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逢月05 好人不与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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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城门时，晌午已过，可到底还在冬日里，于是日头不算烈，只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一捧余烬。小小一座奈城此时像是被天上温吞的日头按进盆温水中一般，从上到下泛着懒，连素日最是胆小的狗儿二黄都腆着滚圆的肚皮，卧在少见行人的石板路正中，美美晒起了太阳。
“去、去，二黄乖，好狗不挡道。”
忽然横空里探出一只脚，顶着二黄的肚皮，轻轻向道旁拨了拨。
二黄掀开眼皮看了眼来人，哼唧两声，半情不愿地支起四条腿，挪到了道旁一个小摊的麻布棚架下，靠着棚里仍在冒着热气的一口大灶，重新一头倒了下来。
正在灶前弯腰刷着锅的老妪抬头，看见正收回脚的柴扉，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哟！小先生！进山背柴回来呀？”
“是咯！”柴扉眯眼笑着向她点头，“卢阿婆，今天馄饨卖得怎么样？”
“托你的福，都卖光咯！一个啊没了。”卢阿婆脸上的每一道褶都写着笑，忽然她瞥见柴扉身边的云潦，一双眼不由得努力向大处睁了睁：“噢哟，小先生，你旁边这个小郎君从来没见过嘛！是哪里来的唷？样子噶俊俏的？”
“那必须的！”柴扉得意地抬起下巴，“这是阿潦，是先生的远方表亲。这两天刚到，我这不就带他出来，给你们都认认脸？”
听见柴扉提起自己，云潦连忙向不远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卢阿婆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阿婆好。”
“噢哟！噶懂事的！”卢阿婆匆忙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喜滋滋从棚架下走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云潦的手，含着兜不住的笑，上上下下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来：“谢先生亲戚家的伢儿啊，难怪了难怪了。”
云潦似乎从没被人这样不加掩饰地热切端详过，双颧有些泛红，局促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将手抽回来。下一刻，却只见卢阿婆平地吊嗓，扭头向身后街道大喊一声：“哎！出来看啊！谢先生亲戚屋里厢个伢儿来这边啦！小郎君毛漂亮的嘞！”
呼啦啦一声，原本空寂一片的街道上，顿时涌出许多人来。
云潦面上的血色随着人潮涨起而瞬间褪下，转瞬被阿叔阿婆们团团围在正中。
“啧啧啧，真当是老天爷喜欢他们谢家人哦，介个会都噶漂亮的啦。”
“哪里止哦，还来的是懂礼貌嘞，你没看到他刚才行礼那个样子——”
“小郎君今年多大了呀？”
“要在这边蹲多久啦？”
“谢先生是你什么人？”
“家里给定了亲事不啦？”
“晌午饭吃过了伐？”
“哎哎我这边刚好有个桂花糕，要吃不啦？”
一众聒噪裹着南方湿软的水汽，与卢阿婆摊子上还没凉透的热水，一同在冬末微凉的空气中，升腾起热络的白雾。这白雾穿进云潦耳朵，只让他似懂非懂地品出一股他素来不曾应对过的热络，张皇之下，只好求救似地望向柴扉。
柴扉扔回坏笑一记，却还是侧身一挤，挡在了云潦与人群之间。
“哎呀！好了嘞！你们这样也不怕吓到人！”
“阿叔阿婆，他脸皮比纸还薄嘞，不禁逗的，不好这样为难我家阿潦的哦！”柴扉挥了挥手：“今天带阿潦出来，就是给你们来看看，脸认清爽了，以后人可就在我家住下啦。”
眼前的人群流淌出一股和蔼的笑意。
“噢哟，小先生都发话了，那我们肯定照办的嘛。”
“是的咯，小先生有空带你小兄弟过来我这边吃糕啊？不要客气的！”
“哎，小先生你上次欠我那盘棋啥辰光同我下下掉啦？”
柴扉正一一回复着，忽然有狗狂吠，旋即如指按弦上般，人群瞬间陷入了静默。
方才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二人不肯散去的人海，转瞬又化回了一个个水滴，默默转身，回到了街道两旁的房屋里。只有卢阿婆站在小摊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硬向身后人挤出个笑：“哟，这不是陈哥儿嘛。”
身后，一个高壮男子，顶着一头钢丝般盘曲的发黄卷毛，嘴上叼着根半干不枯的草杆，身侧一左一右跟了两条雄硕獒犬，正似笑非笑看向柴扉。
横卧在灶边的二黄听见动静，抬头欲叫，可那人身侧两条獒犬却先一步呲出尖牙、淌着口水，低吠起来，吓得二黄将尾巴一夹，嘤嘤哼着藏在了卢阿婆身后。
“老太婆，这边没你的事情，话不要噶多，抓紧时间死死开。”
卢阿婆如蒙大赦，摊子也不顾了，只抱着狗一溜烟跑了个没影。一时间，小摊前只留了柴扉与云潦二人。
那人压着眉毛，向柴扉不怀好意挑了挑眉：“哟这谁啊？原来是我们柴大先生哦，怎么，屋里厢多出个小娘子，等不及要给所有人看看了？”
