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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梦·境迁·顽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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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趴在一摊血中,用匕首一笔一划地刻着,以血为墨。
无数黑影像一只只手从血水中长出来,不断交织,升腾,落在他身上,试图将他扯向无间地狱。
他勉力抬头,迷糊之间看见绿色的身影,手中的匕首在鲜血里面滑落。
再之后的一切动作,他都是下意识而为之了。
他伸手招了招。
叶争肩膀颤抖,朝着他迈开步子。一步又一步,最后一下几乎是跪在了朝释面前。
朝释右手伸长,把叶争的头按过来,用额头抵着。不知怎的,他还想好好看看他的样子。
以至于,叶争伸出一只手想去碰他的脸,他也没注意到。
心满意足之后,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霖满,不准死。”
然后,在叶争绝望的目光中用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把他推了出去。
朝释动了动手,头最终倒在地面上。地面上的血痕发黑发亮,他终于画完了。
滔天的黑色覆盖了视野,吞噬了意识。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可惜他听不清了。
………………
“有黎!有黎!”
好像有一个人在叫他。
............
朝释猛然直起上身,却没能成功,一头撞到冰柜上,剧痛袭来,他又一次栽了下去,勉强睁开了眼睛。
“谁打我?!”
朝释揉了揉额头,视线黑了几黑,终于看清眼前之物。
一柜冰棺,冰霜连结,银松白花,素白服饰。
愣了几秒......
他这是进了死人的身体?
他从前就有个毛病,睡觉醒来的时候必定先支起身子,再睁开眼睛。当年小师妹总是骂他,活像个诈尸,这个毛病,得改。他死活改不掉,如今终于尝着苦头了。
不过,现在,他还真是一个诈尸了。
朝释伸出手看了看,发现这身衣服格外眼熟,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他抬手敲了敲冰棺盖子,突然怔在了那里。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棺盖内侧,有几个字刻在上面,用他现在的视角看是反着的,但他还是认了出来。
“弟 朝素。”
再熟悉不过的字样,是他当年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就连最后一点因为用力过猛而划出来的那条细线都还在。
他左手抓了把银松,发现那并不是真正的松针,而是银叶菊,一种花。仿佛冬季霜染了一般银白的颜色。
他生性爱花,当时就用了这一种。另外还有白色的野菊和白色水晶兰。
谁会往死者棺材里放花?怕是全天下都找不到他这样的奇葩了吧。可是……
“阿素......”怎么会是他呢?
朝释觉得他很头疼,不只是撞到冰棺那种疼。
“你应该庆幸是他,若是你进入其他人的身体里,必定承受不住你的元神爆体而亡,到时候,你照样逃脱不了魂飞魄散的下场。”
脑海中传来一个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的声音。
朝释晃了晃脑袋,道:“我知道啊,可是.....对了,你怎么还没死?还有你人呢?”
“......我只是个剑魂,魔剑未断,我就不死。我没有人身。我的魂魄太虚弱了,不能出来。”
朝释抬手推开冰棺盖子,问道:“那柄该死的魔剑去哪儿了?”
这个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厌红就在你的元神里。”
“你说什么?!”朝释差点跳起来,沉下心搜了下识海,果然看到一柄散发着黑光的腐朽的古剑。
“这是怎么回事?!”
“魔剑封剑,被你的元神压制了。”那声音依旧没什么脾气。
朝释从棺材里头爬出去,“那这么说,我是不是突破生死关了?”
“是的,但只是一半,你的灵力都被我封印了,只有元神之力可动用。所以,现在的你只是个“半成品”,伪真仙。”
朝释沉默了半晌,掀开袖口看了看,说道:“我知道了.....”
白衣素服,袖口之下是蜿蜒的伤痕,灵脉破碎,这已经是一个废人的身体了。
阿素是在被废掉灵脉后被杀死的。朝释冷笑了一下,扯下袖子。
那声音继续道,“厌红现在不会暴走了,凭借你的元神之力,足以控制它了。”
“废话。”朝释翻了个白眼。
“那.....”那个声音还没讲完就立刻停止了,无由来从背后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朝释转过头一看,一个巨大的酒葫芦落在地上。
“......嗯?!”
