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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绝路02 为什么?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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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未已猛地一推桌子站起身来。
“咣当”一声响,身后的红木圆凳随着他的动作猝然翻倒在地,骨碌碌滚到了门边。
“你……你!”路未已抬手指向柴扉,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怒意,一张涨红的脸在桌上宝珠的映衬下,却显得一片惨绿:“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大公子先别急呀。要不要听我说说这毒是从何处来的,再决定我究竟是不是在胡言乱语?”柴扉泰然自若地坐在原处仰脸看着路未已,好整以暇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不愧是洛氏嫡系女子出嫁时才能带走一点点的好东西,发作起来竟与暴病而亡无异呢。大公子好大的本事好狠的心,竟能弄来洛夫人母家的毒,毒杀洛夫人最心爱的小儿子。”
轰,轰,窗外的雷何时竟透过绝音阵,声声直叩人的耳膜?
路未已的手微微发着颤。他努力不在眼前这个显然不怀好意的人面前露出方寸大乱的心虚模样,尝试着深深吸气,可窒息的感觉依旧从四围的昏暗之中向他伸出了触角,越绞越紧。
啊。那不是雷声,是他的心跳。
一片窒息的沉默中,路未已竭力吐出一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有什么证据?你如此胡乱攀咬,小心你的舌头!”
是啊,他有什么证据?
路未已得意起来。
那日他将酒送给了路未晞,晚上便传来了小弟暴病不治的消息。后来,在洛夫人凄厉的痛喊中,他自然将酒处理了——
等等,他那日是怎么处理的?
是松先生去处理的。他手脚从来利落。
不对,松先生……当真处理了吗?
为什么当时他说的,似乎是路未晞自己将这酒埋了?
这酒究竟是路未晞埋的,还是松先生藏了?
无论如何,那坛酒,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人手上!
可……那日来阆园的人,当真在园中扑了个空吗?
但金银台失窃那日,松先生如此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绝对已处理妥当……
松先生……松闻鹤!
“哈,不然大公子以为,我这坛酒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柴扉看着面上惊疑不定的路未已,笑眯眯地拍了拍桌上酒坛:“我承认,那日潜入阆园翻找的就是我的人。可他并无所获。说来还得多谢你们——若不是你们在发现阆园有人潜入后,急着去真正的藏酒处确认,他也没有第二次下手、为我当真取来这好东西的机会呀。”
路未已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话从紧闭的齿关间挤出:“你究竟是什么人?是谁指使你来的?是云潦?不对,是路为霜,是那野种。”
“我吗?”柴扉捏着白玉酒杯站起身来。经方才桌面的巨震,杯中酒液溅出了些许,触手湿滑,可柴扉仿佛全然不觉,缓缓绕到了路未已身边:“我不过是一介布衣罢了,侥幸入得小蓬莱已是造化,又哪来那么大能耐,还能招得路二公子的青睐?”
路未已的身子像是被什么死死捆在原地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珠还能一路跟着柴扉转动。柴扉在他面前站定,直直望向他的双眼,就中最后一分笑意敛去,眼睛亮得吓人:“不过,我有一个好朋友,是个不争气的小纨绔。他死得冤枉,夜夜来搅扰我,害我不得好梦。所以,我得为他的死,讨个说法。”
路未已一愣,忽然浑身一轻,就仿佛那禁锢着他周身上下的紧绷着的枷锁在一瞬间全数卸去一般,爆发出了一阵大笑:“我当是谁!我当是谁!”
早前失落的神气转瞬重新回到了路未已的身上。他从柴扉手中接过酒杯,兜头从柴扉头上淋了下去:“你一介布衣,能奈我何?”
“便是我杀的,又如何?他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争?”一直妥帖地覆在路未已面上的体面与谦恭此时已被全数撕去,只剩下在昏暗绿光之下得意到狰狞的一张脸:“挡了我的路的,就都该死。你不是想要个说法吗?我便给你个说法。路未晞,就是我杀的。是我亲手在酒里下的毒。是我亲眼看着他死的。就是我杀的。你能奈我何?”
他满带嘲讽地看着柴扉,大力地拍了拍柴扉的脸,忍不住又大笑出声,高亢的声音中甚至隐隐夹杂了颤抖:“你一介布衣,你能奈我何?我不仅杀了他,我今日还要杀了你,让你下去好好陪他,你能奈我何?你们不是朋友么?我就让你们死在同一种毒下,你该谢谢我吧?你和我那弟弟一样,都是废物,都是我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蝼蚁!你们这些废物!能奈我何!”
路未已将手中白玉酒杯用力一扔,像是把他进入房间以来所压抑的全部屈辱、恐惧与愤怒都裹挟其中一同丢了出去一般。
“咔嚓”。
酒杯摔在木地板上。没碎。它滚了两圈,轻轻停在了墙前屏风一角。
啊,它竟没碎。
那为何,又会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呢?
那些路未已以为早已随着酒杯被他一同丢远的恐惧,在一瞬间,又重新席卷而来,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探向桌上剑的手停在半空,眼前的柴扉后撤了一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而朗声道:“洛夫人,您还好吗?”
