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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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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璐的头上戴着一顶帽子,但其实也没啥用,角将帽檐顶得飞起,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到。可她依然坚持戴着帽子出门了。说到底,这帽子并不完全是为了遮住角,它的主要功效是为了治陈璐时不时会冒出头的难以言说的羞耻感,就像一块变形的遮羞布。
这很傻,陈璐知道。但事实是,长角非她所愿,却实实在在的将她困住,就像这世间上的许多事情一样,来得莫名其妙又气势汹汹,完全不管你是不是招架得住。
此时校门已关闭,她得穿过门卫室旁边的通道才能进去。在出示了学生证和登记后,陈璐正要往里走,这时门卫大叔却说了一句;“同学,你戴着帽子不好吧,要取下来的。”
对方随口的一句话,却让陈璐简直想转身就跑回家里躲起来。可是她也知道,这样不是办法,她还要高考,要上大学。陈璐舍不得过去平静的生活,更舍不得看起来还和往日设想中一般的美好未来,她认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坚持,那么一切就还是原样。
顶着门卫大叔狐疑的目光,老实孩子陈璐一咬牙就把帽子摘下来了。一对角暴露在空气中,活生生的将好好的校园氛围转台到了玄幻奇幻类别。
大叔楞了一下,估计是想起了前几天关于长角女孩的传闻,他的表情尴尬中夹杂着不安,不安里又流露出让人尴尬的好奇。他一边打量着陈璐的角,一边有些不甚流畅的说:“你这个是,他们有通知我们,哦,特殊情况,戴帽子、没关系。”
陈璐抓着帽子的手指都泛白了,却还是面上镇定的点点头,抬头挺胸,出了门卫室。一路上,她像赌气一般抓着帽子却没戴上,因为是上课时间,也没遇上什么人,一直快到高二(2)班的教室门口时,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妥协了,又把帽子戴上,不大自在的走到门口。
上课的老师和同学都看到了她。不知是不是陈璐的错觉,她觉得站在讲台上的老师表情有那么一瞬间不大自然,坐在下面的同学神色各异,虽然老师努力控堂,他们却开始用各种目光扫视陈璐。
那些眼神简直刺得她皮肤开始痛痒。
陈璐只是一个在父母呵护下长大的17岁的小姑娘,此时的她只能拿出全部的勇气来对抗她以为的世界的全部——虽然,只是一个终将告别的小池塘。也许过个几年,她不会在意这些目光,可是现在,这滋味可不好受。
不好受又能怎么样呢?她不能尖叫着勒令所有人不看她,也不能捂着脸,哦不,是捂着角,羞愤交加的一路狂奔回家。不可能。她17岁,半大不小,说她是小孩儿太厚脸皮,说是大人也不像那一回事儿。尴尬。
陈璐憋着一口气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老师又开始继续授课,议论的声音也弱下去了,但她却好一阵子都进入不到学习状态。在她的心里简直像来了一群羊驼,它们在那里一个劲儿的兜圈子还咩咩乱叫顺带着啃东啃西的……话说羊驼是咩咩叫的吗……
陈璐正在脑内放飞,忽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朝着她飞过来,于是伸出手向耳边一抓,一个小纸团被她稳稳的捏在了手心里。
坐在她后面隔着几排的秦珑简直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没看错吧?璐璐究竟是怎么抓到那个的?是自己看错了?真是神一样的精准啊……
后面的秦珑开始怀疑人生,前面坐着的陈璐将纸团展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弯起了嘴角。趁老师不注意,陈璐转头冲秦珑挤挤眼,扮了个鬼脸。秦珑没心没肺的咧开嘴回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秦珑见陈璐的神情放松下来,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真担心陈璐。结果未等她的注意力回到课堂上,就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老师叫了起来,不得不哭丧着脸做板演去了。
在窗外,有大片翠绿欲滴的梧桐树叶在轻轻摇晃,陈璐放任自己盯着它发了一会儿呆,似乎连眼睛也染上了沁凉舒缓的绿意,她的心终于慢慢定下来,放在抽屉里的手机这时却突兀的震动了一下。
正如秦珑所知的那样,陈璐虽然有手机,但却从来不会在上课的时候看它,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陈璐却偷偷的瞄了一眼——那是一条短信息。
陈璐第一反应是感到奇怪,如今大家大都用微信扣扣,用手机发短信倒有点少见了。她点开一看,短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两个字:
怪物。
陈璐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里一片空白,手中的手机哒的一声落在了抽屉里。
片刻,她似乎若无其事的抬起头,盯着黑板,脑子仍是混乱的。
发信息的人,是谁?
自己的号码,除了父母,就是班上的同学知道而已……会是班上的同学吗?
她的视线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心中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想,会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吗?
愤怒,委屈,不知所措,种种情绪在她的心中翻腾,不知为什么,在这关头,她却想起了校运动会上,她参加长跑比赛,班上的同学为她呐喊加油的情景……
发短信的人会在这些人中吗?
