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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逢月01 天上掉下枚 ...

  •   “啪嗒。”

      稀薄的日光翻进院子里,轻巧落在院角梅枝的积雪上。一朵雪下的梅苞或是想开了,轻红花瓣向外轻轻一旋,“噗”一声,花朵探头,一团雪便被顶落下了树。于是,再也藏不住的暗香开始满院子乱跑,一路高歌猛进,溜进了一扇木窗。

      柴扉鼻尖动了动,又动了动,艰难地将眼皮支开了一条缝。

      窗外日光已坐稳了墙头,正招摇着梅枝,在他窗上描出斑斑疏影。

      柴扉连忙一骨碌从硬板床上爬起,快手快脚地将堆在一旁的粗布衣裳囫囵套了,趿着布鞋小跑到门口,正要推门,余光忽瞥见摊在一旁窗几上的历书,与其上一个浓重的墨圈。

      正是今日。正月廿三。

      柴扉猛地停下脚步,一拍脑门:

      “嗐,先生今日傍晚才回呢。”

      眨眼间,如一瞬间被人抽走了筋骨似的,柴扉长长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地转身向床铺走。

      嗯,那便不吃早膳了。

      我的床,它需要我——都听见它的呼唤啦!

      他闭上眼,尚未来得及将外衣脱下,便一头扎进了还带着温度的床褥。正堪堪能抓住残存的最后一点睡意,忽然,柴扉又猛地睁开了眼。

      三天前,趁下雪时在山上挖的那个陷阱洞,是不是该去看看了?

      虽然陷阱的位置选在一处极尽偏僻的小路间,平日便是连只鸟也鲜少从上飞过,但若是里头真掉进些兔子獐子、野鸡野猪的,时间长了无人来收,活活饿没了几斤肉,岂不是暴殄天物?

      若真逮到了猎物,今晚便正好给先生加餐!

      柴扉在柔软褥子的环绕下翻了个身,不舍地用脸蹭了蹭枕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又从床上爬了起来。

      背上竹篓,套上斗篷,带上柴刀弓箭,出门,过河,进山。

      冬日的痕迹还镌刻在每一寸土地里,可深深斫痕里,已隐约现出了春。柴扉一路拨雪而行,轻车熟路地沿着山中小路上行。雪未化尽,将融未融间,渍得小路一片泥泞。人在其上行走,不多时,脚下泥浆便斑斑点点跳上了他的裤脚鞋面。

      可此时,柴扉却仿佛全然顾不得了——不远处,只见四围一片皑皑将化的白里,忽然冒出了一小片深色——正是他前些天为自己所挖的深坑盖上的木板。

      啊哈!有收成!

      柴扉心头一阵狂喜,忍不住加快脚步。

      且不说木板上连了机括,一旦有猎物踏入,便会自行弹回,锁死坑口;便说若无猎物落入坑里,上面的雪,又该到哪里去了?

      那么坑中,会是什么呢?

      这次的坑,他可花了好一番力气,挖得既广又深,纵是来一头野猪,也绝不在话下。

      或许,就是头野猪也说不定呢!

      三步并作两步,一眨眼,柴扉已奔行至陷阱边,伸手解了盖板机括,旋即便向上一揭,迫不及待探头去看——

      坑底,落了一枚小月亮。

      柴扉的呼吸停了一瞬。

      落在他陷阱中的,是个人。

      一个极漂亮的人。

      那是个少年,身上裹着层层如月光织就的白衣,一张玉雕雪砌的脸,被落进洞里的日光照得透亮。

      感受到周围的黑暗被光线刺破,抱着双膝的少年慢慢抬起头,眯着眼向柴扉望了过来。

      砰咚。

      与少年对上视线的一刹,柴扉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猛砸了一下,周遭山野尽数化进了一片白。一时间,四周只剩下他轰鸣的耳鸣与心跳,仿佛这片茫茫不见边际的白里,从来就只有他,与他眼前的这枚小月亮。

      眼睛终于习惯了光线,少年蹙着眉,睁了那双黑漆漆的眼,动了动嘴唇,却像是太多天没说话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柴扉如梦初醒:“要命了,怎么是个人啊!”

      他连忙在坑边趴下,向那少年伸出双手:“站得起来吗?”

      少年似乎被连日遭遇吓着了,不仅没起身,反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膝盖,又向身后坑壁挪了挪。柴扉看得一阵焦急,将双手又向坑里探了探:“手,手给我呀!我拉你出来。快!”

      柴扉望着坑里少年,只见他低着头扭着脸,一声不吭,许久才仿佛下了什么决定一般,咬着下唇,扶着坑壁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柴扉,踮起脚,握住了他的双手。

      眼前人看着轻薄缥缈、仿佛一眨眼便能化进雪里,可拉着人向坑外拽时,却又是实打实的沉。颇费了些力气,柴扉才终于从坑里捞出了这轮明月。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看着身侧的人:褪了远远看时如月的端方,方觉出这少年的狼狈来。

      只见他一身白衣被泥水与雪水浸得几乎再无一片干净的布料,乌发凌乱地在颊侧挂着,脸上也蹭着灰,配上他冻得青灰的面色,全无端雅,只剩可怜。

      如此可怜,不正是被你的陷阱害的么!

      柴扉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放柔了声音,无奈道:“这位……小公子?你是怎么钻到这种偏僻小路上来的?又怎么会落进这坑里啊?你看旁边——”他向深坑一侧努努嘴,“我立了牌子的呀!”

