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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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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转瞬即过,竟是难得的好天气。
云销雨霁,碧空如洗。
太元府的演武校场毗邻太湖旧堤,占地三十余亩,外围环立一圈旗杆,旗面颜色各异,上面绣着各个门派世家的徽标,随着湖风翻卷着猎猎作响。
正北方位,半丈高的汉白玉的阅武台上,萧知玄负手而立,俯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一身锦绣长袍随风翻飞,唇角噙着一丝分寸恰好的笑意。
他是太元府嫡出的幼子,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少爷——是少爷,而非少主。
父母百般溺爱,长兄处处姑息礼让,下人更是俯首帖耳,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被纵容的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长久的浸在众星捧月中,他认定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应该是他的。
可年岁渐长,他慢慢看清了层层假象,那些无底线的偏爱不过是哄着他玩的糖果。
他可以任性胡闹,可以不学无术,因为太元府内真正被器重、被委以重任的下一任继承人,是他的长兄萧应宸。
那个品性端方、受人敬仰的大哥,如同终年不散的阴云笼罩在他头顶,时刻提醒着他,太元府的权柄,生来与他无关。
凭什么?
同样是萧沅的骨肉,同样是武林盟主的子嗣,凭什么执掌武林的只能是大哥,不能是他?
萧知玄从不信天命,这世上没有注定得不到的东西,没人给,那他就自己去抢。
所以他精心安排,让他的好大哥死于“心疾猝发”,事后父母族人虽心有疑窦,但那又怎样,没人能找到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所有人都认定他不堪大任,不配站在顶端,可此刻,他实实在在的在这万众瞩目的高台上。
今日,便是他登临顶峰的时刻,从今往后,所有人皆要认他、畏他、臣服于他。
高台之下,各派分列落座。
遥遥望去,韩文宇一行人窝在角落,全部垂首低头,一副大势已去畏手畏脚的模样。
萧知玄眼底掠过一抹轻蔑的讥嘲,微抬起下颌,向四方朗声开口。
“先父萧沅,早年间做下错事,亏欠于景淮母子,导致其积怨成恨,终酿恶果。”
“景淮执念难消,暗藏祸心,勾结不留行弑父谋权,又蛊惑天机堂与其同流合污,挑起各派纷争,致使江湖动荡不宁!”
他神色凛然,一副匡扶正义的坦荡姿态。
“过往时日,我力排万难,肃清内乱平息风波,只为安定四方。”他接过柳墨捧来的青玉盟主印玺,高举过头顶,“今日起,由我来承担武林盟主之责,拨乱反正,厘清武林乱象,约束门派私斗与利益倾轧,以公正法度规整江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掷地有声,字字堂皇,震彻整片演武场。
就在全场屏息静待之时——
“且慢!”
韩文宇豁然起身,一声厉呵如惊雷般撕破满堂肃穆,与此同时,校场侧门轰然洞开。
萧知玄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
那些他亲手记在诛杀名册上的人:太元府的忠心元老、拒不肯向他低头的各派主事……这些早就应该死在了殷无虞手里的人,此刻竟列队踏入场内,不仅如此,各家亲眷弟子紧随其后,陆续涌入,举目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满场群雄先是沸腾躁动,紧接着一片死寂吞没全场。
未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韩文宇抬手示意,身侧随从立刻上前,将一封又一封信件展开,高高托举着示于众人。
“诸位请看,这是什么!”
日光之下,白纸黑字清晰刺目。
一张张皆是萧知玄的亲笔密信,落款私印确凿无误。
字里行间净是构陷栽赃,借刀杀人,暗中操纵江湖的阴私算计,卑劣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除此之外,还有一册厚重的记事文书随之铺开。
上面逐条记录着哪些门派世家收下秘籍地盘,被收买后依附于他,又有哪些势力被许以高位,为他造势站台。
一页页罪证被扬起,如同雪片般散落开来,落在众人眼里成为如山铁证。
韩文宇上前一步,目光凌厉,抬手直指神色僵硬的萧知玄,厉声斥责,“这里每一封都是你写给殷无虞的密令,事到如今你要如何抵赖?!你口中的肃清内乱,从来不是为了匡扶正义,是肆意剪出异己!你利用乱世恐慌裹挟他人,逼迫各方势力不得不依附于你,统统沦为棋子!”
“你根本不在意什么江湖道义,也无心维系武林安稳,你只是恼自己屈居人下,名不正位不顺,所有的流血纷争,都只是你争夺盟主之位的垫脚石!你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名位!权力!”
