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逢月04 奈城欢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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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与他分享床铺的那轮温热的小月亮，此时已不知所踪，似是随着暮色一同消失在了破晓的曙光之中。
被单被铺得平整，如从未有人卧于此中一般，也不知云潦在其上花费了多少工夫。柴扉伸手去摸，只探到一片冰凉，仿佛昨日种种，都不过是个如一瓣春雪般触之即化的梦。
柴扉犹在怔忡，忽然听见屋外一阵激烈的呛咳声。
待他迅速套了衣服冲出房门，只见曙色初露的天光里，屋外已如缥缈仙山般云雾缭绕。满地白烟如滚滚江流乱涌，柴扉眼疾手快，一把从中捞出一个青色人影。
被人拽出烟山雾海，云潦一边咳着，一边回头望。他的眼被剧烈咳嗽激出的泪糊着，将四周扭曲成一派光怪陆离的景象，而柴扉皱起的眉落在他眼中，只刺得他一颗心如被人攥干了血般，空空地慌张疼痛起来。
“我……对不起，我……”云潦正想解释什么，柴扉忽然伸手在他头顶胡乱摸了一把，旋即钻进了身后灶房。
不知柴扉如何一番操作，不多时，遍地白烟散了个七七八八。柴扉走出灶房，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看向云潦：“是打算给我和先生一个惊喜？”
云潦低着头，脊背却绷得笔直，紧紧抿着一张嘴，半晌憋出个“嗯”字。
柴扉憋着笑：“是怕自己没用，先生不肯留你？”
云潦的头埋得更低，嘴唇抿得更紧：“嗯。”
柴扉长长叹了口气，走出灶房，一手揽上云潦的肩，将人向灶房中带：“那你怎么想起来做饭啊？”
“昨日看你筹备晚膳……我偷偷记下了。”云潦脸上羞赧之色久久不退，被问急了，方小声开口道：“可不料，我自己却连柴都点不起来，生出的全是烟……”
柴扉哈哈大笑：“你不先理灶引火，直接便送这一大堆干柴入灶膛，如何点得起来？”
院中一通动静，终于惊动了谢停云。他一身寝衣，穿过重重白霭疾行至灶房门外，只见屋里两个少年人正蹲在灶前，一个带着一个，有板有眼地向灶内添柴。
听见门口声音，柴扉抬脸一笑：“先生！”
谢停云刚皱起的眉头转瞬被面前两只花猫满脸的烟灰抚平了。他别过脸，极短促地笑了一声，旋即板起脸，清了清嗓子：“一大早的，怎么闹得满院都是烟？”
云潦一怔，便想起身作揖。柴扉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摁下，仰着下巴，露出他用惯了的谄媚笑脸：“先生，阿潦昨夜同我说，您有谪仙之姿，瞻之若逢海上蓬莱，免不了一番高山仰止。可要我说啊，这才哪到哪。可他偏不信！所以啊——我今日非得让他再看看，何为藐姑山中之人不可！”
柴扉起身，一溜小跑上前，张开双手在谢停云身周不住摇晃起来，望着云潦，不住眨眼：“如何！阿潦！快说说！如何！”
“哦哦哦！”云潦如梦初醒，扔下手中干柴，两眼亮亮地拍起掌来：“先生实在丰神俊秀，方才穿云踏雾而出，着实是清标高华、绰约仙客！”
谢停云扶着额，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被屋中残存着的白烟呛得以咳声将笑声压了下去。他伸手在面前扇了扇，终于忍不住在柴扉头上轻轻落下一记爆栗：“现在可算找着愿陪你闹的了？”
“那还都得是看在先生宽仁的份儿上，不与我们计较！”柴扉腆着脸笑，双手一勾，几乎将自己挂在了谢停云肩上，旋即推着人便向屋外走：“先生——君子远庖厨，仙子更当远庖厨——您先回去更衣，且等着今日早膳——”
柴扉刻意拖长了的撒娇声与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灶前只留了云潦一人。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挂了笑，伸手又向灶中添了把柴——
“小先生！小先生！火喷出来了！啊！锅里水也漫出来了！”
一声叫喊冲破了后院又起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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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盛，日头穿过冬日犹绿的枝叶，浅浅跳跃在其下穿行的两个少年肩头。
山间的小路上，雪化了大半，道路较前日更是泥泞许多。如行人足上鞋履的黏人情人般，随着人每一次的踏步抬腿，脚底的泥巴都要硬送上一个难舍难分的、湿淋淋的吻。
“对不起……我……”不知柴扉昨日给他上的是什么药，云潦踝上红肿消了大半，此时竟能背着竹篓，缓缓跟在柴扉身后，低头闷声道：“我想着将火烧旺些，可那根柴一进灶里，火便喷出来了……”
话未说完，背上篓中一沉。柴扉将手中刚斫下的树枝扔进云潦背后竹篓中后，手臂一展，便学着谢停云的模样，在云潦额上轻轻落下一记：“怎么回事？你一肚子诗书，光学着怎么道歉？”
