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逢月03 ……上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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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早，不过是进个门的工夫，抬眼再望时，暮色已深沉。
桌上三菜一汤，二素一荤，冒出的热气缓缓升腾进逐渐浓稠的夜里。可他身侧两人，无论是皱着眉头的先生，还是面色紧张的云潦，却都只闷声坐着，浑无开饭的意思。
一室沉默。
柴扉左右各偷瞥两眼，不动声色地端碗低头嚼饭，脸几乎埋进手中的碗里。
终于，谢停云开口了：
“怎么不动筷子？不合胃口？”
云潦连忙抓起筷子：“我……我不饿……下午小先生给了我一块饼……”
谢先生见他拘谨，忽然轻笑道：“怎的如此紧张？我会吃人？”
“我……”云潦连忙摇头，忍不住又一揖：“承蒙小先生不弃，不仅援我于危厄，为我治伤、馈我衣食，更容我日后在此栖止……”
“你就这么随意答应留人在家了？”谢先生眯眼瞥柴扉，柴扉连忙将脸从碗中拔出来，轻车熟路地挂上一个谄媚的笑：“先生！是我有错在先。正所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既然阿潦他腿伤了，家也没了，那这时候我若不留他在此，岂不是见危不恤、见义不为？”
“听他嘴里吐出的这些字句，他该出自何等家世你当真不知？是能轻易说没就没了的？”谢停云正想伸手敲柴扉脑袋，可柴扉却先一步放下碗，起身一溜小跑绕到谢停云身边，对着他的一侧肩膀又捏又敲，长声道：“先生——先生呀，过而不改，是谓过矣。有失不弥，仁义两亏——您就当、就当给我一个补过的机会吧！”
谢停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些年，你小子书没读几本，倒全在巧言令色上用功。看这饭也堵不住你一张嘴。”话是如此说来，可谢停云脸上非但没有愠怒，反添出几分得意来。他反手拍了拍柴扉，将人撵回原位，又正色望云潦：“我非是不愿容留你在此。只不过，而今家中猝添一人，这人之身世大略，我理当询知，不错吧？”
柴扉暗舒一口气，云潦面色明朗起来，起身弯腰一拱手：“思虑未周，疏失在前！在下云潦，今年十五，沂……兖州人士。近日家中逢变……”
“等等。”谢停云打断道，“兖州人士？听你口音，不太像啊？”
“啊！在下……幼岁失怙，全赖家慈一手抚育。家慈本沂州人，或许……我之言语腔调，便是承袭于她。”
云潦不敢抬头，只僵立在原地，任谢停云锋利的目光绕过柴扉，一刀刀打量着割在自己身上。
他的一颗心不免提在了嗓子眼，嗵嗵跳着，几乎从他口中蹦到地上。
“行了。快坐下吧。饭要凉了。”终于，谢停云叹了一声：“柴扉倒没说错，左右添双筷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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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知味地熬过人生中最漫长的一顿晚饭，柴扉将诸多杂事收拾齐整时，天际已隐隐现出月色的光亮。
借着庭中残雪，踏着稀薄的月光，他打着呵欠推开门，一室黑暗里，却见一人正挺直着脊背坐在椅子上，听见开门声回头看来，一双黑眼睛在薄薄月色的映照下发着亮。
柴扉吓了一跳，连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亮屋中蜡烛：“这大半夜的，怎么不点灯？”
“我……”云潦道，“我不过在此等你，转念无事坐守，红烛空燃，岂不靡费？”
柴扉看着眼前人的局促样子，恨铁不成钢道：“你先睡呀！等我干嘛？”
“睡哪？”云潦抬脸，满面茫然。
柴扉一拍额头。
完蛋。竟把这事儿忘了。
柴扉摸着下巴，脑内疯狂盘算起来。
书塾不大，拢共前后两厅。前厅隔而为二，一作医馆、一作学堂。虽然面积阔大些，可若是让云潦过去，也只能叠几张桌椅板凳凑合着躺……怕非为长久之计。平日里，生活起居则尽在后厅，只是细细点来，能睡人的也不过是先生与他两间房。
柴扉沉默着从柜子中抱出一床被褥来。云潦上手来接：“我……当去哪？白日我见前厅学堂中有桌椅，或可拼几为床。”
“外头雪在化了，夜里很冷的。”柴扉垂下眼，“前厅阔大，可我也没有更厚的被褥了。就眼下情状，你一人睡去前厅，怕是明日便要受凉了。你……”他向一旁怒了努嘴：“若不嫌弃，今夜便睡在我这儿吧。日后……我们明日再商量。”
“好。”云潦眯眼笑着应了，三两步寻了个空阔些的地方，抬手便将手中被褥向地上铺。
不料，少爷终究是少爷。柴扉支着条腿坐在床上，看云潦在地上与被子打了几近小半盏茶的架，终于忍不住长叹口气，从床上跳下，走到与被褥交战正酣的云潦身边：“地上也挺凉的。要不……别睡这儿了？”
“啊？”云潦坐在满地狼藉中，闻言抬头望向柴扉，疑惑道：“那……我该睡哪？”
柴扉没忍住，伸手在他脑袋上轻敲一记：“床啊。”
云潦捂着头，却仍是懵懵的：“那我睡了床……你该睡哪？”
柴扉一时不知该择出何言以对，闷声背着手在房中转了两圈，一转身又坐回床上：“你不爱睡床，我不勉强你。”
