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衣》左岸狐

1、楔子 文昭六年，

　　文昭六年，御赐奉铭侯府内。

　　卷公主一袭白衣曳地，奔走中蓦地脚踝一拐，立时如残蛾扑落在地。她咬牙挣扎几番，倒挣得发髻散落，额头那缕青丝更贴于右颊上，仿佛一帧破落的美人图。

　　“啧啧。”福兮长公主讥诮着自树荫里头现身，“你都看见啦！”

　　“看见什么了？”卷公主警觉地盯着她，眼神渐苦：“你是故意的，故意引我撞见——为什么？我和他都已经定亲了……”

　　福兮长公主眉头一挑：“定亲？就是因为定亲我才要让你看看他的真面目！朝三暮四朝秦暮楚，你以为你选的是什么人！神仙？和尚？就算我现在不揭发，成亲以后你照样会撞上！”

　　“那，那我不嫁连城！我找过一个……“

　　“哼！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要你还存着这份天真，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那你要我怎么办？”卷公主抽泣着，“——好吧，我可以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要维持原样——”

　　啪！一记巴掌盖在她右脸上。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用的孩子！” 福兮长公主一把捋起她的下巴，“你倒是甘于现状！堂堂我福兮的外孙女，太宗的亲孙女，岐国血裔最纯正的嫡公主，居然甘心以后做个下堂妇！呵呵，你倒是忘了你的母后是怎么死的了！她是流着我们皇室血液的皇后，出身比你那老爹还尊贵，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废后的下场！她一生下你就自杀，还不是为了你不重蹈她的覆辙，用自己的死逼你老爹给你名位！可是你——哎呀我的儿啊，你倒是睁眼瞧瞧你的孝顺女儿，她长的这是什么心哪……” 福兮长公主干脆坐到了地上，一边骂一边哭，全没了平日尊贵的模样。

　　卷公主被她哭得心慌，摇着她的手臂道：“姥姥……好了，姥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别哭了，母后她……”先前那么大的打击她愣是没哭，现如今一想起母亲来，卷公主扑簌扑簌反而掉起眼泪来。

　　福兮长公主止了声音：“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嗯。”

　　“那好，从今日开始，断了那嫁做人妇的念头，卷儿，你不是普通人，怎么可以像普通人过一辈子呢？做一个像姥姥这样的人，不，你要做的，是比姥姥飞得更高更远，将你那负心老爹踩在脚下，还有燕后那个贱人和她的儿子！”

　　“好，我答应你，此生除了姥姥的愿望，不做他想。”

　　福兮长公主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外孙女，点睛似的眸子里如鱼鳞一般闪动，活脱脱当年那个心碎的女儿，心头不由得一震，叹起气来：“你倒是决绝——心里还怨我逼你面对现实么？”

　　“孩儿不敢。……姥姥是为了卷儿好，不想卷儿以后伤心。”卷公主抬头望着天，只见乌云蔽日，只轮廓处金边涌动，亦有一方动人的气魄。她喃喃道，“其实，这样不也是很好么，不用再躲了，也不用再逃了。”

　　“卷儿，你老实告诉姥姥，为什么那么反感权力呢？”

　　“……因为，母后是因为那种权力而死的。如果没有权力的话，母后就不会打入冷宫，如果没有权力的话，母后就不会凄凉而死，如果没有权力的话，或许一开始，姥姥就不会把母后嫁进去。”

　　福兮长公主错愕地看着外孙女。

　　只见卷公主睫毛颤动，越发地低下去：“我不想重蹈这样的覆辙，更害怕的是，或许哪一天，我也会动用这种权力害人。一个人，最可悲的，就是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了。“

　　福兮长公主突然无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