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见鬼01 见鬼啦！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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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泉密道之外，有长长一段林径崎岖狭窄，过不得车马。于是柴扉只好任月潦打横抱着自己，走在林荫之间。
阳光偶尔透过叶隙，在他面颊上留下一个一触即分的、温暖的吻。
月潦一言不发地向前走，柴扉偷偷抬头看他，只见他黄金面具下紧绷的下颌。
忽然，柴扉卸下力气，恹恹将头向身边人肩头一靠，闭上了眼：
“……好疼。”
柴扉不是个爱喊疼的人。
一个凡人过日子，疼是常有的事。被不知何处锋利的物件划伤出血的手、被不知哪里凸起的硬物撞出青紫的腿，练剑时拉伤的筋肉与酸痛的肌骨，被先生莫名而来的隐约恨意蛰刺的心，都难免让他后知后觉地觉察到疼。
他惯常能忍。他习惯了沉默着将痛咽进肚子里，再挂出一个无所知觉的笑，在所有人关切的目光下，假装所有的疼痛都不曾发生。
可现在，明明腹上的伤口已被包扎齐整，明明身下拥住他的这双手在微微颤抖，柴扉却突然没由来地，不想再忍。
环着他的怀抱又收紧了一些。柴扉微微动了动，找了个让自己更舒服些的姿势窝着，嘟囔道：“早知这么疼……我就不剖自己的了。那天该问问肖知寒，愿不愿将金丹给我的。”
月潦没有接话，只从胸腔中挤出一小口气，充作是一个短促的笑声。
柴扉的声音含混着睡意，继续闷闷传来：“其实我知道，我害了好多人。疼是活该的。可我真的有点……累了。”
“你忘了之前同我说的？种子都是原就埋在人心里的。你之所为，不过是将他们终将走上的路，提到眼前。”月潦道，“何况，以他们的所作所为，也需要有人去向他们讨一个说法。”
“我不会原谅他们的罪。”柴扉喃喃，“可我做不到不去看他们的痛——你知道吗？洛夫人、路未已、肖知寒，甚至还有竹道人……他们最后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我的眼前，像一把把刀子似的剜着我，像是要把他们的痛，都传到我身上似的。我时常想，若不是我……”
“柴扉！”
月潦深吸一口气：“方才你不是说，待此间事毕，要我带你好好游历世外山水么？”
柴扉失笑。
他将头又往月潦肩窝靠了靠，低头，看见月潦配在腰侧的蟾宫之上，仍悬着那穗破旧褪色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流苏晃啊晃。
半晌，柴扉轻声道：“你……究竟为何要待我至此？”
月潦沉默。
直到柴扉以为自己将等不到月潦的答案时，才听见他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
“若不是你，我不是我。”
如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柴扉一怔：
“是……我十七岁的那年？”
月潦轻轻点了点头。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柴扉咬牙，忍不住抓紧了他的前襟：“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不直接和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啊，如此你叫我如何敢承你的情、而不至于惶惑？”
“我想等你自己想起来。”月潦咬牙，黄金面具后传来他近乎于哽咽的声音：“我……我说不出口……”
不知为何，虽看不见此时月潦的表情，可柴扉却觉得，此时的月潦，几乎陷入一股巨大的恐惧中去。
柴扉一阵好笑。
他究竟是希望自己想起来？
还是在害怕自己想起来呢？
柴扉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面具下缘，笑道：“当年你究竟是做了些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呀？怕我想起来，问你讨债？”
面具下的薄红隐隐作出将向脖颈蔓延的架势。月潦忽然停步，低头看向柴扉：“我们回月氏，好不好？”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莫大的决心：“月偃……我父亲，到底是空名山月字诀亲传。你魂魄中的禁制应当是先生所下，或许……不，他肯定能有办法。我们先回月家，等他伤愈出关，我们就……”
“你父亲仍在闭关？”柴扉道：“既然如此，那为何不索性带我回奈城找先生，让先生亲自为我解了禁制？”
一瞬间，像是声音被入忽然夺走，月潦又一次溺入一片沉默的泥沼中。
他安静地带着柴扉向前走，直到出蜿蜒林径，将柴扉轻轻放在马车上，忽然自暴自弃一般，揭了黄金面具，向车上一扔：“我也想找奈城。我找了三千六百七十二天。”
