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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曾照彩云归 谢府走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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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走水。
烧着的是谢良戟那位久未归家的小弟的院落。
赵采葛本来是提着灯笼专门来看笑话的,待看到谢良戟口中的“小弟”时却着实吃了一惊。
立在院子里的那一个居然是折戟,赵采葛看见他时,他正好回过头来,见了赵采葛,显然也是吃惊的,然而折戟到底少年老成,眸光微微一动,倒没教谢良戟看出什么不对劲儿来。
谢良戟同赵采葛一路,这会儿见了折戟,脸色却也如常。
“可伤着了?”
“并未。”
折戟生了副清隽的面容,天生看着便温润得紧,往昔便是对着赵采葛也看不出什么,这会儿脸色却明显不怎么好,仿佛本来柔和的月光被一层冰霜覆着,显得清冷而难以接近。
“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谢良戟轻飘飘的看了折戟一眼,又往火势正旺的屋舍里看,然而此时屋舍中火光冲天,委实也看不出什么古怪。
“被人泼了火油,拿了火折子点的。”折戟说起话来毫不客气,语气冷冽生硬,“想来是谢兰台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报应到府上来了吧。”
折戟说完这一句,隐秘的瞥了赵采葛一眼,转身离开了。
赵采葛提着灯倚在院子里的花树上,没骨头似的,站没个站相,就这么看着这两兄弟当着家仆连同她这个外人的面儿吵起来。
见折戟目光扫过自己,赵采葛微微摇了摇头:到底是少年人,哪怕比寻常少年老成一些,却还是沉不住气。
谢良戟看了赵采葛一眼,没有说话。
赵采葛才不管这些。
她过来不过是为了看热闹,虽未料到这两人是兄弟,却也不影响什么。
这会儿赵采葛更是直接当没看见谢良戟意味深长的目光,拿灯笼往谢府西边儿照了照。
她隐约记着谢良戟听闻走水时,出门后瞥了一眼西边。
谢府在长安城最东边,折戟的院落却在谢府的最西边儿,从这里往西看,入眼便皆是旁人家的亭台楼阁。谢府选的地界儿偏,虽在长安,却也在皇城边儿上了,这也是谢良戟给当朝那些整日里吹胡子瞪眼的御史们的一点儿面子,让他们不至于真的为了这么点儿事儿去撞柱死谏。也因着偏僻,同谢府正对着的地儿也委实不算多,赵采葛拿着灯笼左看右看,越看越不对劲儿。城西是平康坊,自然是歌舞升平,高楼入云,可正对着谢府的,居然只一座城南的翠微居,这就委实有些不对劲儿了。
长安繁华,人口兴旺,因而哪怕本朝风水之说盛行,在长安城的亭台楼阁中也看不出来。所以所谓撞角风水之类,在长安城是从来无人避讳的,也因此,长安城中的碧瓦飞甍都有相冲之相。自然,也有人觉得撞角破风水不吉利,可到底没有那样大的本事避开周围鳞次栉比的楼阁。
可从谢府往西,却也只同翠微居撞了角。
谢府的布局,赵采葛是知道的,谢良戟也从未想过隐瞒:同大明宫撞角。这倒并非是谢良戟野心勃勃图谋不轨,只是借着大明宫的龙气隐藏气息罢了,为的不过是安生,且谢府到底只是撞角,亦可算避其锋芒。可相对应的,若有楼阁同谢府撞角,便是正对着大明宫。
首当其冲。
其心可诛。
赵采葛放低了灯笼,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翠微居出神。
段家是皇商,又因着段参商长袖善舞,虽属“士农工商”中的末等,在长安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再者长安盛景,商贾之中段家却是占了独一份儿的,各地走商每年进京开市,贩卖天下各处物什,首先都要同段家商议,得段家应允方可便宜行事。可以说,在长安城中商贾之间,段家的话比当今圣上的话还要管用,这便是皇家特许给段家的尊荣。
可再怎么特许,皇权依旧是皇权,容不得旁人挑衅。
圣上许给段家的尊荣中,并不包括僭越。
谢良戟还是那副清淡模样,看着自家屋舍一间间烧着了也没什么变化,只是不无讽刺道:“朝廷再无能也是朝廷,皇上再式微也是皇上,虽对着江南那一位无能为力,却不至于让一个手底下人爬上来。”
赵采葛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皇上受什么刺激了?”