他的目光轻佻地在云潦身上勾了个遍，旋即吹了个口哨：“长得么，是蛮好。就是不知道你这小娘子晓不晓得，你旁边那人啊——”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是坏掉的。同一截木头没差别的。”
云潦略一压眉头，目中带了几分薄怒：“足下言辞失度，还请敛气自持，慎毋妄语。”
“噢哟！居然是个男的啊，还是个也要掉书袋的！”那人张狂大笑，“你们一家都是这个酸溜溜的味道，真当恶心。”
云潦在略长的袖筒中握紧了拳，咬了牙，似是想上前与之理论，可一双眼却盯上了那人手足关节与咽喉，仿佛下一刻，他便能卸下此人关节筋骨，让他趴在地上哭喊自己知错了。
可柴扉却先一步将他轻轻拨到自己身后，又腆出个笑脸，手臂一展，向眼前人深深一揖：“陈大哥，您今日怎的有兴致与我在此消磨时间？”他抬头看了看天，笑道：“看天色，未时都过半啦。从咱们这儿往城西茶楼去，少说得一炷香的工夫，可说书的未时三刻便要开讲了。您若再与我这截木头在此空耗，耽误了正事，听漏了今日最前那段，岂不是太不划算了？”
“算你识相。”那陈姓恶霸冷哼一声，柴扉便自觉拉着云潦让到了路边。就在与二人擦身而过时，那人竟还不忘又用一双小小三角眼在云潦面孔上暧昧地舔了一道，这才得逞般，满意地大笑着带了一双恶獒大摇大摆走远。
“欺人太甚！”云潦面色泛红，怒视着那人背影，恨恨道：“小先生，你方才为何如此忍让于他？”
柴扉安抚似的拍了拍云潦的肩：“此人名为陈汤，与我少时便不对付。只是他混迹街头久了，而今算是城西一霸。若是哪日将他开罪透了，他纠集一群混混来书塾中找麻烦，届时你我该怎么办？这不是平白给先生添麻烦嘛。”
“自然是将他们统统打出去！”云潦忽然眉目一凛，早前的局促温雅一扫而空，面上竟隐隐显出几分傲然：“小先生你放心，我……”
“放什么心呀？”柴扉失笑，轻轻点了点云潦的额头，将他刚刚皱起未几的眉心抚平：“若书塾中只你我二人，与他们打了便打了。可你想过没有——堂中还有许多小娃娃，若是这群人下手黑些，但凡有一个娃娃磕着碰着、或是被狗伤了，我们该如何向娃娃家里人交代？何况，他们若三天两头来闹事，这书塾日后该怎么开下去？我们未来又能靠什么吃饭？”
云潦收回目中凛冽，垂下头，呐呐道：“也是。”
“所以啊，心放宽些，别同他们逞一时威风。”柴扉见眼前少年神色落寞，忍不住摸了摸、又摸了摸他头顶柔软的发，将人一把揽住，尽量扬起笑意，凑近了道：“喜欢吃甜的吗？”
“哎？”云潦抬眼，见柴扉一双笑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快说，喜不喜欢？”
云潦怔怔望他，似乎不敢放过他面上表情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柴扉拉着人向书塾走，边走边洋洋得意道：“我跟你说啊，我做红豆糕的手艺那可是奈城一绝。吃过的人都说好——回去就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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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时间，虽不够红豆糕的甜香从舌尖散去，却已足够让书塾里小娃娃们已与云潦这位说话轻轻、脸皮薄薄的“小小先生”熟络起来。
自打云潦来此，柴扉平日便更能理直气壮地躲懒偷闲了。偶尔逢先生问起，柴扉则心安理得地将双手向脑后一背，笑道：“阿潦初来乍到，又讨伢儿们喜欢，我看他也是乐在其中，此时当然是让他多多历练历练、兼与伢儿们好好培养一番感情啦。”
只是，躲懒躲得多了，谢停云终于还是看不过去了。这日，谢停云摁着柴扉的头将他撵去学堂，另一手递了些散碎银两给一旁显出些局促的云潦，和蔼道：“家中菜蔬快没了，阿潦今日若得闲，便出门采买一点吧。”
云潦双手接过银钱，恭敬称是，看得柴扉忍不住吐着舌头在一旁笑：“先生怕你天天讲书累着，可不光是叫你出门买菜——”
谢停云将柴扉一把推进了满是孩子的书塾，反手关上了门，拍了拍云潦的肩：“不必急着回来。出门散散心，多听多看些这市井人情，也是好的。”
云潦郑重点头，将银钱贴身放好，向谢停云一揖，转身出了院。
可这一离开，便是到月上柳梢，也不曾回来。
将书塾中娃娃们一个个送到各自家人手里，柴扉抬头，望着那枚亮晶晶的小月牙，心想着这小月亮莫不是被人挂上了天去。他正想出门将这轮小月亮捞回来，忽听见院门极轻微地“吱呀”一声响。
柴扉扭头，只见云潦一张煞白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你终于回来啦！”柴扉笑着迎上去，“迷路了还是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可云潦一见柴扉，竟老鼠见了猫似地向后躲。看得柴扉一阵奇怪，小跑两步上前，一把捉住了想往门后藏的人：“躲什么？我没怪你回来晚了呀？正好是用晚膳的时候——”
忽然，柴扉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云潦的右腿上。
月未上中天，清光不算大盛。可就在这薄薄月照下，青色粗布上透出的暗色血痕还是分外明显。
“你……腿怎么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