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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送别(十七) 时复寒轻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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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复寒轻手轻脚地把唯一留下的一盏昏黄灯光关上,控制好自己的力度和距离,趁着昏昏沉沉的天儿,自觉地坐到了代拭红身边去。
一种错觉朝他涌来——代拭红整个儿躯体都紧了紧,腮帮子后面微微鼓起,好像是不自然地咬住后槽牙似的。
“放轻松,”时复寒佯装没注意到,低声说,“梦都是反的。”
时复寒低沉下来的声音像是山里清冽的泉水调和出来的摩卡,代拭红把炸起的毛暗暗捋平,尾巴却还翘得很高:“我才不信这种哄小孩子的话,安抚别人也走点心吧。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待着?”
“我一个人,加班这种事也无可厚非吧,相比较而言,你要是经常这么忙的话,家里两个孩子怎么办?”时复寒端起热水壶给他续了一杯温水,细心体贴绰绰有余。
代拭红悻悻:“她们比你想的早熟多了。不然我哪敢把她们两个孩子带到这儿来?这梦做得……邪门。”
“那,你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代拭红揉揉太阳穴,余光扫视过时复寒那张莫名其妙显得关心则乱的脸,“就是感觉不太好。”
“我联系了身在德国的荆长羽,他查出陈易卿之前确实有一笔私账,另一方就是周家。周家即将和陈家合作一个海外项目,事成的话敛财无数,在上面的世界里钟家那时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钟家那边没反应?在我看来这种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在他老人家眼里都是必须要铲除的眼中钉呢。”代拭红很有一点看好戏的意思,神色扬起得逞快意的兴奋感。
时复寒沉住了气:“……这个事吧,还是要问问周绪怎么说的。毕竟在上面的世界,还是很常见的‘公平竞争’。”
“你把这个世界的金字塔看得很清楚啊。那么你觉得我们在哪里呢?”代拭红的双眼散去凌晨四点弥漫的雾气,忽闪忽闪的桃花眼清亮澄澈地注视着他。
时复寒无力地回以凝视:“怎么说也混了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又怎么样呢?我其实一直觉得办事处的工作……很多人都承担不起我们设置的界限,钟雁林大小姐赌上所有遗产,之前还有很多人像她一样手中握有让政府垂涎的财力的人,经过介绍到这里来。虽然说这个世界上人生来不是无能的,但即便是可贵之处也不是人人都能瞧得上的。辛辛苦苦奋斗一辈子也比不上别人出生时就含着宝玉的投胎技巧。”这样稚嫩的感叹一出现就把代拭红自个儿吓到了,在深刻的自我检讨中他掐灭了这一星半点对世界的反抗情绪。
“但我想,这里也不是只要腰包够鼓就能随随便便寻仇的吧?”
“嗯……标准有三个,第一,有钱或者对社会对巨大贡献,第二,委托的内容杜绝无理取闹地狭隘寻仇,第三,复仇之后不能对社会造成极大消极影响。”代拭红难得有一分钟左右的好好学生高光时刻,充分地展现了他作为上级领导与底下一帮小崽子的细微不同。
“那么,最近那个在雁庭大酒店杀害陆楠生也是不符合第三条的人?下手快准狠,不拖泥带水,很大可能是仇杀,而且据我所知,陆楠生树敌可不少。”
代拭红双眉无辜一挑:“我是不清楚的,但是听说傅单被这事儿搞得半死不活的。上头估计逼得很紧,最近纪和中学的事,要么移交,要么归我们管了。”
时复寒巧妙地抓住了一个知识点,逮着代拭红清晨还没从困劲出来的时刻:“你怎么知道傅单就抓不住人呢?”
代拭红联想一下是自己犯下的事,在心中暗骂时复寒这好小子装逼无极限啊,很不客气地咧嘴笑道:“……傅单……怎么着破个案没有两周是搞不定的,等到他有精神转过来处理纪和中学的事,钟雁林小姐楚楚可怜的责问都要怼我脸上了。你可精啊,你别跟别人乱讲,陆楠生的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一个部门的,傅单铤而走险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也转去他们刑警队?”
代拭红的回怼让时复寒的眸色更深,时复寒缓下语气对付他有些过激的语气:“呵呵,再怎么说也轮不到我乱说话。不过,岑野都可以离开,为什么到了你身上就不可以了?”
代拭红惊诧地打量着此刻时复寒的神色,似乎想要拨开他的胸膛时复寒的内心窥测其是不是心怀叵测的无底黑洞似的,随后掀开的眼帘下冒出半醉半醒的眼色,漂亮的嘴唇翕动着轻轻飘出一句话——
“你可知道我的手上有多少的人的鲜血?”