陈璐一向活得懵懵懂懂,宛如一只还未睁开眼的小兽。因此如此露骨的恶意给了她难以言喻的冲击。
她全身发冷,脸色也不大对劲,甚至有些发抖。虽然主要是被气的。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她其实还有些害怕。怕被排挤,更害怕被当做,怪物。
她的异样原本应该被老师和同窗发现,不料陡然间,教室里却起了大风。说来也奇怪,教室的门和窗虽然开着,但那风并不像是由外面吹进来的,倒像是在室内里生成的。因为窗外的梧桐树连一片叶子都没动。
可教室里的吊扇、日光灯却疯狂的摇摆不定,像随时要坠落下来。作业本和课本,被吹得几乎要从课桌上飘起来。
如果有人在这时保持冷静去仔细观察,他会发现,那些堆在桌子上的书和本子是真的漂浮起来了,整整齐齐,足有3毫米,仿佛处于失重状态。然而,这种状态仅仅只持续了不到二十秒钟,便和大风一起消失了。
这风来得快去的也快,学生们虽然心里犯嘀咕,却几乎没有人把这小插曲当回事。是的,只是几乎。在高二(2)班里,有一个人已经注意到其中的异样,但却秘而不宣,像一个小心翼翼怀揣利刃的却佯装无事的路人。
而毫不知情的陈璐则惊魂未定的捂着帽子。刚才那阵大风差点把帽子吹飞了。一想到头上的角要暴露人前,她也顾不上因为直面人心的暗面而继续矫情的全身发冷和头痛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人不喜欢她……还有她的角。陈璐有些自暴自弃的想。不是挺正常的吗?自己也不喜欢呢。再阴暗一点猜测,在她长角之前,也许就有人看她不顺眼了,不过是介于没有一个好的借口发泄出来罢了。
而现在自己的角简直就是像个靶子,被别人针对虽然不是理所当然,但出现类似情况的确也算是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已。
陈璐想到这里心里仍有些不舒服,但情绪好歹控制下来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刚才那阵古怪的大风和她有关。这想法很奇妙,没头没脑,陈璐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仅仅是一种直觉。
陈璐的脑子里好像闪过点什么,却又倏忽而逝。
下课的铃声一响,秦珑等老师一走出教室便飞奔去了厕所。陈璐坐在那里,既没有人找她打招呼,更没有人和她聊天。她一个人发了一会儿呆,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陈璐转头一看,是坐在后面的战星辰。对方的脸上挂着点痞笑,手上飞快的转着笔,说:“怎么几天不见,变高冷了啊。”
陈璐却下意识的摸了摸帽檐,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角露出来了,跟女生量大的那几天怕侧漏一样时刻警惕着。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的:“……什么?”
她和这位同学并不熟悉,之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呢。毕竟乖乖女和坏小子简直就像两条平行线,想要交集是不可能的。可是现在,对方却表现得挺随意,这让她有些迷惑。
战星辰好像看出了她的窘迫,收起了坏笑,一双黑又亮的眼珠直直的看着陈璐,突然说:“要课堂笔记吗?”
陈璐脱口而出:“你有?”战星辰可是从来不记笔记的人啊,所以他打算拿什么给自己?
男孩仿佛被噎了一下,看样子是有些无语,然后刷的一下站起来,向教室门口走去。
陈璐马上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的确不礼貌,她忙道:“哎,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男孩又向她走来了,手里还拿着班长的课堂笔记。
战星辰把手上的笔记本递给陈璐,陈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脸红了的缘故,周围的同学都在看他们俩。战星辰扫视了一圈四周,他们却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了,而是转为了仿佛不经意的窥视。
陈璐小声道:“谢谢你。”
战星辰轻轻的哼了一声,算是收下了她的谢意。
陈璐向班长那个方向扬声道了声感谢,班长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冲她点点头。
陈璐想了想,又对战星辰说:“刚才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战星辰听她的道歉却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悦,他说:“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小心翼翼。”
陈璐睁大了眼,不怎么明白。
战星辰放柔和了表情,语气也没那么硬了,好像是怕把这姑娘吓到,继续说:“也不用老是道歉,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陈璐感觉这话中似乎有话,一时间却不明白之下的潜台词。即使如此,对方的善意她仍能感受到,也接收到了。
她胡乱的点了点头,马尾像小尾巴似的上下晃动。不知为什么,被人说是怪物的时候,她愤怒,害怕,委屈,却唯独不想流一滴泪。而现在,心里充满了温柔的暖意,这让她有那么一瞬间想哭出声来。
可她一想到在这么多人面前哭鼻子,又觉得实在是太羞耻了,于是硬生生的忍住了泪意,把眼睛和鼻子憋得红通通的,看上去就像只被人欺负了的软绵绵的小兔子。
而周围的某些人听了战星辰的话,他们表情变得有些讪讪的,或者说,这更像轻微的尴尬。是的,仅仅只是轻微,就像他们对待陈璐的态度一样微妙。说他们是恶意的,还不算。是善意吗?确实有了偏差。
或许,他们只是围观而已,带着隐秘的优越感和低调的推拒姿态。
对陈璐来说,这算是一种伤害吗?也许她自己也不敢确定。也许一开始,她会因此感到不安和气愤,可时间一久,在温水煮青蛙的过程中,她可能会变得麻木借以抵抗冷漠的环境和人,到最后,说不定还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对他们来说,他们会认识到这对陈璐是一种慢性伤害吗?可能会有,但是这认识极不稳定。
因为紧接着,他们会为了心安理得而找出一堆理由——我们没有做任何伤人的事情,我们只是看着而已。什么都没做,又能有什么错?再说了,瞧瞧她,头上顶着一对角,我们能容忍她坐在教室里和我们一起,已经是宽容仁慈。更何况,大多数人都这么想的,难道还不能证明我们是对的吗?
人这种动物,往往在认为自己正确无误的时候,犯起错来就格外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