接着一个人从洞穴顶部一个小洞口落入。
他当年把朝素封入冰棺葬于此处,地下洞穴,深邃隐秘,本来就没设出入口,唯独留下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但他没想到,竟然有一个小孩从这个通道里面滑了下来,还是在他刚好醒来的时候.......
“啊呀!”小孩一屁股栽在地上,痛呼一声,赶紧爬起来。
酒葫芦滴溜溜地滚向了朝释所在冰棺下面。
小孩一爬起来就左右找,赶紧跑过去追那个葫芦。
朝释觉得好笑,弯腰捞起了酒葫芦。
小孩子傻眼了,眼看快要追到的东西一下子不见了,只能看见落在眼前的一双白靴子,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脸色苍白不似活人,眉眼邪气的青年站在眼前,张了张嘴,眼睛都快蹬掉出来了。
“还给我!”小孩气呼呼抬手去抢酒葫芦。
朝释左手按了按他的头,笑道:“你怎么会有这个?”说着,他右手转了转手中葫芦。
葫芦黑白两色颜色鲜明,很像是两只瓢拼接在一起的,整体色泽古怪,可对于朝释来说,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以前经常用这个来喝酒。
“你是谁啊!这是我的,还给我!”小孩子是真的急了,抓住他的手用力拧,看起来还使了几分劲力,小手上灵光闪现。
朝释这才回过神来,在小孩子攻击前将他拍开,毕竟,他现在身体里可没有一丝灵力。
他笑着把酒葫芦抛给小孩:“哝,给你。”
小孩刚站稳就看见酒葫芦飞过来,双手慌张地接了,满脸通红向朝释吼道:“你为什么拿我的东西!你是谁?!”
小孩声音稚气,脸也娇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体积有点大的葫芦看起来和他差不多高,被他抱在手中格外有违和感。但是他的五官是真的很可爱,这么小,养着过肩长发,看不出男女,肤色水灵灵,嘴巴粉嫩嫩,像蒸笼里刚蒸好的虾饺,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朝释看到了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枫叶和银杏叶在衣袍上交叠,红橙两色明亮鲜艳,白褙直裾,花袖玉环,是很标准的长生宗内门弟子服饰。
朝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是长生宗的?知道吗,你手中那个葫芦是我的。告诉我,谁给你的?”
卿晗愣了愣,旋即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是你的,这是我娘的!我爹亲口告诉我,这是我爹最喜欢的人送给他的。”
朝释:“......”
送?他以前将这个葫芦送给谁了来着?对了,是那个小子!
卿晗还在那里说:“我娘也说了,这就是她送给我爹的,怎么可能是你的,你乱说......”
朝释打断他,“等等等等!你爹叫什么名字?”
卿晗下意识道:“卿......”但很快反应过来,一抱葫芦警惕往后退了两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爹的名字?”
朝释看着眼前五六岁的小孩子,有些风中凌乱的问道:“你爹该不会是卿双吧?”
卿晗:“你怎么知道!”
朝释懵了,马上问剑魂,“喂!破落书生,你知不知道我睡了多久?”
剑魂的关注点似乎不在重点上,“我记得我有名字.......”
“先别管那些!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候?!”
卿晗被朝释突然大声的喊话吓了一跳,又退了几步,不敢出声了。
炎烬在他脑海里道:“十年。”
简单的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响。
十年!十年!十年!
为什么!竟然十年了!
朝释抱着头,脑袋里有一刻钟的空白。
炎烬像是没看到他的精神状态,还在冷静地叙述着事实,“你以为使用禁术没有后果?简简单单销毁肉身是不够的,你的元神为了突破生死关也受到重创,虽然最后你成功了,但是,依靠你这具身体里的生命力和灵力,也花了十年才修复好。”
朝释听到他的声音,终于冷静了点,情绪依然不好,他口中喃喃,“那,那我活下来的意义到底......十年,一切都来不及了啊......”
