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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童 ...

  •   方静言是一盲女,因为眼盲,腿脚生来便是不便,行进做事,常常是摸索着来,常年如是,听力便是常人的几倍之好。
      宁彧铎初见方静言,只见她青丝淡淡挽起,眉目素朴沉静,妆面更是素净似乎不曾施一点脂粉,左眼角眼下,有一颗淡淡的泪痣,由不得让人生出一种保护之欲。
      方静言在屋外摔倒,辛思远夺门而出,心中焦急自是被外人看得清清楚楚。想来也是,他母子二人相互取暖相互依偎一路艰辛生活在这危机重重的千机楼中,辛思远长至如今,更不知是方静言付出了多少心血,二人母子情深,自是该当。
      料想辛思远对父亲的记忆和感情并不深,而辛玄明待他母子二人如何,从侍奉在前的下人们的行为神态之中,自是知晓一二。
      此刻,方静言已被辛思远扶进房中来,坐在床前。
      “我母亲医术很好,你不如让他再探你脉搏,看恢复得如何。”辛思远率先道。
      方静言目中无神,闻言却是微笑,让人生不出敌意。
      辛思远这厢方说罢,又有点撒娇意味地向那头的方静言道:“母亲怎的亲自来送药,你说一声,我派下人去取来便是,又或者我也可以去一趟,你这样莽撞出来,摔了碰了可怎么办。”
      方静言闻言却是不作声,她不是那多事的人,院中的下人待她如何,看她似乎并不愿和辛思远提起。
      “母亲在屋中久坐,自是想出来活动活动,也见一见你。”
      方静言微微笑着,神态温柔慈爱,阳光照射进来,将她三千挽起的发丝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辛思远见娘亲微笑,心中也不由由衷高兴,嘴角微微翘起。
      此时此刻,那个身穿破烂衣衫,性格微微有些倔强的少年似乎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愿意照顾母亲一生的乖巧少年。
      “母亲,你喝茶。”
      “母亲,这是我刚才厨房拿来的点心。母亲尝尝。”
      “母亲,我昨日送去的手炉,你用着如何?你身子寒,那手炉你可要常伴身侧呀。”
      辛思远叽里呱啦的,一见到方静言就喋喋不休,方静言见他如此,也是啼笑皆非,二人你来我往,你一句我一句,一时将宁彧铎丢在了脑后。
      宁彧铎片刻有些彷徨。
      如若他的父亲母亲还在身侧,他待他们,是不是也是这般。
      他……是不是也会奉茶身前,是不是也会向他二人撒娇,是不是也会拿了点心去孝敬?那父亲母亲呢?待自己是如何?待兄长又是如何?
      若父亲母亲还在,那他是否还需要这般拼命护着兄长?
      一切都是未知。
      父亲母亲已然不在了,儿时的记忆少得可怜,他甚至记不清他们的模样。
      “你身子已经慢慢康复,虽箭伤有毒,不过千机楼中形形色色的解药可以医你,也好在我儿带你回来得及时,这才与阎王抢回一命。”
      宁彧铎还在出神,毫无防备中已被方静言诊了脉,他听见方静言所说,这时才回过神来,额上不禁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他心中自责,不该毫无防备至如此模样,如若今日坐在他身前的不是方静言与辛思远二人,不知会带来怎样一场祸事。如若祸事牵连兄长,那更是大大的不妙。
      “多谢夫人。”
