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游》榻上论道

1、藏龙【一】 隔壁盲眼老

　　藏龙【一】

　　隔壁盲眼老太捡了个七八个月大的女娃娃。

　　我不大习惯主动同小孩子接触，故而也只是在某日清早与那个女娃打了照面，老太扶着她在门口玩耍，我正出门摆摊子。

　　我在这镇子里靠做些扇子为生，棕树叶做的蒲扇夏天走得俏，因着便宜，总有许多人买；绢布做的团扇大多是大户人家买了，出手阔绰，卖一面就足以抵上常人大半个月的生计钱，何况大户人家的妻妾女儿多，需求自然大；再来我还做些折扇，因着自己对折扇总有莫名情愫，故而折扇做得格外用心，一年到头也只做五六柄，除了挑上好的扇骨和扇面，扇面上头的画也是我自己提笔画的，少时琢磨了丹青画法，画出的扇子也还过得去，出售时也有许多人争相提价，比团扇价格贵上许多，今次也恰好拿了一柄。

　　老太因为盲眼，生活多有不便，我便时常接济，一来二去与她算是相熟。

　　老太听见声响，知是我出门，于是咧嘴对我笑:“姑娘出门生意了啊？”

　　我知她看不见仍是点点头，同她寒暄:“您这么早就起来了？”

　　她很是爱怜的抚着小娃娃，乡音温和:“是哇，小孙女儿学走路咯，在屋头待不住，要出来走走。”

　　我看了一眼小女娃，她也睁着明亮的眼睛盯着我。

　　我同老太又聊了几句，准备告辞，想了想又从装着扇子的挎篮里挑了折扇放到老太手上:“小女娃子模样长得标志，这个送她。”

　　她摸索了一会儿，连忙拒绝:“要不得哦，你拿去卖，她小姑娘家家的，哪里用的着这个好东西。”

　　我笑着摇头:“拿着吧，一篾竹条一张纸而已。”

　　给了老太折扇，我迎着晨光慢悠悠地往街上走，转角时余光扫到了一老一小，小女娃“哗”一声打开了折扇，上头我画的夏日榴花图，红艳艳的，似火欲燃。

　　待她大些懂事了能跑腿了，老太便偶尔托她来给我送些东西，不算贵重，胜在心意。

　　老太平时就“阿扇、阿扇”的唤她，说是她学说话时就只会“扇、扇”，不停的说，老太当时笑着说这就是缘分咯，她也没什么文化，叫不出什么别的名字了。

　　闲暇时阿扇也爱往我这儿跑，对一切都好奇得很，我甚少同她讲话，也不逐她出去，她大多时候也很安静，只是有次摸到了我削竹篾条的刀，我出言提醒她仔细割到手，话刚说完不久她就捂着手挪到我身边，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啪嗒啪嗒的滴到地上。

　　我找了药粉和纱布帮她包裹伤口，药粉撒上去时她瑟缩了一下，小声道:“痛……”

　　我拉住她的手免得药粉撒歪:“刚才提醒过你的。”

　　她大抵也觉得理亏，老老实实不再动了，等我给她包扎好，发现她头偏得远远的，紧咬着下唇，面上全是泪。

　　我不晓得怎么哄小孩子，也不想哄，况且是她自己多手受的伤，于是只道:“包好了，之后伤口莫要沾水。”

　　我放好药和纱布，瞥见一旁的盒子，里面是前几天买的水果糖，那日我卖完扇子回来，路上看见商贩在卖，又说要的话可以便宜些，于是我就买了。

　　我从盒子里拿出几粒水果糖给她，见她不接，我就塞进她掌心，又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继续画我的扇子。

　　勾完一支梅骨，她似乎一直没动静，我觉着这么寡言少语的对着一个小孩子也不大友善，于是问她:

　　“好吃么？”

　　“好吃，”她舌尖把糖顶到一侧，脸颊稍微鼓了一点，问我，“你要不要吃一个？”

　　“我不吃糖。”

　　“不吃你买它做什么？”

　　我抬头看她一眼，不再说话。

　　她来我这里来得勤，无事可做我就拿了些书给她看，一开始她不识字，总来问我，我抽了一些时间教了她大部分，未防她听不懂反复叨扰我，我讲得比较仔细，屋里的糖盒子也总没有空过。

　　盲眼老太去世时小女娃已经拔高了好一头，她迈着步子跑到我门外，将门敲个不停。

　　冬夜里下着细雨，我开门见她穿了单薄衣衫，头发上沾了雨水，耳朵冻得通红，瘦弱的手臂撑着门框，尚且还在细细喘气，呼出的白雾一片接一片。

　　我料想着不大好，她已经细声细气哽咽:“婆婆……没了……”

　　我看着身前已经十岁有余的女孩，想着老太入冬时就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

　　少有老人能熬过严冬。

　　之后我找镇子里的棺材铺老板卖了副棺材与我，请了道士做法，又得邻里相助，将老太葬了。

　　盲眼老太没个子女，亲戚也从未来过，死后遗物不多，先前来帮过忙的乡亲挑了一些走，余下的也没甚用处。

　　阿扇就一直站在她和老太的房子外边，手里攥着好久之前我给的那柄折扇，原先她小，老太就把折扇保管得好好的，等她大些，老太才把折扇给她，她也惜物，这么多年了，折扇除了扇面有些泛黄，其他地方都很好。

　　我看着自个家里，我一个人住了许久，多养一口人也没什么困难，往日她也在我这吃过饭，连碗筷都不用额外准备，我问她:“往后就同我一起住吧？”

　　她点头说:“谢谢。”

　　到了家里，她又说:“我以前时常见你做扇子，差不多也学了一些，我也可以帮你做。”

　　言下之意，是不会白吃白住的。

　　恰好临近中午，我转身往厨房里走:“随便你。”

　　她跟在我后头，生火淘米切菜都像尾巴似的跟着，我回头看她——

　　她看一眼我手中的刀，又看着我:“我可以做饭，婆婆眼睛不好，我做饭的时候还要多些。”

　　提到老太她又难过了，瘪着嘴没再讲话。

　　我看着比案台高不了多少的她，继续切菜:“你去外面。”

　　做好饭却不见她人影，我在院子找到她，她躲在结了薄冰的池子边上，对着满池的残荷抹眼泪。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等她哭完了，回头瞧见我时，眼睛都还湿漉漉的，她连忙拉着袖子抹了一把脸。

　　我没说什么，上前牵着她:“吃饭。”

　　她亦步亦趋，双手把我攥着，有些紧。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