      “在下……在下驰逐失鹿,爰至于此。”面前的小月亮似乎自知理亏,又低了头,垂下的长长眼睫颤抖着在他雪白脸孔上投下两轮浅黛:“前夕夜雪,在下求鹿情迫,猝然疏虞。”

      “啊,为了追鹿,掉坑里了啊。不过你说话也真是……”柴扉摸了摸后脑,话音未落,小月亮忽然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身来,有板有眼地向柴扉躬身行了一揖,又从怀中掏出枚玉坠子,急吼吼塞进柴扉手中,又道:“深荷樵兄拯济之惠,而今囊无余资,唯斯物可少充訾财之用,伏冀樵兄莞纳,幸勿固辞。”

      掂量着掌中沉甸甸的玉佩,柴扉本还想玩个三次三让,怎料这小月亮已然转身,一瘸一拐地向下山的路迈开了步子。

      柴扉连忙追了上去:“腿怎么了?”

      “殆稍有捩损,兄毋须挂怀……哎?”小月亮话音未落,柴扉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叹,当即伸手往他身下一抄,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成了,腿伤了就别勉强了。我送你下山。”柴扉抬脚将陷阱盖板踢回原位又卡死了机括,掂了掂怀中重量:

      嗯,其实也没那么沉。

      有浅淡的薄红,从小月亮的两颧一气蔓延向他的脖颈与耳尖。他嘴唇翕动半天,柴扉竖着耳朵去听,依稀还能分辨:
      “在下……在下本是丈夫……这般行径,于礼实有乖戾……”

      话音未落,只听“咕噜”一声轰鸣从少年肚腹传出,盖过了他齿间咀嚼多时的嗫嚅之声。

      一时间,柴扉只见怀中人闭上眼,死死捂住了红得发烫的脸。

      柴扉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当真让这小月亮变成一轮红月,只好闭紧了嘴,揣着怀中一轮明月,匆匆回了奈城。

      因着陷阱到底是出自自己之手,柴扉对眼前少年不免多盛了几分愧疚。

      于是,他将少年带回书塾中,先端上了一碟干饼,又从院中提回小半盆未化的雪,抬起少年受伤的腿,放在自己腿上,一手舀了一捧雪,另一手小心翼翼揭开了少年的裤脚。

      触碰到少年裤筒的一瞬,柴扉只觉得自己捏住了一片云。不知手中是什么布料,摸起来比镇上布庄中最贵的布料还要软滑得多,很难想象,这样一块步,究竟需要多少钱才能买得到。

      像是为了将心底酸溜溜的那滴醋挤出去,柴扉抬脸,向正皱着眉头、小口小口啃着干饼的少年一笑:“你是谁家的小公子呀?我从没见过你,不是本地人吧?今年多大了?”

      少年抻着脖子,努力将口中干饼咽下去,满面正色地捏着半块还没啃的干饼,又向柴扉郑重一拱手:“在下月……在下云潦,年甫十有五。途次尊壤,屡相溷渎。荷仁兄援溺再造之德——哎呀!”

      柴扉一手摁下云潦因吃痛而向回抽的腿,另一手将雪继续敷在他红肿成拳头大小的脚踝上,笑道:“十五岁……刚才在山上我就想问了,你小小年纪,说话怎的如此老成?这满口诘诎聱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书塾里多了个老学究呢。先生来了都得管你叫先生。”

      “在下……”云潦偷偷抬头看了看柴扉脸色,又垂下头,小口啃起了手中剩下的半块饼:“我……抱歉,家中长辈严格,我习惯了如此说话。”

      “哈哈!说几句拗口的话罢了,怎么还道上歉了?”柴扉又捞起一捧雪,轻轻盖在云潦脚踝上:“不过,你脚都成这样了,你家大人呢?需要我帮你联络他们来接你吗?”

      “不必!不必!不要告诉他们!”

      像是听见了什么听不得的话,云潦面色一派焦急,猛地摇起头来。旋即,他又像是反应过来了自己的失态,垂下长睫,咬牙道:“我……家中没有大人了。”

      “啊?”柴扉一愣,“那你……方才在山上……是要往哪走?”

      云潦眼眶泛红,低垂着的眼中似有泪意一闪而过:“我……我不知道。左右是无家可归,去哪……都一样吧。”

      柴扉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柴扉啊柴扉,你真是作孽啊!

      不光挖个陷阱摔伤了这小月亮的脚,让他在坑底困了一天,现在竟还拿话作刀子、直往人心上戳!

      简直不是人啊!

      他还想说些什么话来找补,可又怕再是一个不慎,又戳了眼前人其他痛处。于是二人相对无言,只沉默着一个啃着饼一个盖着雪,霎时间,连窗外雪化声都能盖住二人的呼吸声。

      伤处敷了雪,不再如之前红肿。云潦偷偷瞥了眼柴扉面色,扶着桌子站起身,认认真真又向柴扉一揖:“仁兄大恩,铭感五内。不便再多叨扰,那……我便告辞了。”

      柴扉眼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向屋外走,在路过院角那棵梅树时,云潦却忽然抬起头,早前面上挂着的委顿潦倒之色一扫而空,一双眼反被满树梅花苞映得灿亮如星。

      “开花了……”他怔怔望着今早初绽的那朵梅花,一身白衣几乎融进院中的雪里去。

      一股热血忽然从脚底直冲柴扉天灵。

      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冲到门前,扶着门框大喊:“喂!”

      云潦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你……”

      不知为何,柴扉的喉头莫名一阵干涩,没来由地张口结舌起来:

      “既然你没有能去的地方,那要不要考虑一下……留在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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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晚十点更新~ 如果时间到了文没出来,或许可能是在审核~ 另, 前三章看起来信息量巨大是不是? 告诉你个小秘密: 如果记不住,直接往后看,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影响(逃走) 新人第一篇文,确实存在诸多不足。现在最大的任务是早点完结,然后俺会回头仔细修哒。 感谢大家的温柔~一个个亲过来~啾咪^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