      千机楼众人,一向红衣黑发,內襟是梨花一般的雪白颜色,或是白色襟衣上缀有梨花花瓣的银线,外衣上绣成灵鹊银纹,很是有特点。
      可偏偏千机楼二公子与众人不同。
      二公子不喜白色,只喜黑色,因此他的內襟乃是黑衣,黑衣上有同色绣线绣成的梨花暗纹,红色外衣上是同色绣线绣成的灵鹊。黑色腰封上,垂下来一圈白色珠玉与黑色纹绳索所编制的宫绦腰佩,这腰佩长至膝盖,而每条腰佩之间相隔不过半掌宽。
      除此之外,二公子一贯喜欢在一身红衣之上佩戴黑色皮质的肩扣,这肩扣虽看似简单,装点在红衣之上,却无端生出一种英姿飒爽之感。
      二公子的头冠,亦是其他人不同。
      黑色皮质的头冠,中间点缀红玉,头冠上垂下两条红色发带,映衬得少年亦发神采飞扬,当真是鲜衣怒马,不负韶华。
      看来这二公子,多多少少都有些抗拒自己的身份,因此才处处弄得自己与众不同。
      “如何叫夫人,你与我儿差不了几岁,就叫我……”方静言似乎斟酌了一下,“姑姑吧。”
      “姑姑?”宁彧铎有些陌生这个称谓。
      “母亲说让你唤你便唤,有什么可犹豫的。我在这楼中,也没什么朋友,只有小四一个,你在养伤期间,就与我二人一起吧!我二人自会照着你。”
      辛思远很是爽快地道。
      他这里说的小四,自是千机楼的四公子,辛子宥了。
      辛思远这厢老大哥似地替宁彧铎决定了,宁彧铎犹豫一阵,还要再说,却被下人打断。
      进来传话的小厮也是个明眸皓齿的,名唤红豆,可能是爱笑,一说话就嬉皮笑脸,好似跟着他的主子混得不成样子。
      “二公子,午膳时间到了,您要不要和夫人一起去啊?”
      “小子,你今日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怎么愈发嬉皮笑脸。”
      这红豆不过十岁左右年纪,比辛思远小了三四岁,闻言,哎哟了一声,反驳道:“二公子,您这说得是这么话,我这一看见您和夫人呐,自然是最开心,当然是合不拢嘴了。”
      小红豆油嘴滑舌,也不是一俩天了,辛思远见状也不和他计较,说罢扶着方静言要出门,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宁彧铎一眼,想了想,问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啊?”
      红豆忙上前接话:“二公子,这家伙怎么能和您与夫人同桌用膳,太没规矩啦!”
      “规矩?”辛思远闻言瞅了他一眼,“红豆啊红豆,你在我眼前有规矩吗?”
      这红豆也是个聪明的,眼珠一转,立马明白了辛思远所想,忙上前,使劲地拉着宁彧铎起身,一边拉还一边说:“那二公子赏脸,这家伙当然要去啊。快点快点,快起身快起身,喂说你呢。”
      “大胆!”想来,宁彧铎也没遇到过这般阵仗,不由得心里一慌。
      红豆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
      “大胆个屁啦,快起身啦。”说着半拖半拽地,就把宁彧铎拽到了母子二人用膳的饭桌上。
      三人面面相觑好些时候。
      “那……用膳吧。”
      也不知是谁先发话,辛思远率先拿起了筷子,第一口就朝着一个大鸡腿去,夹到了方静言碗里。
      方静言有些责备似的:“你这孩子,来者是客,要先给客人布菜才是。”
      方静言的话,辛思远一向是最听的,忙道:“红豆,你来!”