时复寒一直觉得代拭红的面庞透着一股子不娘娘腔的妖美,惊艳、旖旎、气势样样也不缺,还跟一簇舒展的花似的很有生命力,直到此刻才发觉这家伙还有另一副面孔,是这么邪性、颓靡而危险的。
像从香烟火星处拔起的烟丝,无色的缠绵烧过后只余下挥发出的、浅浅的、诱人上瘾的气息,忍不住被逼得敞开耳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工作?凭你的本事,爱活成什么样子就活成什么样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会把自己逼得进退两难、正邪难辨的工作?”
“做了就是做了,回不了头了,”代拭红竖着食指戳了戳时复寒的胸口,意味不明地笑问,“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呢?你跟我不也是一个单位的么?你为什么来这里?”
可他即便这么问了,也没有期待答案的意思,反倒是站起身来离开了会客室,大概是对那些个理由不感兴趣,所以他的疑问也是明明白白的嘲讽。
只是沙发上还残存着的他躺过的痕迹,相当脆弱。
沈诀、金涟、江入白今早到办事处的时候,正好撞上时复寒过来开门。
“怎么,副处你一晚上都待在这儿啊?”金涟讶异。
时复寒“嗯”了一声,“快进来吧,吃早饭了没?吃过了就赶紧开工。”
没吃。
不过这个话还没说出口——三人正在时复寒从仁慈的革命伙伴到统治阶级残酷的剥削者的迅速转变中深深扼腕叹息,又在整个办公室飘荡着的生煎味儿的拥抱中被塞了满怀的恶意,只见端着嬉皮笑脸的代拭红代处长捧着一盒生煎大摇大摆,人型靶子一样欠打。
何况这个人型靶子还是移动型的。
“哎哟,今天都来这么早啊?”“无怪乎”三个字儿都要贴在代拭红脑门儿上了,“愣着干嘛,今天难道不又是一个为美好生活奋斗的日子吗?”
金涟趁机翻白眼,沈诀深刻自我反省,只有江入白一个人与周遭格格不入,甚至窜到代拭红身边,掩不住谄媚地笑着问:“处长啊,你昨晚一直和副处在这儿啊?”
果然从这个角度,更能看清代拭红的黑眼圈里。
“没错啊,”代拭红觉得她眼神怪怪的,防备道,“干嘛?”
江入白一听就立刻竖起耳朵翘着尾巴,猫着腰溜回办公室,脸上红一阵紫一阵,充满了不可调和的“深明大义”——
深夜!两个帅哥!办公室!被锁住的单位大门!
哇哦,无穷无尽的快乐!
当她的脸重新出现在代拭红的可视范围内时,已经俨然是一幅根正苗红好青年的标杆表率模样了。
沈诀提醒道:“对了,叶知之的审判结果后天就出了。公安那边顶着太大舆论压力,那天我们去过之后就要求上诉了。”
代拭红眉毛跟随神经一跳:“这么快?”
“事态严重,受害者家里也有背景,估计叶知之很难在法庭上扳回来,就算争取到减刑,沾上这种丑闻这辈子也很难有出头之日了。这一生算是毁了。”时复寒的眼镜翻着寒光。
代拭红:“你已经基本默认了叶知之是代人受过?”
时复寒没有防备得微笑:“我可没有这么说过。这几件案子留下的证据实在是太少了,叶知之完全没有一点反驳的意思。寻找突破口很难。光从目前有关人员的行为上推测,凭借我们的本事,很大程度上是站不住脚的。”
他说的是没错。代拭红也捉急了起来,只得愤愤地塞了一个生煎在口中嚼碎碾碎,原本的美食也登时索然无味了起来。
“警方来通知了,有几个周绪的同学想探望他,不过周绪肯定是没法儿见了。”金涟放下电话。
“男孩女孩?”代拭红嘴里还没嚼完,只能含糊着声音问。
金涟辨别出来:“男孩,说是同班同学。”
时复寒顾虑到代拭红吃着东西很不方便,替他把话讲了:“跟他们讲叫他们拖住,我们有话要问,待会儿就赶过去。”
代拭红深深觉得自己土皇帝的地位有所动摇,不过时复寒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的副处长,命令下得也在理,只好化怼欲为食欲,三下两下把东西解决完毕。
医院周绪病房外正在和几个看上去家境优渥的男生理论的警察,一见到代拭红和时复寒就打算全身而退居幕后,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充斥着45°镜头的忧伤——之前周绪的家属已经把他们折腾得不行了,他们也不是瞎胡闹,是那种说话不吐脏字儿的咄咄逼人,事情理得比他们这些警察还清楚,不比傅单劈头盖脸一盆狗血轻松。
两人自认速度不差,怎么就为难了小警察了呢?