全场目光齐刷刷的钉在萧知玄身上,他眉头微蹙,面色沉沉,正要开口辩驳,韩文宇却不给半分机会,侧身抬手,从人群中请出一位老者。
“关于景淮弑父之事,今日我们正好当众说清楚,这位是太元府的大管家谢老,劳请他来为大家说说那夜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见谢老的刹那,萧知玄苦苦支撑的冷静轰然倾塌,脸上瞬间褪尽血色,一片死灰。
谢老抬眼望向高台之上,望着那位他看着长大的少主,眼里缠绕着深重的失望与痛心,良久,他闭目调息,再睁开眼时,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夜太元府,老奴就藏在屋后,全程亲眼目睹。”
“起初是殷庄主在与萧盟主缠斗,盟主受到言语刺激落于下风,险些被长剑穿心毙命,是景淮少爷及时出手,用银针打偏剑锋,才使盟主不至于命丧当场。”
“殷庄主未能得手,当即抽身离去,景淮少爷担心罪证被毁,也立刻动身前往穹灵山庄搜集线索!”谢老身躯颤抖,言辞激动如泣血,“老奴羞愧啊!自身不通武艺,不敢贸然上前阻止,只能隐忍藏匿,却万万没想到——!”
“众人离场后,是少主闯入内室,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生父萧沅!“
“老奴心里明白,少主肯定不会留我活口,于是便寻了具尸体,划烂面容,换上我的衣裳,连夜逃出了太元府,这才得以苟活至今。”
“是你!萧知玄!你弑父夺权,颠倒黑白,罪恶滔天!”
真相如响雷劈落,惊得所有人心神震颤,随即满座哗然。
众人方才醒悟,原来这一切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真正的衣冠禽兽,是此刻立于高台满口仁义道德的萧知玄!
而他们,险些被蒙蔽双眼,助纣为虐。
大局顷刻逆转。
萧知玄僵在原地,死死咬住牙关,握着盟主印的手指用力到发抖。
他半生自负智计绝顶,行事步步为营,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到头来竟然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倏忽之间,一句冷淡旧语在他脑中响起。
“你永远斗不过我。”
高高在上的散漫语调,是殷无虞的声音。
这一刻,萧知玄终于彻底看懂了对方布下的棋局。
那人假装俯首依附,替他背负污名铲除异己,假装是一柄任他拿捏的利刃,实则暗中收集罪证,隐忍蛰伏,再伺机而动。
都是假的,那些顺从,听命,全都是假的。
他被殷无虞和韩文宇联手蒙在鼓里,二人刻意纵容,放大他的狼子野心,将他捧到最高处,只为等他今日在群雄面前原形毕露,众叛亲离。
他又被殷无虞算计了。
萧知玄突然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从细碎低哑渐渐变的刺耳癫狂,整个人状似疯痴。
台下乱作一团,先前收受好处被迫站队的小门小派,都在慌忙撇清关系,连连后退,生怕被这滔天大祸牵连清算;台下原本维护他的核心党羽,群龙无首,被蜂拥而上的正派弟子摁倒捆缚。
各派高手争相朝高台奔来,四下刀光剑影,不少中立之人为了将功补过,也纷纷拔刀倒戈,刀锋齐齐朝向了萧知玄。
人人都想捉拿这个罪魁祸首,人群推搡冲撞,拥挤不堪,合围之势竟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极小的薄弱缺口。
萧知玄浑身一震,骤然回神,眼底迸发出一抹孤注一掷的亡命狠戾。
他示意仅剩的贴身护卫将自己护在中央,旋即抽剑出鞘,不顾一切的冲向那道缺口,剑锋失了章法却狠辣至极,只剩玉石俱焚的暴戾,任凭利刃在身上划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也全然顾不上了,满心满脑只有突围的执念。
不过是败露而已,不过是名声扫地罢了,这些都是一时的挫败。
只要今日他能活着逃出此地,来日方长,他依旧可以休养蛰伏,积攒力量,待日后卷土再来。
他绝不甘心束手就擒,不愿当众受审,更不会向这些素来被他视作蝼蚁的世人低头认输!
华衣锦袍被利刃撕裂,沾满了血污尘土,他心知这样的装束太过惹眼,容易被追兵锁定,咬着牙一把扯下外衣丢在路上,埋下头借着人群混乱,奋力冲撞,趁乱钻出暗门朝外狂奔。
他一路跌跌撞撞,彻底抛下了平日里的体面与矜贵,狼狈奔窜不知多久,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四下终于重归静谧。
他闪身遁入山林,藏进树荫灌木中,扶着粗糙树干不断喘息,脑中飞速盘算后续藏身的去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轻盈散漫的脚步声。
萧知玄猛地回头,层层枝叶堆叠的暗影中,一道玄色身影正不紧不慢的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