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障》小饭爷

37、【三十七】 望断崖高耸

　　望断崖高耸入云海，绝壁千仞，崖下白雾翻涌，茫茫一片深不见底，千百年来无人涉足。

　　殷无虞一袭白衣胜雪，手握长剑，孤然立在崖前，脚下薄雪未消，衣摆洇上了些许湿痕，他背对来路，白衣在雾中若隐若现，远远望去，好像下一刻便要踏云而去。

　　身后脚步渐杂。
　　一波又一波人攀上崖顶，或是心怀着妄念，或是贪图生机，吵嚷声混在山风里，被吹得七零八落。

　　殷无虞没有回头。
　　他等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嘈杂慢慢停歇，再没有新的脚步续上，才缓缓转过身。

　　崖顶风势骤然转急，卷起满地细碎雪沫，旋向灰白长空，那阵风一路裹挟着枯叶尘土掠过山脊，穿过荒原，最终扑向天机堂敞开的窗扉，掀动了韩文宇手中的笺纸。

　　这封书信被快马加鞭的送来，熟悉的字迹，笔力张狂。

　　“你我乱世并肩一场，今有一事托付于你：待风波平定后，勿要为难穹灵山庄，保我母亲与桑家兄弟安度余生。望断崖，是我留给你最后的礼物。”

　　韩文宇的视线钉在那几行字上，怔了一瞬，随即一阵不祥的预感从脊背直窜脑门。

　　“快！派人去找景淮！！！”他声音发紧，冲出门外翻身上马时手都在抖，“其余人，跟我走！”

　　马蹄踏碎一路薄冰，冻泥石子四下飞溅，朔风割面。韩文宇伏在马背上策马疾驰，万千念头如乱絮般在脑海盘旋，越想越怕，越怕越催得马快。

　　殷无虞行事决断如流，在他眼里，那些怀有异心的人如同蔓草余根，若斩而不绝，日后必有复生之患，可若是韩文宇亲自动手清理，难免落人话柄，诟病他双手沾血，没有容人之量。

　　所以，有些事需要殷无虞替他做——独自揽下所有杀戮与罪名，把江湖涤荡一清，再干干净净地交到韩文宇手里。

　　可事成之后呢？
　　世间容不下背负滔天血债的殷无虞，更容不下一个与魔头有牵连的新任盟主。

　　殷无虞根本就没打算活着走下望断崖。
　　那封信，是遗书。

　　韩文宇紧攥缰绳，勒的手指煞白，拼了命的催促马匹跑的再快一些，可他赶到望断崖时，厮杀已近落幕。

　　尸山血海，暗红色浸透漫山遍野，血腥气缠绕在雾里，浓得化不开。

　　殷无虞站在中央，正将长剑从最后一具尸体胸口抽出，一身白衣早已看不出本色，大片暗沉血迹从肩头晕染到衣摆。
　　他似乎耗尽了力气，拔剑时身形一晃，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韩文宇眼睁睁的看着，却像被钉在原地，抬不动脚往前一步。
　　他还是来晚了，没能阻止他，也没能替他分担。

　　武林中与韩文宇不睦的人，几乎都躺在这了。
　　这就是他说的，最后的礼物。

　　韩文宇喉头堵的发疼，千言万语挤在胸口，只挤出一句破碎的，“你……”

　　殷无虞斜睨了他一眼，随手将被血浸透的武林盟主印丢给他，略显嫌弃的抽回视线，重新望向无垠的白雾。
　　他以长剑支撑着身体，薄瘦的肩背微微起伏，茕茕孑立，好似一截燃尽了余火的烛芯。

　　众人屏息凝神，都在等他说些什么，可殷无虞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兔儿爷陶塑，巴掌大，彩绘已经有些剥落，边角被摩挲的温润光滑。
　　他也不看它，只是攥在掌心，拇指无意识的来回蹭着兔耳朵尖，一下，又一下。

　　他仿佛是在等些什么。

　　崖顶彻底安静下来，天机堂弟子们肃立原地，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动。
　　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道道目光黏在那道身影上，满山只剩下衣料被风扯动地窸窣声。

　　漫长的寂静淹没山崖，直到山道尽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群自发退向两侧，让出了一条窄路。

　　景淮鞋履衣摆沾满了浮尘泥点，脚步凌乱的不像他，仓皇穿过人群，疾步奔向崖边，喘息着喊了一声——

　　“无虞！”

　　殷无虞应声回首，静静看着景淮。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一瞬长的像一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兔儿爷，弯下腰，将它轻轻放在身旁平整的石块上。
　　彩绘的小兔子抱着捣药杵仰脸望他，歪着圆圆的脑袋，好像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

　　他的唇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淡很温柔的笑，带着一点释然的轻松。

　　他说，“记得你答应我的，下辈子要早早找到我。”

　　言尽，殷无虞松开撑剑的手，带着那抹笑意从容向后仰去，猛地坠下断崖，长风灌满染血的白衣，翻飞如孤鹤振翅。
　　只一瞬，便被岚霭吞没。

　　望断崖边空空荡荡，只剩一柄长剑斜插在石缝中，剑穗轻轻晃了晃，兔儿爷孤零零的坐在一旁，面朝茫茫云海。

　　山风不息，尘事皆休。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有一丢丢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