命，只懂得向强者俯首称臣的魔族都截然不同。

　　小恶魔在他身上，看到了罕见鲜活的气息。

　　“……那么我也只好老实交代。我是沼火恶魔的王，雷格。我对万魔殿的几位殿下还是很熟悉的，所以……我知道很多事情，包括你偷拿出来的指环。就是这样，算我愿赌服输，当你的契约恶魔好了。”他想了想，“嗯，必须要补充一点的是……好歹我也是个王，别想随随便便就把老子呼来喝去。”

　　少年嘻嘻一笑。“安心吧，我看上去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那可说不准，我见你的第一面，就被要求签订契约了……这很有聊吗？”雷格面无表情地反驳。

　　“相信我吧。你主人我才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呢。”少年拍着胸脯担保。

　　“我从现在起就开始不信了。”小恶魔叹了口气。貌似无意中竟真的将自己交给了这样一个家伙，喂喂，真的不要紧吗？不过他对于自己说出的话，并不打算反悔。

　　一道绿色的光芒在雷格脚下旋转着绽开，有风在他周身烈烈扬起。明亮的绿光将两个人一起笼进圈中。雷格随手抓了抓头上的乱发，下一秒钟变回小恶魔的形态。它那略显尖细的声音回荡在图腾谷的边界。

　　“我沼火恶魔之王雷格，在此与库里订下契约，成为他的契约恶魔。除非双方共同解除，或有一方死亡，否则本契约永远生效。”

　　魔族少年深吸一口气。“我，库里，在此与沼火恶魔雷格签订契约，成为它的契约者。除非双方共同解除，或有一方死亡，否则本契约永远生效。”

　　绿色的光芒疾速旋转起来，化作无数条光线钻入两人身体中。当最後一抹绿光也消失，他们同时感到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被系上了一条无形的锁链，一头是自己，另一头是对方。一位魔族与一位沼火恶魔，就这样被命运连在了一起。

　　契约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