      红豆啊了一声,有些委屈,扁着嘴走到宁彧铎桌前,正要布菜,却听方静言道:“免了免了。我来。”
      说罢,她一手摸索着桌上菜碟摆放的位置,一手在菜碟中夹菜,好半天,才将一口菜勉勉强强地送到宁彧铎碗里。
      这种感觉,令宁彧铎有些陌生。
      “你在恢复期,饮食不宜太过油腻,吃些清淡的,对身子好。”说罢,她又对屋内伺候进食的一个丫鬟道,“鸳鸯,你去小厨房看看,我临来时煨着的小米粥好了没,给这位公子的。”
      那名名唤鸳鸯的侍女也是一身红衣,相貌极好,性子看来也是有些骄傲,听到方静言的吩咐,不由反驳道:“夫人既是给这位公子煨着的,何不自己去看看,我等在这千机楼中,只见山珍海味,不曾见过什么农家小米粥,更无法判断究竟是好是坏。”
      方静言闻言也不生气,似乎这些只是常态,辛思远更是一边听一边黑脸,正要发作,却不由被一旁的红豆拽了拽袖子,低声提醒道:“别多话,这鸳鸯是六夫人房里过来的,六夫人多得楼主宠爱,二公子不是不知道。你发作得越厉害,鸳鸯回头一告状,惨得却是夫人了。”
      辛思远低声骂了一句,宁彧铎细细听来,却仿佛是咒骂那六娘南宫凝兮的,也不知这六娘给大夫人穿了多少小鞋,才惹得辛思远这般不快。
      “如此,那你扶着我去看看吧。”方静言好声好气道。
      鸳鸯还要再说,却听一旁机灵的红豆忙接上:“大夫人不嫌弃,我来吧,我扶着您过去。”宁彧铎看得分明,临走前,红豆还对辛思远挤眉弄眼了好一阵。
      方静言前脚刚走,辛思远忽然发难,一摔筷子站起来,指着那鸳鸯便骂道:“贱婢莫不要欺人太甚!我娘亲今日在这,我不好与你发难,你若如此,他日定断你双腿,挖你双目,叫你好看!”
      那鸳鸯一听,似乎也是不怕,只凉凉地道:“二公子,您是楼主之子,毕竟是有血缘关系。我等待你,自然是与大夫人不一样。说不准楼主哪天想起了您这个二公子,您会重得楼主宠爱,而大夫人就不一样了。”
      鸳鸯拿起腰间的锦帕扇了扇,继续道:“再者说您要废我双足,挖我双眼,二公子不想想,这千机楼中就连一个砍柴的小厮都是功夫高强,我又如何不是?我虽今日落难,被派来伺候大夫人,可千机楼四大丫鬟的名头,鸳鸯我也不是担不起。”
      是了,在这千机楼中,个个皆是武功高强。就连侍奉在后院的小厮丫头,也是一身本领。千机楼四大丫鬟的名号,宁彧铎确实不曾听说,不过想来也是武功高强,常人难以企及,因此才有此名号的吧。
      “若想让我不得好死,也劝二公子好好习武,莫要天天与四公子混在一起,耽误了四公子的学业。”
      辛思远毕竟也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了半天,竟是怒极反笑,也不知他心里琢磨着什么。
      想他自小便不受辛玄明重视,其他公子五六岁便拜了师父,修习千机楼内的武功心法,而他竟是两年前,辛玄明无意中走到方静言的居所,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大公子,那时辛思远已有八岁,因此他自八岁起才开始修习本门武功,比其他公子们堪堪晚了两到三年。
      这鸳鸯此时已是二十有余,从小在千机楼中长大,此时的辛玄明武功不如一个掌事丫鬟,也不奇怪。
      二人还要辩驳,宁彧铎却冷眼旁观,丝毫没有插嘴的意思,不过片刻,红豆携着方静言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方静言手上已赫然多了一碗小米粥。
      红豆扶着方静言坐下,方静言道:“你尝一尝,虽然没有什么味道,但对你现在的身体却是大宜。”说到这,方静言递过碗去的时候还不忘帮他细心吹了吹,问,“你可有什么家人吗?还是有什么亲戚在苏杭一带?”