他侧步一跨,一手扶在房内右侧的一扇屏风上,用力一拉——
与房间左侧贴墙静立的屏风不同,右侧的那扇屏风后,竟只有一张织金的及地纱帘!
而帘后,是一间空阔客房,与洛夫人冰冷的眼。
洛夫人坐在榻上,脚下是一摊水渍与列布其上的碎瓷片。瓷片上散落着几粒细小的珊瑚珠——不,那不是珊瑚,是一串血珠,正不断沿着洛夫人的指尖,一滴滴砸落在雪白瓷片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窗外垂云几乎将天压垮。侵入房里的闷热蒸腾出路未已满额的汗,可他脊背上的寒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方才,那门人是如何说的?
他请离了无关闲散人等。
那么他的母亲,又是否算是无关的闲散人等呢?
他想扭头去看他的母亲。可他的脊柱似乎锈住了。纵使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至于他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的几节颈骨摩擦发出的“喀喀”声、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可他依旧不能对上他母亲的双眼。
那双眼里会有什么呢?
震惊?失望?迷茫?痛悔?愤怒?憎恨?厌恶?
路未已张了张嘴,发现他的喉头似乎和他的颈骨一同锈住了,他只能徒劳地大口吸进这满屋子几乎凝固的潮湿空气,吸进肺里,一片冰冷。
洛夫人缓缓从榻上起身,一步步向外间走来,脚步极慢,声音中却听不出半分波澜:“你一封书信请我至此,要请我看的,原来是这样一出戏。”
路未已如梦初醒,猛地向洛夫人的方向扑了上去:“母亲!您的手受伤了——”
“啪!”
一记耳光,响亮地落在了路未已的脸上。
洛夫人将仍在汩汩流血的手背在身后,连一个眼神也不曾施舍给挨了一记耳光、正扭头僵立一边的路未已。
这个年长的美貌妇人,只端着她一如往日目空一切的威严睨向柴扉,勾起一侧嘴角:“还没多谢你肯费尽心机挖到那坛酒,再用一扇屏风扮出两间房,最后陪他演全了这出戏码。”
“洛夫人说笑了。您究竟是冲着我的信来的,还是冲着与信一同交给您的三公子旧衣来的,柴某心里有数。”柴扉笑着走回桌边,拈起桌上另一杯酒一仰而尽,将空杯向洛夫人晃了又晃:“何况,毒酒是假的。您知道的,金波坊北厢所有的酒,用的都是同一种坛子。如此看来,大公子于此一道,造诣不深呐。”
洛夫人冷笑:“酒中有毒是假的,但他的话是真的。”
柴扉两手一摊:“这恐怕就需由洛夫人自行定夺了。”
洛夫人终于回头,看向了路未已。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一记耳光的力道太大,路未已始终捂着一侧脸颊,背对着柴扉与洛夫人,向一旁扭脸僵立着。洛夫人只静静看着他,静默良久,感受到视线的路未已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眼中神色却让柴扉不由想起了即将在猎人手下受戮的鹿。
浸满了恐慌与哀求的神色撬不动洛夫人分毫。直到在路未已的眼眶中隐隐见到潮意,洛夫人才微不可查地皱眉“啧”了一声,旋即淡然移开了目光。
“说吧,你的条件?”洛夫人上前几步,不知为何,落在柴扉身上时,除却重重睥睨,柴扉竟咂出了两分玩味来:“你大费周章搭台唱戏,不只是想我在台下给你叫两声好吧。”
柴扉笑道:“照您的意思,我还能活吗?”
“自然不能。”洛夫人道,“我需多谢你让我得知真相。但你也知道,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路未已瞪大了眼。
他怔怔放下捂着脸的手,“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一路膝行着爬来,紧紧抱住了洛夫人的大腿。在眼眶中蒸腾多时的眼泪随着颠簸、在他脸上纵横交错出一张兜着狼狈的网,最终被他尽数涂抹在了洛夫人那身锦绣衣袍上。
洛夫人面色不变,抬步向前脱离了路未已的双臂,两眼仍望着柴扉,挑了挑眉:“所以,你若有何身后之事需要安排,作为阿湄的母亲,我会尽力。”
阿湄的母亲……
柴扉静静望着洛夫人。
她上了些年纪,却依旧那样美。
桌上,荧光宝珠与路未已佩剑上的紫藤花纹仍在泛着幽幽的光,那光落在她身上那一袭织金绣玉的曳地华袍上,在昏暗的房间里荡出了些柔软的涟漪。而这粼粼的光,却好似将这妇人保养得宜的躯壳敲裂开了一道缝隙般,让一股憔悴透过她周身的锦绣盔甲,从她的双眼中汩汩涌出。挫尽了平日里凌人的锐气,那双凤目难得地柔和了几分,如星夜中淙淙流淌的河。
原来我的眼睛,有些像她。
柴扉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看来,我今日是非死不可了。”他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举起双手,像是认命了一般,坦然道:“但我想死个明白。不知洛夫人能否满足我这一介布衣最后的一点、小小的、可怜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