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执念》岚在

1、Chapter 1 深夜，青城

　　Part 1
　　深夜，青城市立医院。
　　姜澄蓦地从病床上弹起来，素白的一张脸点缀着秀致小巧的鼻子，一双眼角微挑的丹凤眼非但没有凌厉之感，反而让她整张脸颇具古典柔和的韵味。长期的治疗让她下巴变得尖尖，再不复往日的圆润。
　　姜澄缓缓垂下眼眸，铺天盖地而来的悲伤之感压抑得她几近窒息。她慢慢地走下床，摸着黑走到窗边，缓缓拉开窗帘。
　　外面夜色浓重，一如她此刻沉重的心境。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从那个梦中惊醒，而每一次惊醒似乎都伴随着梦境中一些片段的遗失，她已经记不得很多细节。
　　姜澄再不敢耽搁，拿起手机开始记录这个梦，这个关于她前二十年回忆的梦。

　　2010年秋
　　姜澄顺利地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开学之际，她对自己未来的高中生活充满憧憬。
　　她找到一个靠近前排的位置，将书包放好后，便乖巧地等待着老师。
　　一位戴着眼镜，约摸三十岁的女子走入了教室，面容和善可亲，让人心生好感。
　　邱老师自我介绍之后，便拿起点名册开始点名。名单是按入校的名次排序的，大家都期待着瞻仰一下班级第一的真容。
　　“骆嘉颂——”
　　“到。”同学们纷纷将目光投到了那个温和却有些冷淡的声音那里。
　　随即便是一阵惊艳的低呼。
　　而此刻的姜澄则彻底僵在了座位上。耳边的纷杂通通成了背景音，她脑中一片空白，内心早已是一片兵荒马乱。最后还是克制不住，悄悄随众人一同将目光投递过去。
　　看到他的一瞬间，姜澄屏住了呼吸，心跳快得几近耳闻。
　　还是那副舒朗的眉眼，面庞如玉质剔透，面对着众人的窃窃私语依旧神色温和，沉默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是姜澄还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寡淡的神色。
　　他一直都不是一个很容易接近的人。
　　恍惚之间，姜澄发现他已经将目光转移到了她的脸上，这才觉察出自己已经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姜澄的眼神慌乱起来，红的滴血的脸颊再也承受不了上升的温度。她看见那人目光依旧温和，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认出熟人的讶然，他友好地朝她弯了弯嘴角。
　　姜澄的眼前晕眩起来，她掐住自己的手心让自己镇定，然后向他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收回目光，姜澄再也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讲台的老师身上。
　　竟然还会再遇骆嘉颂。
　　三年了，虽然在一所初中里学习，他们没有见过一次面，巧得让她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
　　上天让她放下心中的执念，不属于她的万万不可多做肖想。
　　姜澄以为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将那份年少的心动与爱慕压在心底，没有他的初中生活她一样可以过得很愉快。只是身边的人似乎都开始有自己的心上人或交了男女朋友，而她姜澄对身边的爱慕总是很冷淡。
　　她想，也许是还没有遇到另一个让她心动的人。当然不会承认是因为骆嘉颂。
　　而再遇骆嘉颂，所有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悉数崩溃，她瞬间明白了那三年压根是在自欺欺人。怎么可能放下骆嘉颂呢？骆嘉颂是她骨朵时期尝到的第一颗露珠，是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的年少深情。
　　才那么小小的年纪，哪会有什么真正的喜欢？
　　她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是到了第五个年头时，这样的话似乎再也压制不住她心中的某种执念。
　　谁会相信，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的花枝上就鼓出了第一个骨朵。
　　就好像宿命一样，她躲不过那一眼心动。
　　铃声响起，渐渐拉回了姜澄的心绪。

　　第一次晚自习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姜澄在晚风中推着车子随着人群往校门走。
　　似乎是某种感应，她鬼使神差地朝身后回望，一道卓然挺拔的身影瞬间凝滞了她的目光。夜色里他的运动风衣随着晚风起起伏伏，面颊被月色映得越发温润明净。他隔着人群若有似无地朝她点了点头。而姜澄听见自己心底某些东西正在复苏。
　　真是着了魔。

　　第二天，老师根据名次重新排了位置，骆嘉颂被安排到了一组，最靠窗的第一排。而姜澄则坐在隔他一排的二组。
　　已经开学一个月了，数学课是姜澄最不感兴趣的课。于是她只托着脑袋，盯着前前排的后脑勺发呆。
　　后脑勺能有什么好看的呢？但姜澄就是觉得，骆嘉颂的后脑勺比别人的都好看，她看了一个月都没有看腻。
　　“姜澄，姜——澄？”同桌赵小时拍了拍她的手臂，提醒她老师刚刚叫她上去做黑板上的那道题。
　　姜澄两眼一黑，苦笑着走上讲台。
　　天知道她此刻有多郁闷，要她在骆嘉颂的注视下丢人还不如让她直接从三楼跳下去。
　　老师讲的内容她一点都没有听啊。她悄悄抬眼，看到数学老师脸上了然的神情，便知刚才走神全然被老师收入眼底。
　　捏着粉笔的手微微发抖，身后五十多双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每一秒都是不同的煎熬。
　　突然一个低沉又缓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说，你做。”
　　姜澄瞬间睁大了眼睛，不待她反应，身后的人已低声说起第一个步骤，她赶紧回神在黑板上飞速地写下来。他一字一顿，清晰缓慢，姜澄很快便收了尾。
　　她的脚步是虚浮的。
　　她的心情是魔幻的。
　　她刚刚好像经历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
　　她的脑子里依然在回荡着他的嗓音，刻意压低却依然掩盖不住的动人心魄。
　　回到座位上，数学老师没有再为难她，只是姜澄再不敢放肆地走神。
　　“行啊，我都看到了。”赵小时推推她的手臂，笑得神秘兮兮，“你们之前认识啊？”
　　姜澄愣了一瞬，很快地答：“小学同学。”
　　“靠，小学同学，那真是好久远了，难怪这一个月都没见你们说过话。”赵小时笑。
　　“对啊，我们不太熟。”姜澄用很自然的语气跟她说道。
　　她也没料想到骆嘉颂会帮她。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惊喜和甜蜜藏进心底，独自消化。
　　“姜澄——”有人叫她，她回头。

　　“啪！”手机从姜澄手里滑落，熟悉的晕眩感支配了她整个头颅。她艰难地摸到床头，重重按下呼叫铃。
　　耳畔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而此刻的她已判断不出来人有多少。很快，她感到有人将她扶到了床上，针头刺入，冰凉的液体缓缓流入她的身体。
　　“佟主任不在！”
　　“好像是家里有点事！”
　　……
　　姜澄渐渐听不清耳畔的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睁开了眼睛，此刻天色早已敞亮。
　　她将目光缓缓移向床边，佟欣关切的神色令她心头微暖，却又蒙上一层苦涩。
　　“佟阿姨，出了什么事呀？”
　　佟欣有一瞬间的犹豫，目光微闪，随即便轻松地说道：“都好，就是被家里的老人临时叫了过去。”
　　“噢，没事就好……”姜澄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佟欣不敢眨眼，生怕闭眼间她脸上那抹微弱的生气便消失殆尽。
　　这些时间的治疗，让佟欣对姜澄有了很多的认识。治疗再痛苦，她也没有叫出声过。永远不想让身边的人为她担心。佟欣渐渐变得有些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告诉她。她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再等等看吧，姜澄现在的身体也不允许她有太大的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