谢良戟摇摇头:“皇权式微,外戚虎视眈眈,朝廷上的那些文官天天上奏请立太子,皇上到底是意难平,可又无可奈何,这种时候手底下的人还被发现有这种僭越之举,可不就是撞到刀口上了?”
赵采葛又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赵采葛灯笼里的灯烛燃尽,那盏白绸灯笼上有一圈儿烟气熏出来的灰色痕迹,显得整个灯笼都破旧了不少。
赵采葛这会儿也看出来火是段参商放的了,只还有一点。
“你们这算是谁算计了谁?”
段参商在谢府放了火,碰巧烧掉了谢良戟用来掩盖气息而与大明宫相对的院落。可谢府出事,若有心人来此探查一番,却定能看出翠微居正冲大明宫。
谢良戟看着眼前被烧了个干净的院落,忽然嗤笑一声,转身向着赵采葛走近了些,“你觉得呢?”
谢良戟走的有些太近了,近到六识敏锐的赵采葛甚至能察觉到他的呼吸。设若是个普通姑娘家,这会儿怕是已经羞红了脸,然而赵采葛莫说什么普通姑娘,便是姑娘都不大能算得上,因而她只是后退了一步,眼角微微上挑,清凌凌的看了谢良戟一眼:“有话快说,没话就滚。”
这本是骂人的话,粗俗得紧,赵采葛却说的字正腔圆,心平气和,连语调都是十分平缓。
谢良戟叹了口气,“谈不上算计,不过顺水推舟,段参商借了皇上的东风,皇上借了我的东风,我又借了你的东风。皇上同段参商过不去,却也不见得有多待见我,如此看着,我同段参商相争,正遂了皇上的意,他应当又能消停一阵子了。”
赵采葛抬头望天。
院子里的风忽然就刮起来了,也不是多大的风,只是些许微风,吹得院子里南墙边上的杏花纷纷扬扬,落了一片。
谢良戟忽然伸手将赵采葛手里那盏熄了的白绸灯笼拿了过来,“你认识舍弟?”
赵采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对着忽然空了的手愣了愣,才道:“也算不上认识。”
谢良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望着赵采葛。
“也就是他刺了我一剑的交情。”
赵采葛其实不大想说这事,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个恶名远扬的女魔头因为几坛子酒醉倒在河边,还碰巧被一个少年郎为民除害的刺了一剑,也可以算得上是丢脸丢到家了。
谢良戟听了这话却是微微愣了一下。
“你那折子怕是糊弄不了皇上了,我就不打扰你写折子了。”
赵采葛这会儿正恼着呢,倒也没心思去看谢良戟是什么表情,劈手便夺了谢良戟手里的白绸灯笼,说了这一句便出去了。
谢良戟立在院子里,看着赵采葛穿过月亮门往外走,脸色阴沉,眼底目光不明。
出了院门,放觉天色大亮。
赵采葛提着那盏已然熄了的白绸灯笼在西院门前站了一会儿,方才回到南院,却看见立在门前玉兰花树后的折戟。
赵采葛打眼看着,这人似乎阴沉着脸色,看起来就是一副很是生气的模样。
赵采葛自同折戟相识以来,还从未见他真正发脾气,直到此时,赵采葛才回过神来:说是稳重老成,到底还是少年脾性,生气了便站在一旁阴沉着脸色,像是等着人去哄。
这一边赵采葛正想着怎么去哄这个生着气的少年郎,那一边折戟见了赵采葛,脸色却更加不好了。
“在等我?”
赵采葛心里想归想,还是认命的上前去哄了。
“你为何同他认识?”
折戟盯着赵采葛,抿着唇,十二分的不悦全摆在脸上,真真像个少年模样了。
赵采葛恍然大悟,这才记起还有这么一桩事没有交代。
“你是说你兄长?”
折戟神色一滞,还是那副别扭样子,没有说话。
赵采葛见他这副样子,扶着玉兰树便笑弯了腰:“你们还当真是兄弟,连问出来的话都是一般模样。”
折戟见赵采葛这般模样,抿了抿唇,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问话有多么逾越,全然将往日里世家子的风度忘了个一干二净。然而他到底做不出对着赵采葛道歉的事,索性也不顾礼数,转身便走。
赵采葛见折戟耳朵尖都红了,在后面忍着笑去扯折戟的袖子,“你生气啦?”
