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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子时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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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近,清溪渡口的石桥上结了一层薄冰,冷风卷过河面,推着河水一下下撞击石堤,哗啦作响,飞溅的水沫扬起彻骨寒凉,浸透整座渡头。
岸边泊着一艘乌篷船,船身乌黑,幕帘垂落挡的严实,要不是漏出一线细微暖光,几乎要融于沉沉夜色之中。
韩文宇勒住马缰,翻身落地,短暂迟疑后攥紧腰间长剑,提步向前走去。
他不清楚船里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对峙,胁迫,或者是更干脆的杀人灭口,眼下他寸步难行,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来赴这场赌局。
剑身挑开船帘,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舱中小炉燃的正旺,殷无虞倚在铺着锦垫的木榻上,腿上盖着狐裘,手里捏着白瓷酒盏,一旁案几摆着一只开了封的小酒坛。
酒香清冽醇厚,掺着一缕淡淡的药香。
殷无虞道,“坐。”
他没抬眼,全然无视韩文宇警惕的目光,面颊浮着一丝浅淡的酡红,似乎是有些不胜酒力。
韩文宇没坐,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他,压着心底积压多日的焦躁与疑虑,沉声发问,“那些失踪的门派掌门,是不是你做的?!”
殷无虞拎起酒坛,想再斟一杯,坛口倾斜,却只有滴答一声。
酒空了。
他有些怅然的放下酒坛, “是我。”
怒火瞬间涌上韩文宇心头,张口正要责问,殷无虞却蹙眉抬手,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你怎么还是这么毛躁?”
“……”
韩文宇一噎,满腔义愤堵在喉间,生生咽了回去。
殷无虞浅浅翻了个白眼,瘦长的手指轻扣榻边小几,韩文宇顺势望去,上面放着数封薄薄的信函。
“人都活着,安置在寒山旧坞,这些是萧知玄指使我除掉他们的书信,你保管好,日后当作证据。”
韩文宇瞳孔骤缩,呼吸猛地一滞,巨大的冲击铺天盖地而来,令他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殷无虞见他这般失态,眉头皱的更深了一些,神色非常嫌弃,“赶紧想办法把那些人弄走,我这装不下了。”
船舱内烛火轻摇,殷无虞神色平静,显然是不打算再多说半句。
韩文宇无意识的攥紧掌心,依旧定定望着这个被正道唾骂的魔头,似乎是想从他脸上扒出一点阴谋算计的痕迹。
正邪殊途,水火不容。
他实在难以相信,殷无虞会暗中保下这些正派人士,甚至主动将翻盘筹码扔过来,帮助自己脱困。
但他更加清楚,事到如今,殷无虞根本没必要骗他。
从最初放任流言四起,让自己被整个江湖孤立,直到陷入绝境,恐怕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因为殷无虞懒得多费口舌,干脆逼到他不得不信。
殷无虞要的,不是尚有退路或许还自命清高的韩文宇,不如趁此机会,让他感受一下江湖人情冷暖,看清现实,等磨掉身上那些不切实际的天真心性,才有资格站在棋局之上,与他坐下谈谈。
韩文宇怔怔伫立,心绪反复拉扯,几番欲言又止,终于问出心底最深的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
殷无虞像是听了一个笑话,低笑着摇头,“不是的。“
他抬手抵住唇,压抑的咳了几声,“你们总不能,真让萧知玄那种废物当上武林盟主吧。”
话音落下,殷无虞撑着榻沿站起身,浑身散发着浓重的倦意,他微一垂首,侧身钻出小船,便要就此离去。
韩文宇紧随其后踏出舱门,下意识出声追问,“那你想要什么?求一条退路?还是事成之后,求天下人的宽恕?”
夜色中走远的身影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那一声不屑的嗤笑穿透夜幕,清晰的落入了韩文宇的耳中。
“宽恕?”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玩味,“你们能给我什么宽恕?”