      宁彧铎接过碗,心里不知是什么情绪,垂下眼帘,道:“父母双亡,了无牵挂。”
      一旁的辛思远听他说,挑了挑眉。
      方静言听着却是微微动容,不由抬手要去摸他的头,宁彧铎却很是戒备,不由一躲。
      可奈何方静言是个眼盲的,自然是看不到宁彧铎眼中的戒备和谨慎,这手还是落了下去,摸上宁彧铎的头,轻轻抚了抚:“也是可怜的,如此,你便安心在这里住下。我虽在这里说不上什么话,但我儿多收一个伴读,楼主自当会是应允的。”
      宁彧铎尝试着喝了一碗小米粥,果真觉得身子暖了起来,心中也有一些微弱地暖流滑过,却来不及体会。他听罢方静言的话,正要拒绝,却听一旁的辛思远道:“这样也好,你现在出去既然不方便,不如就留在这里,做我的伴读,恰好我家书阁极大,有一些也是看不大懂,你我亦可以一起钻研。”
      宁彧铎听到他说书阁,不由想起一事,世间传言,千机楼内有一藏书阁,揽尽诗文九千卷,十方世事料如神。这话说的意思是,千机楼内的藏书阁,揽尽天下全书,诗文,军阀,机关术,帝王学,更甚至是古往今来的人物轶事皆囊括其中。
      宁彧铎对这藏书阁倒是很有兴趣。
      “听说千机楼内的藏书阁囊括世间全书,这人物轶事一书,当今连现世人物,也有描述吗?”
      “自然。”辛思远颇有些骄傲的,“千机楼做的是什么生意我不好与你明说,古往今来风流人物,甚至是现今四国的王朝王侯将相,由出生到他现阶段的经历,皆有记载。”
      宁彧铎心中不由一动,料想戴崇义平生轶事,是否也记载于其中。
      他本是担心兄长,但转念一想,他离京之前,前相郁紫答应过他,虽然他已无心政事,准备退隐山林,但在他回京之前,自会保护兄长安全,加之现下陈青带兵还在京中,戴崇义又远在关外打仗,一时半刻,兄长自然安全无虞。既然如此,他不如在这里先留下来,在这情报泛滥的千机楼中,多探一探那戴崇义平生之事,以看他此番入京为相是何目的。
      自然他亦派人去打探过戴崇义的平生,但不知为何,所得竟是寥寥。情报中只说,戴崇义从小便出生在大鈭的一个贫穷村落,为改变现状,发奋苦读,一朝及第,不过几年便出将入相。
      千机楼不比寻常暗探,这里的情报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武林江湖,庙堂京畿,情报网层层叠叠,自然是能打探出不一样的事情。
      “既然如此,还请二公子关照了。”
      “好说。”辛思远也算爽快。
      不多时,三人膳罢,宁彧铎回房休息。夜晚,月半中天,忽听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却是那小厮红豆。
      红豆送来一身衣服,却是伴读所用,亦是红衣,但样式极简,白色內襟,红色外衣,黑色腰带,再加之一双黑靴。
      “明日,你便换上这身吧。”红豆道。
      宁彧铎应下,刚想送他走,却见红豆又拿出一个瓷瓶,交给他道:“这是大夫人让我转交给你的,补气所用。大夫人药理极好,这是她自己配的配方炼制所成。你要好好珍惜,一天一粒。”
      宁彧铎随口问了一句:“大夫人还会炼制药品?”
      红豆听闻,叹道:“大夫人自然是会的。楼主刚接大夫人回来时,也算是照顾,便建了丹炉给夫人,夫人平日里,无事可做,无非是理理药品,炼一些丹药罢了。”
      宁彧铎嗯了一声,红豆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当初和你一样,流落街头,也是被夫人和二公子好心收留,今日才有一口饭吃。自是感谢他们。我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二公子便赐名红豆,让我以后跟着他姓,我也就算是有姓名的人了。“
      红豆说到感动之处,不由得眼泪有些汪汪。宁彧铎却只是心道,怪不得这红豆的态度与其他侍从丫鬟的态度不一样。
      夜深,宁彧铎送走红豆,却兀自出神摸着那送来的瓷瓶许久,后来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真的吃了一颗。
      第二日,他穿好书童的红衣去见辛思远母子。
      刚进门去,只听得里面有人道:“二公子,楼主听说你昨日找了新的书童,恰逢今日楼主考校四位公子功课,便让这新的书童也去见一见楼主,免得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人,污了二公子清誉。”
      宁彧铎远远听罢,心一沉,不由微微有些担心,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付那素来心机深沉的千机楼主辛玄明,才能不露马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书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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