“没有。”
折戟不肯回头。
赵采葛笑了出来,将手里的灯笼塞进了折戟手里,扯着袖子将折戟扯进了院子里。
折戟顿时整张脸都红了。
他到底是世家子,自小便被送去仙家福地,从小到大都守礼得紧,莫说进姑娘家的院子,便是同姑娘家走的这么近也是头一回。偏遇上赵采葛之后,先是进了悠悠楼,后又被拉进了姑娘家的院子,委实是什么失礼的事都做了。
赵采葛进了屋里,发觉折戟没有跟上来,回过身来就看见那黑衫少年郎红着一张脸,抿着唇,立在庭院中,有些不知所措。
赵采葛忽然就笑了。
其实拉折戟进院子之前,赵采葛还是不很高兴的,毕竟段参商这一把火烧的委实不大是时候,谢良戟从某种程度上和她也算一路人,若这一把火真把谢府烧干净了,赵采葛的麻烦不会比谢良戟少。
段参商知道,却还是做了。
然而这会儿见了折戟这副模样,赵采葛有再多的气也是生不起来了。
折戟显然听见了笑声,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看了赵采葛一眼,然而这对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魔头来说收效甚微,毕竟若眼神有用,这个女魔头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没进过姑娘家的院子?”
赵采葛对着折戟招了招手,眼角眉梢都沾染了一些笑意,配上那双桃花眼,显得十分明艳动人。
折戟冷哼了一声:“你们到底为何认识?”
赵采葛径自倒了杯茶捧在手上,笑弯了眼:“你离得那样远,我怎么告诉你啊。”
这话里带了点儿娇嗔的味道,却不腻人,仿佛上好的蜜糖,清甜润泽。
折戟脸色又红了几分,握剑的手松了紧紧了松,到底还是进了前堂的门。这院子是谢良戟给赵采葛备下的,本是想着赵采葛常来长安却无处落塌,特意预备着的,然而赵采葛一向是住在城外阿兰若里的,后来又是三年未至,这屋子便一直空着。好在谢良戟闻听赵采葛来了长安便着人打扫过了,如今倒也干净。只是到底是按着女儿家的闺房布置的,所以前堂布置的尤其简单,只一个博古架,一扇屏风并一套桌椅便罢了。
折戟清正守礼得紧,便是对着赵采葛这样一个女魔头也不例外,自然不会同赵采葛同席,便只得在门口站着:“可以了吗?”
赵采葛撇撇嘴,饮尽了杯中茶水,起身走到折戟身前,忽然抬手搭上了折戟肩膀。
折戟吓了一跳,忙往后退,却被赵采葛拉住了衣袖,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
折戟对着赵采葛怒喝一声,声音里有着明显的虚张声势。赵采葛打量着折戟涨红了的面皮,觉得这人大有自己再不松手就弃了衣袖不要的意思。
赵采葛脸上还是笑吟吟的,只是又贴近了些,殷红的唇快要贴到折戟脸上去了,却又在咫尺之处停了下来。折戟感觉到赵采葛的呼吸打在脸上,一时不知所措。
赵采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脸,一字一顿,吐气如兰:“就是这样认识的啊。”
折戟猛然向后退,仓促之间甚至撕裂了衣袖。
“你们……你们!”
折戟看着怒极了,清俊的眉眼间全是怒火。
“狼狈为奸!”
赵采葛本来还饶有兴趣的寻思着这被惹毛了的少年郎能骂出什么新意来,结果居然是这么一句规规矩矩甚至算不上骂人的话,听得赵采葛顿时没了兴致。
然而作为一个恶名动天下的魔头,赵采葛还是秉承着坑人坑到底的原则把谢良戟坑了:“我与你兄长男未婚女未嫁,你兄长心怡于我,我亦心悦于他,如此来往,亦是合了纲常礼法,有何不可?”
“可……可……”
赵采葛退后一步,抱臂而立,“可什么?可是你兄长是朝廷命官,而我不过是个江湖中人,配不上他?还是因为你兄长清正廉洁,我却是臭名昭著,你看不上我?”
折戟抿了抿唇,忽然低了头,也不管袖子还是破的,转身便走了。赵采葛愣了一下,再往外走时便已看不见人了。
天色甚好,旭日东升。
院子里谢良戟特意吩咐种下的杏树开了满树的花。
赵采葛叹了一声,忽然抬手按住了心口处。
折戟数月前刺下的伤口,如今依旧如故,这会儿正缓缓渗出些殷红的血来,沾染了红色软烟罗制成的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