“我要那东西做什么?”
说完,他再不停留,身影转瞬消失在渡口的茫茫白雾之中。
韩文宇独自立在船头,任寒风掀起衣袂,好一会后才转身走回船舱,小心拾起那一叠书信,贴身妥善收好。
这些纸张很轻,却又重如千斤,他接下的,是殷无虞随手丢来的利刃,亦是风雨飘摇之中整个江湖的未来。
*
事后但凡想起韩文宇那张茫然愚钝的脸,殷无虞便莫名觉得气虚乏力。
正道养出来的呆子,刻板守规,完全不懂得迂回,死守着条条框框的道义公理,做起事来正的发邪,一点江湖手段也没有。
可嫌弃归嫌弃,纵观整个江湖,满眼净是些趋炎附势、私心作祟、贪生怕死之辈,唯有这个呆子,守得住底线,扛得住压力,干净,正直,纯粹,是眼下唯一能够接下这盘烂局的人。
再呆也没得选。
殷无虞深深的叹了口气,再次感叹武林盟人才凋敝,没一个拿得出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捏住鼻子,仰起头,喉管接连滚动,滚出了十二分的不情愿。
药很苦,也不单单是苦,苦中带酸,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怪味,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肺腑,连呼吸都带着浓重药味。
他本就嗜甜怕苦,一辈子都没喝过什么药,连着喝了数十日,没有半点要习惯的迹象,每次都崩溃到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重重的将碗搁在桌上,咬着牙不吐出来,半晌才缓过那股子恶心劲。
日子就这般安稳的过了半月有余,景淮送来的药只剩下最后两副。
殷无虞是在某个清晨醒来时,突然察觉出反常的。
他意识到自己半个多月未曾血浴,身体却没有半点不适,他愣愣的看着手,发现指尖竟然透出了淡淡的血色。
酸痛冷意从四肢百骸褪去,日日折磨的他洗骨之症,正在慢慢平息。
他终于体会到了寻常人无病无痛、安稳舒展的滋味。
身子舒适,心神也跟着松快了许多,他不再那样畏寒,天气晴朗时会去廊下看落雪消融,会在午后就着暖阳,喊门房来院里对弈,偶尔兴致来了,还会与桑令桑闻一起过几招,或者抱着手臂盯着阿浔练功,瞧着少年叫苦连天的模样,心底难得有几分闲散暖意。
唯一晦气的就是萧知玄来过一次,扯什么江湖格局,宏图大业。
除此之外,这是他半生罕有的安稳时光。
汤药饮尽的次日,洗骨之痛从殷无虞身上彻底消失,可异样也悄然而至。
前一天夜里,殷无虞便惊醒过一次,和以往的感觉不同,心跳过快,流了很多虚汗,他只当是春暖气燥,加上药性温补,催生虚火上浮,并未放在心上。
直至今日晨起梳洗,他俯身掬水,鼻间突然涌出一阵温热。
鼻血滴滴落落,砸在素色衣料上,晕开点点刺目惊心的猩红。
殷无虞一怔,有点无措的喊来侍女止血清理,又让青芜去泡了一壶菊花茶。
可往后几日,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加重。
流鼻血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血量极大,颜色暗沉,还时常无端心悸耳鸣,不知是不是错觉,经脉深处总是发麻发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蚕食。
这一日他刚看完书信,鼻端又是一股热潮涌出,这一波来势汹汹,血怎么也止不住。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全身,险些当场晕倒。
桑令看的心惊肉跳,再也不敢纵容他讳疾忌医,当即厉声差人请来城中名医。
老大夫匆匆赶来,丝毫不敢耽搁,屏息凝神搭上殷无虞的寸关尺。
初诊脉象尚且平稳,气血很足的模样,可细探经脉深处,老大夫神色剧变,额角冷汗层层渗出,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反复换脉,再三核实,脸色凝重的开口道,“……庄主并非虚火。”
“是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