时复寒和代拭红回合制轮流出招,在祖传洗脑技术的荡涤下几个男生坐在那儿被整的明明白白的。
“周绪究竟出了什么事?当时我们留在班里没有下去。”
时复寒收到代拭红的示意,代为回答:“这个不好透露,不过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不必担心。”
“那什么时候可以探视呢?”
代拭红亲切笑着问:“你们和周绪是……呢?”
男生回答:“哦,我们是他在班里玩得比较好的几个同学。”
代拭红笑得不太像警察,很容易叫人放下防备,只听见他接着问:“那……周绪最近心情怎么样?有没有状态不好之类的?”
男生抓了抓后脑勺:“不就是分手吗?你们也应该知道这件事吧?周绪和钟雁林谈恋爱还被甩了的事……也就这大小姐敢甩他……反正他那天挺伤心的吧。”
“还有吗?”
男生靠在椅背上回忆起来,直到另一个男孩子用手肘撞了一下他:“你不记得了?有天周绪怪怪的,跟他讲话喊了好几遍都没听见,也不跟我们一块儿回家,打电话也不接,讲他两句还骂我……哼,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
“是啊,周绪一直以来脾气都很不错的,对所有人都是。他和钟家大小姐分手那天都没见他这么反常。”
代拭红着重划开了两个字:“反常?”
“反正分手那天周绪也就有些恍惚,跟刚刚讲的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真的,我还不知道周绪可以这么暴躁的,一点就着……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他就叫我们闭嘴。”
他心有余悸地喘口气。
“是这样啊,”代拭红的尾音飘散在男生紊乱的心绪中,“你们还记得那是哪一天吗?”
男生一见代拭红都掏出小本子满怀期待了,也受到他的诱导勉为其难地把自己的记忆摊开来,迟疑说:“如果是分手的话,大概是在五月,爆出学校的学生死了五个人的新闻后。”
男生继续说:“反常那一次……好像比分手还早一点,貌似是5月1号。那天放假我们压根没有一天完整的假期,晚上回学校的时候他就不对劲,作业没带各种情况,还骂我们……”
“5月1号……”
代拭红隐约觉得这个与什么东西契合了起来,顺便扫一眼时复寒征询他的意见,一转过头发现他那颗大逆不道的脑袋就凑在自己身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盯着自己的本子上写的——
除了“新闻之后;5月1号”之外,全部都是代拭红诓小伙子的鬼画符,可时复寒的职业假笑——贱兮兮的样子突然就让代拭红由衷地想要锤他一顿。
“诶,那周绪对钟雁林怎么样?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吗?”
“周绪没说,我们也不敢问。周绪对钟雁林那真是没话说,含在嘴里都怕化了,从没见他对哪个女孩这么上心,不过钟家大小姐有才有貌还有势,搁谁谁能不稀罕呢……”
代拭红顿时就眉飞色舞了起来,八卦的笑脸递上扑面而来的愉悦:“啊?他女朋友这么优秀,那周绪岂不是有很多情敌?”
时复寒一把注意力集中到代拭红这胡言乱语的巧笑面目上,代拭红暗戳戳的眼刀子立刻就飞过去了,可惜一撞上时复寒友好百分百的笑容,棉花一样的性子就反弹回来一种闷闷的感觉,把他弄得只得转向好对付的男生。
男生暗暗惊讶于这警察也这么能来事,一边不安分地抓了抓耳朵:“钟大小姐是有很多人喜欢……不过周绪没怎么把那些人放在眼里的感觉。他还说什么身为男朋友应该信任女朋友的家教和品德。”
代拭红低头记下,边赞叹:“那他还真是豁达耶。行了,你们就先回去吧,回头等他好了我们会告诉你的。还等什么啊,走吧。”
男生顿时感觉这警察慈眉善目的样子十分狡猾,被耍弄之余再不甘心也不太敢跟代拭红这种狐狸讨价还价。
临走前代拭红还特地叫住他多问了一句:“对了,你们班在教学楼几楼啊?”
男生疑惑地歪头表示:“我们在五楼。”
确认过这几个孩子不会有一天在学校里和自己正好打照面,代拭红挥挥手:“没事了,走吧。”
几个男孩心头冒上一种不达目的已罢休还被人占了便宜的不得偿,灰不溜秋地走人竟也没觉得不值当。
“如果真的是周绪,他为什么要谋害几个女孩子呢?如果是出于心理变态,对女友强烈的占有欲……但根本没有任何行为依据支撑这个猜想,尤其是听过了他们几个刚刚的话之后。”代拭红收起打了一波酱油的道具小本子。
“还有一个反常的点——5月1日。”
代拭红知道这一点,随意地“嗯”一声。
“处长,你还记得是哪一天吗?”
时复寒幽幽的声音引得代拭红狐疑地转过头去看他。
只见时复寒的瞳孔底像是深深埋了一块干冰,他说:“5月1日,正正好,是3、4、5号受害者遗体被发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