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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张锦书 秦城楼阁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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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成谶。从看到对手张锦书的VCR开始,白虹就知道下一场比赛一定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高考大省,名校学霸,文理兼修,博闻强记,爱好广泛,家境优渥。这怎么看都是一份完美的履历,人如其名,花团锦簇。
更有力地叩击着白虹的自信心的,是她从屏幕上窥见的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细节——张锦书中规中矩的黑框眼镜并没有掩去眼底的锋芒,反而更衬出了她年轻明丽的面容,以及端庄大气的风度。
凡此种种,是白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比的。张锦书有着几乎一切光鲜而傲人的东西,而她呢,她白虹呢,这些东西她都没有。她有的是无惧无畏的少年意气,有的是破釜沉舟的一腔孤勇。若非如此,她就不必再来这里徒然衬托他人的强大,她站到张锦书对面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可是一腔孤勇能有何用,白虹怎么也不知道这一仗她怎么打,她能怎么打。
——能怎么打?打就是了。
“楚魂寻梦风飔然,晓风飞雨生苔钱。大家好,我是白虹。”她试图平视着对手,试图对镜头示以一个不输于任何人的笑颜。
“秦城楼阁烟花里,汉主山河锦绣中。大家好,我是张锦书。”张锦书的说话风格如同她的短发一般爽快,抑扬顿挫间也听得出根植于平生顺遂的自信。
白虹虽然不够自信,但也确实不怕。说白了就像唐雎面对秦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毕竟不论是什么人,最终都要来到这一局飞花令。
“下面进入飞花令。”主持人的这些话语她已经听过许多遍,场上的人都在等待着即将出现的主题字。
“人。”白虹下意识地低声将屏幕上的字念了出来。所幸她的声音应该压低到了鲜少有人能注意到。
主持人转头对着白虹道:“白虹先手,开始。”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白虹随心而为。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张锦书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白虹不改她铿锵的节奏,富有战斗性,像是在宣读檄文。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张锦书显然也喜欢这样的快节奏,只是不必像白虹那般咄咄逼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白虹相信以对方的涵养不会接着说“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张锦书应声答道。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这是白虹熟悉的感觉,她在渐渐进入状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张锦书也不愿给白虹以思考的机会。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白虹同样不假思索。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张锦书坦然迎接白虹的攻势。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白虹道。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张锦书道。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白虹思绪流转。
“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张锦书显然很注重技巧。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白虹不甘示弱。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张锦书笑道。
“人间辛苦是三农,要得一犁水足望年丰。”白虹道。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张锦书道。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白虹的思路略显跳脱,又依旧有迹可循。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张锦书粲然一笑。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白虹的思路开始发散。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张锦书脱口而出。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白虹道。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张锦书道。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白虹全然不惧。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张锦书应声而答。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白虹似笑非笑。
“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张锦书仍然没有放过对手所给的提示。
“日高深院静无人,时时海燕双飞去。”白虹针锋相对。
“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阴来。”这一次是张锦书先将关键词引开。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白虹自顾自道。
“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张锦书仍然从之前的思路着手。
“人何在,桂影自婵娟。”白虹微微点头。
“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张锦书道。
“易挑锦妇机中字,难得玉人心下事。”白虹的联想有些微妙。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张锦书说了另一首更为脍炙人口的《木兰花》亦或《玉楼春》中的句子。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白虹的策略有些冒进,她说的这句诗自己都不知道出处,只是见过而已。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张锦书的抑扬顿挫如故。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白虹相信以对方的涵养,一定不会接着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张锦书果如白虹所料。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白虹是从张锦书所说的“芙蓉”二字联想开去。
“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张锦书的反应也委实迅速。
“长忆钱塘,不是人寰是天上。”白虹脱口说完之后顿时懊悔,她预料到了对面的人会说什么。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果不其然。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白虹不依不饶。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张锦书道。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白虹也来不及做太多的思考。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镜头捕捉到了张锦书的笑容。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白虹立即调出《红楼梦》里的诗词来应对。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张锦书也就想起了《红楼梦》中的另一个句子。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白虹当机立断。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张锦书又很自然地将思路从《红楼梦》里引出。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白虹道。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张锦书道。
“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白虹应声答道。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张锦书会心一笑。
“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白虹是从诗句的内容联想开去。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张锦书道。