柴扉拾柴的手上沾了灰，眼下蹭在云潦白净脸孔上，看得柴扉一阵好笑：“其实啊，我得谢你。我五日前刚上山补满的柴火，若不是你一口气烧了三成，先生哪肯让我俩就这么进山？这日子待在家里，药材和经书二选一，哪有上山来得自在？若是运气好些，咱们说不定还能打到点野味，晚上加道菜！”
云潦郑重其事地点头，探身又用背篓接住了柴扉递来的几根树枝。正此时，忽有一道灰影从他余光中一闪而过。他没看清，正想叫柴扉，却见一道白光紧接着刺出，闪电般射入了远方摇曳的树影。
“想什么来什么！”柴扉拎着弓，兴冲冲地跑进方才箭矢射入的树丛，弯腰一番拾掇，再起身时，手上竟提了一只喉咙被射穿的灰兔子。
举着手中猎物，柴扉得意地向云潦晃了又晃：“还挺肥！你小子，简直是福星啊！”
云潦张了张嘴：“小先生……你竟如此精通弓箭之术？”
“这也没什么。靠山吃山，想多吃点好东西，就得有身好手艺。”柴扉不以为意地一摊手，“你若也同我一样，整天在这山中上蹿下跳的，说不定弓箭能练得比我更精呢。”
“其实，若是平日，我也能……”云潦嘴唇动了动，却还是将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他的声音不大，于是也没能落入正沉溺于猎到野货的狂喜的柴扉的耳朵里。
柴扉在兔子上系了道麻绳，往云潦背上竹篓中满满堆起的树枝上一挂，上下打量了一番今日所得，满意道：“收工！回家！”
云潦点头，跟上柴扉的步子。
从林间小路回到山间大路，脚下的泥地终于也覆上了青石板。
虽不似泥地湿泞难行，可经雪水打湿的石板与卵石混上了二人鞋底的泥，倒更添湿滑、另有一番难走。在第三次平地一踉跄后，柴扉不由分说地将盛满干柴的背篓从云潦背上卸了下来。
“我可以的！”云潦抓着竹篓背带，似是还想挣扎，终被柴扉无情镇压。
柴扉背好竹篓，忍不住又伸手在云潦额上落下一记：“你脚伤还没好全呢，不仔细点走山路，再摔了，先生罚的可是我。”
云潦撇了撇嘴：“我脚原无事，都怪这山路难行。”
柴扉笑道：“山中原无路。还得多亏了修路人一年年将石板与卵石背上山来，方能有你我而今脚下这路。你怎的倒好，回头怪起人来了？”
“仙家到底胜过凡人。”云潦气闷道，“这山若是放在玄门，只消宗门里人手一挥，山路自成，平坦宽敞，哪会如而今这般泥泞湿滑。”
柴扉忽然停下了脚步。
云潦自觉失言，闭上了嘴，面色紧张地望向眼前人。
却见柴扉两手叉腰，似笑非笑咧嘴道：“哎呀，你口中那仙人纵有千般万般好，可我等凡人一代代一筐筐向山上背石头的时候，却也不见有哪位仙家，愿意将手一挥呀？”
他的嘴角向上勾着，可眼睛却像是冷的。
云潦低头，不再出声。
二人一路沉默地下了山，行至城门外，望着城门楼上大大的“奈城”二字，一路上焦急地搜肠刮肚却翻不出半个字再启话头的云潦忽然一阵福至心灵，鼓着勇气开口：“小……小先生，我有一问——”
像是怕听见柴扉的拒绝，云潦没有等柴扉回答，头一次自说自话地紧紧追上了话头：“这奈城，为何名为‘奈城’呀？”
柴扉“噗嗤”一笑。
他走到城外河畔一块大石边，停下脚步，将背上竹篓向旁一卸，一屁股坐上了石头，又向云潦招了招手：“来！休息会儿！”
云潦乖乖坐在一边，见柴扉翘起腿，望着城门楼上那个朱漆斑驳的“奈”字，悠然道：
“其实啊，这奈城，原本无名。”
柴扉指了指二人身后那条河，忽然又道：“你看，这条河，像不像一笔捺字？”
云潦仔细看去，只见眼前河道穿城而出后，向东南一路徐行，由细渐粗，倒真如纸上铺毫。
见云潦郑重点头，柴扉神秘兮兮地一笑：“此城原本无名，可某日一人途经此地，因着此河走势，将之名为‘捺河’，而旁边那城，自是名为‘捺城’了。”
“可之后，竟逢仙魔大战！九天三清圣君与魔界混世魔王大战百日百夜，棋逢对手，难分胜负，斗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时只见剑光似雨倾盆，血雾如云压顶！二人且战且走，恰巧战至此城——嘿！你猜怎么着！”
云潦皱着眉，似乎在想“三清圣君”与“混世魔王”究竟都是何方神圣，听柴扉发问，忙道：“怎么了！”
柴扉眉飞色舞道：“只见那三清圣君将手一伸，大喝一声‘剑来’，这城门匾额上‘捺’字的提手忽而红光大盛！转瞬间，竟脱匾而出，化作一柄宝剑直刺云巅，又变作头青龙，口喷龙焰，将那为祸四方的混世魔王就地格杀、打得个灰飞烟灭！自此后啊，世间自是河清海晏，散尽血雨腥风，再无生灵涂炭。”
云潦惊道：“还有这事！”
柴扉伸手一指远处的“奈”字：“可是啊，因将捺字的一个提手借给了三清圣君，从此，我们这捺城，便只能作‘奈城’啦。”
云潦忽生出一阵慨然，起身向柴扉一揖：“是我方才轻慢。何曾料到奈城于此天下，竟有如此功绩！”
见云潦面上恳切，柴扉忽然捂着肚子，向后仰倒在大石上，狂笑不止：“哎呀！真信啦？我现编的！”
云潦一怔，一张白玉般脸孔转瞬覆了薄红，气闷着转身向城门走去。
“哎？生气啦？”柴扉连忙跳下石头，背上背篓，一路小跑着追上前去，勾上云潦的肩：“别气啊？我待会儿带你在城中逛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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