“那你再死一次好了,大不了我再去寻找一个宿主。”炎烬毫无感情地道。
良久,朝释苦笑了下:“不了,我求生欲还是蛮强的,赖活着还是比死强的......还有,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别说我,你舍得放弃吗?你不是想做人吗?不是想死吗?我还得帮你完成这个心愿才行。”
“.....”炎烬沉默了片刻,“好吧,你还是别死了。”
“喂!你到底是谁啊!你是......死人吗?”一旁的卿晗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朝释面色复杂地转向卿晗,“嗯?我?你看我像个死人吗?”
“那,那个棺材是怎么回事!”小孩子明显还是不好骗的。
朝释摆了摆手:“那是我睡觉的地方.......先别管那些,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娘告诉我,不能随便对陌生人说出我的名字。”卿晗抱着酒葫芦和朝释打圈圈。洞内空间不是多大,他冷汗涔涔。
朝释摸了摸下巴,他现在有那么可怕么?
朝释循循善诱道,“你看我都认识你父亲,不是陌生人。”
“我父亲是长生宗宗主,认识他的人可多了,你别想骗我!”卿晗转了个身,跑向另一边。
朝释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也对,十年了都,那小子应该继承宗位了。”
“那好啊,既然你说你认识我父亲,那你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卿晗壮着胆子大声问道,颇有点色厉内荏的味道。
朝释愣了一下,“......”随后他笑了笑,“我的名字,说了大概你也不知道的。”
朝释心道:开玩笑,我要是说了我的名字,你爹爹还不来砍了我。
“好了,别躲了!我又不会吃了你!我们先出去再说吧。”朝释走过去,拉住小孩子的手。
卿晗下意识想要躲开,但被他一手抓住,动弹不得。然而这双手并没有想象中的厚实有力,而是非常羸弱冰冷。微弱增长的温暖几乎可以忽略。
但是出乎意料地,卿晗并没有很讨厌被他牵住手。他抬头看朝释,朝释眼神左右转了一圈,再低头看小孩,自以为温和地笑了笑,“干嘛这么看我?”
卿晗双眼呆滞了一下,闪现出彩色的光芒。幻彩流光映照在清澈的瞳仁里。
“彩瞳?”朝释有些惊讶。
而此时,在卿晗的眼中,闪现了许多画面。
他看见,
一个穿黑衣的青年扔了一个葫芦给橙衣少年,砸在少年头上,少年气急败坏地对他大吼,青年却毫不在意地大笑。
.........
还有,两个青年有说有笑,一个少年从当中挤了出来,面色古怪,黑衣青年伸出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揉成了一团鸟窝,少年面色羞赧却似乎并不厌恶。
.........
再接着......
橙衣少年抱着另一个橙衣青年坐在地上,满脸泪水和着血迹流下,黑衣青年拿着滴血的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画面的碎片流转
卿晗瞪大了眼睛。
“醒来!”朝释拇指抵在小孩子的眉心上,大喝一声。卿晗全身一震,眼神渐渐聚焦。
“喂!小屁孩,你咋了?!”朝释摇晃卿晗的小脑袋。
卿晗眨眨眼睛,看向他,眼眶里突然流下了一行泪水。
朝释:“.......”这小孩子咋了?
“你好可怜啊,哥哥......”小孩突然带着哭腔说道。
“...........”不是,我怎么可怜了,你说清楚?!
“可怜”的朝释看着楚楚可怜的小包子,突然想起什么:“你娘,是不是即墨家族的人,是,即墨少姿吗!”
“......嗯!”卿晗拿衣袖擦了擦眼角泪水,重重点头。
朝释恍然,他之前只见过那个小姑娘有这样的能力,只不过,没想到他们两个竟然在一起了,还有了这么大的孩子......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朝释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道。
卿晗的眼睛清澈而漂亮,“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我可怜?”
“可怜就是可怜。”卿晗撇过头。
朝释站起来,深深地看了小孩子一眼,随后不在意地笑了,“那我们出去吧。”
小屁孩跟上他,“怎么出去?”
朝释抬了抬头,洞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光线从逼仄的缝隙中漏进来。
只不过,这么一点,也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