白虹稍作沉吟的当儿,许久不曾听过停顿的在场众人便已爆发出了一阵掌声。白虹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说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张锦书的思路突然被彻底岔开,便也稍一思索,说道:“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白虹瞬时间得到了张锦书的提示。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张锦书也同样善于捕捉对方所给的信息。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白虹笑道。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张锦书顺着同一首诗说了下去。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白虹心下了然,她想起了背诵《七月》时的自己。
“万古只青天,多事悲人境。”张锦书分毫不让。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白虹说罢,仍旧抬头向张锦书投去锐利的目光。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张锦书迎着白虹的眼光看了过去。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白虹道。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长似秋千索。”张锦书道。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白虹的思绪突然从刚才那处抽离。
“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张锦书不甘示弱。
“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白虹答道。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张锦书道。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白虹显得更为随性。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张锦书道。
“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白虹也是一刻不曾停息。
似乎是白虹的思路转变得太快,张锦书倏忽有些无所适从。她罕见地一时语塞,直到读秒声响起,方才朗声说道:“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
白虹就也不客气地说了《诗经》里的句子:“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张锦书稍加思考,转而说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白虹借着她的意思,也想起了一句李白的诗:“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张锦书眉头微蹙,似乎对白虹这种亦步亦趋的战术有些不满。
“零落栖迟一杯酒,主人奉觞客长寿。”白虹也就自然地跳到了李贺的诗。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张锦书道。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白虹道。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张锦书道。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正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白虹道。
“江南春尽离肠断,苹满汀洲人未归。”张锦书道。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白虹斩钉截铁。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张锦书气定神闲。
“家在梦中何日到,春生江上几人还。”白虹道。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张锦书道。
“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白虹顿了一顿,而后说道。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大概也是因为这句诗太简单,张锦书说话时笑了一笑。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白虹道。
“我思古人,俾无訧兮。”张锦书道。
“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白虹应声答道。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张锦书吸了口气。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白虹道。
“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张锦书不假思索。
白虹撇了撇嘴。她不喜欢这个作者和这首诗,所以诗到嘴边才特地换成了“时人不识凌云木”,把这句诗留给了对方。几秒后她回过神来,随口说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张锦书道。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白虹是从“白头”想到了这句诗的上文“出门搔白首”。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张锦书道。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白虹又从“簪花”想到了这句诗的下文“摘花不插发”。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张锦书脱口而出。
“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白虹道。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张锦书道。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白虹道。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张锦书道。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白虹道。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张锦书道。
“思美人兮,擥涕而伫眙。”白虹接道。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张锦书道。
“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虹道。
“笑渐不闻声渐悄——”张锦书蹙额道,“不对。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白虹不为所动,笑意里带着些玩味。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张锦书及时将状态调整了回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白虹笑道。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张锦书略一沉吟。
“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白虹道。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张锦书道。
“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白虹道。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张锦书话音里透露出鲜见的犹疑,白虹不知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强弩之末。
于是白虹扬起头逼视着张锦书:“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她爽朗的声音借着音响效果,如噌吰钟声一般在赛场里回荡,话里也仿佛在提前宣告胜利。
张锦书猝然失声,倒计时的提示音如同催命一般,流尽了她最后的倔强。
主持人的一句“时间到”,尾音就已经被场下的掌声淹没。在离开前,张锦书以九十度角深鞠一躬,此时此地白虹也不能不大为动容,于是回以一礼。
“唤起杜陵风雨手,写江东渭北相思句。”张锦书挥手告别的那一刻,也还是一如既往地落落大方,是白虹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气度。
——但张锦书输给了白虹,张锦书还是输给了白虹。白虹这样想着,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吧。她还知道的是,不知是因为灯光的炙烤还是战斗的激烈,她里层的衣服早已经湿透。
本应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谁与相问,底事青衫湿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