他回头望向柴扉，眼中隐隐的泪意，被他迅速垂下的眼睫遮得一丝不剩：“可我找不到。无论我如何努力、用何种身份、发动多少门人、收集多少情报……小先生，你不知这些年来，我究竟有多想找到奈城。可我找不到。奈城就像是从这世间被摘除了一般，我连它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找不到。”
“可……”他忽然又自嘲般笑起来，“哪怕有朝一日我当真找回了奈城，先生……怕是早就此生都不愿再见我，也不愿再让我见你了吧。”
柴扉看着眼前人。
他垂着头，一截后颈白得像是盛着月光。
白得像是他的梦景中那位时常造访的白衣人身上披着的月光。
柴扉情不自禁将手探去，似乎想要掬起这一捧月，可在指尖触碰到月潦温热柔软的后颈时，柴扉像是被烫着了般缩回了手，只呐呐道：“那我们，去月氏。如何？”
月潦强拉起一个如得偿所愿的笑，用力点着头，转身捏一法诀，驱动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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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踏风而行，窗外翠幕如屏急急后掠。只是柴扉却无心欣赏眼前美景：他空虚的丹田只剩一片丝丝拉拉的疼，从腹部出发，将他整个人密密匝匝包裹在这一张带着倒钩的铁网中。
他垂头闭眼靠在车厢壁，额上不知何时被滚烫体温蒸得湿淋淋一片。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手轻脚靠在他身边，用凉帕子擦了他额上身上的汗，又小心翼翼捉起他的手握在掌中。
柴扉缓缓勾起嘴角：“我们现在，到哪了？”
“快到荦山了。”月潦不知从哪翻出一条毡毯，试图往柴扉身上盖：“你多休息一会儿。等你醒了，就到月氏了。”
“热死啦。放心，一点小伤罢了，我皮糙肉厚，下了车指不定伤口都长好了。别那么紧张。”柴扉半睁开眼，将身上的毡毯推到一边，强打起些精神，笑道：“荦山……是镇压鬼王的那个荦山吗？”
“是。”
柴扉歪歪头：“那不如，给我讲讲鬼王的事吧？”
“好。”月潦点点头，“关于鬼王……你或许应当已经知道，而今的灵武七星，便是因百年前与鬼王一战、联手平定鬼祸而来。没有鬼王，便也无而今七星。”
柴扉道：“嗯，我知道。”
“可百年前参与鬼王相搏的，不仅七家。”月潦道，“还有第八家，姑苏萧氏。”
“不仅如此，待鬼王成祸、七星平乱时，萧氏于其间出力甚至最多，子侄几乎尽数折在了荦山，最终只余下一脉。”
柴扉怪道：“既然萧氏于百年前一战如此惨烈，最终却为何，没能在灵武盟中看见他们的名字？是他们不愿与其他宗门同享七星之位，壮大家祚？”
“因为……”月潦深吸一口气，肃然道：“鬼王，是人。是萧家人。”
柴扉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
月潦又道：“我只听说，他原名萧逢年，是萧氏一族不世出的天才。后不知为何，萧逢年误入歧途，以鬼王箓印役使尸鬼，又锻出鬼王刀，自名万鬼之王，为祸世间。萧氏家门不幸，出此败类，招致天下生灵涂炭。萧氏……怕是深愧于此，因此最终，推拒了灵武盟的邀请。”
像是应和此时柴扉骤起的惋惜之意，他挂在腰侧的那枚白玉小舟，忽然周身泛起莹莹白光，漂浮至半空，胡乱转了几圈，似是终于辨认出眼前的主人，亲昵地贴上了他的鼻尖。
身上滚烫流动着的躁动被这贴肤凉意稍稍拂退一些，柴扉还没来得及在心中夸一句这好宝贝当真懂事，马车忽然剧烈一震——
紧接着，随着车外马儿惨烈嘶鸣，马车忽如断线风筝般，从半空中直直向下坠去。
月潦眸光一紧，手将柴扉环腰一揽，便从车中飞身而出，三两下纵跃，踏着林间枝叶稳稳落了地。
而随着一声巨响，柴扉回头看，方才所乘那马车已落地摔作四分五裂再拼不起的木头构件，惨嘶的两匹马儿则不见了踪影。
身周，应当是一片翠沉沉的林。眼前，似乎是一片黑黢黢的山。
山壁上密密麻麻地浮着七色咒文，如一道道锁链，将眼前山体紧紧锁缚在地不得动弹。只是，比起其余新覆其上、明显新添的咒文，最下有两色符箓流光暗淡，只如下一刻，这道锁链便要就此崩解。
而就在那两道流光咒文锁链的缝隙之外，有殷红血液沿着山石缓缓滴下。再向山高处看，竟有两颗面目狰狞的马头还挂在山壁，温热的鲜血淅淅沥沥地向下不住喷溅——那山竟似是在享受什么美味一般，认真地将马纳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眼前的山……真的是山吗？
月潦望着面前山壁，面色铁青：“松风雅阁与姑苏萧氏覆灭多年，当年落在荦山上的封印……怕是松动了。”
林中吹来湿漉漉的风，夹杂着腐败的气味，将柴扉身上最后一丝滚烫热意驱离。
“柴扉。”月潦不敢挪开目光寸毫，只背手在空中画出一道符箓拍进柴扉掌中，又不舍似地，仔细捏了捏他的手指：“我得重新加固荦山大阵的封印。轻身符在你掌中，张开手就能用。你趁机会……跑。别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见鬼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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