“哦……”云潦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与被褥缠斗。柴扉靠着床栏看着他认真铺着被褥，时间久了，竟还真让他抓到些诀窍，在地上显出个被子筒的雏形来。
柴扉长吐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别铺了。”
“我就快铺好了！”云潦望向柴扉，发际隐有薄汗，面上却显出些新奇与得意来。他指着地上的被褥，喜道：“你看！”
柴扉失笑，翻身上床，向靠墙的一侧挪了挪身子：“……上来吧，难道真睡地上？”
云潦张了张嘴。
薄红的烛光跳了跳，在墙上剪出他的影子。
柴扉看他，他低下头去，手藏在被褥下。
为了方便干活，他的袖口高高挽着，此时露出的那截雪白的手腕上，慢慢凸起了一道筋——
或是在自己所看不见的地方，他正死死地攥着什么？
柴扉后知后觉地觉出一阵尴尬，他摸摸鼻子，还想说些找补的话，云潦却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抱着被子站起身来。
眼睛亮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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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灭灯烛，两个少年并排躺在一张床上。
床不窄，可塞进两个正如小树般抽起条来的少年人，还是多多少少显出了些逼仄。
人生至今十六年半，自打记事以来，柴扉从未与外人有过如此近的距离。
柴扉将自己死死贴在墙上。明明眼皮沉重，可身周热血乱冲，一颗心脏大力捶着他的胸口，只让他无端生出一点惧来——身侧的人，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么？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齐齐噤声。片刻沉默后，二人双双轻笑出声。
“你也不睡。”柴扉笑道，“你先说。”
“我……睡不着。”云潦睁着眼睛，轻轻开口：“这是半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躺在床上。谢谢你，小先生。”
他的面色明明平静无波，可柴扉却硬是自说自话地从中剜出了一丝苦涩，含进了嘴里。
嘴巴张了又闭，像一尾被人抛上岸的鱼，他正搜肠刮肚地想着，“放心吧以后天天有床睡”和“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哪句更能安慰人，云潦忽然面朝向他侧过身，眨了眨眼，小声道：“只是我有一问——你今日为何不让我说，我来自沂州琅琊？”
柴扉暗叹一句这话题转得漂亮，终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先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说话，只是唯独对三类人从没好气。其一嘛，是姓岳的人。之前有一户姓岳的大户请先生出诊，先生一见他户头匾额上‘岳府’两个字，几乎是立马黑了脸。虽然最终还是好好给他家病人看了，但那之后几天，我见先生都较平日话少了许多。或许，是这户姓岳的人家，从前与先生有过龃龉吧？”
身侧，云潦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又道：“还有两类呢？”
柴扉继续道：“第二类人……是穿白衣的人。”
云潦身子一僵，却听柴扉又道：“不过啊，先生行医数十年，见过的不治之人不计其数。或许……白衣容易让先生联想到不吉利的事情？”
云潦侧着身，缓缓将自己的身子无声地蜷了起来：“那……第三类呢？”
“哎呀，第三类当然就是琅琊人士啦！”柴扉也侧过身，与云潦面对面，得意道：“不然为什么下午我要叫你改口？我跟你说，从前有一队行商从我们这儿经过，说是来自沂州琅琊的，先生得知此，不仅不让我去凑热闹，当日竟还直接闭门谢客了！要知道，先生往日里，可是除夕夜里都不闭馆的！你说，若你实话实说，先生听见‘琅琊’两个字，岂不是当时就要将你撵出去啦？”
云潦将自己越蜷越紧，柴扉奇怪道：“你怎么好像在抖啊？冷吗？我再给你加床被子吧？”
“不冷。”云潦忽然从床上坐起，下地向柴扉长长一揖：“小先生，今日多谢有你。”
“你怎么这么爱作揖行礼呀。”柴扉失笑，一把将人拉了回来，塞回了被窝：“我说了有我在，必能留你在此。我柴扉是什么人？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云潦面上忧色稍缓，闻言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似乎终于放下了心，能容忍自己就此抓住梦景沉沉。
于是柴扉也闭上了眼。
身旁多睡了个人，到底是暖和。
温柔的热度从身侧熨帖地烤过来，如缓缓没过人身体的温水。
于是在这汪温水的包裹下，柴扉也渐渐卸下筋骨，沉入一片好眠，一夜无梦，直到窗外晨光再次拂过他眼帘——
柴扉眯着眼，躺在床上，与寻常一样，伸了个懒腰。
忽然他睁开了眼。
仍溺在困倦的识海中猛地冒出了“昨日家中来了新人”一事，可他的身边——
空空一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