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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

  •   两人一个在檐下,一个在阶前,殷无虞路过景淮身旁,缓缓走入屋中。
      他虽然孱弱,但腰背挺直,外衣领口细密的白绒随着步伐一起一伏,在视野里一掠而过。

      诊脉时两人对坐,景淮扣着他的手腕,眉峰紧蹙。

      脉管细弱无力,很是要用些力气才能探到,药膳的作用实在是微乎其微。
      想要补足阳气,托住气血,还是得靠灸法。

      殷无虞昏昏沉沉的撑着头,正望着不知名的方向发呆,眉眼格外漆黑,目光空茫涣散,整个人竟带着几分森森鬼气。

      半晌,景淮松开手,指腹残留着那人皮肤的寒凉。

      “还是得给你行针。”

      殷无虞应该是“嗯”了一声,声音微弱,有些听不清楚。
      他收回手拢进袖子里,然后继续沉默出神。

      一时间满室寂然,窗外的风声都似远了几分。

      景淮垂眸收起脉枕,掀开针盒,长短不一的银针整齐摆放在内。
      他有条不紊的整理器具,木盒轻撞、衣料摩挲的细响,在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殷无虞收回飘摇的视线,落在景淮脊背微弓的侧影上,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景淮始终没有抬头。
      案头烛火尚未点燃,薄暮余光越过窗棂,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他的声线平淡无波,“什么事。”

      “你去南疆寻药,为什么寻到太元府去了?”

      景淮停下手中动作,缓缓直起身,与殷无虞四目相对。

      “萧知玄在星曜楼悬赏追杀令,买我的人头,我在赶路途中遭到十二星宿围攻,是萧沅及时出手搭救,星曜楼的事情棘手难平,他让我先去太元府暂避风头,等他想办法。”

      殷无虞闻言先是一怔,愣了半天,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居然是这样吗?跟自己半分关系也没有。

      他筹谋已久,百般算计,甚至不惜毁掉一手建立的不留行,只为了换一个安稳的未来。
      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层层铺排的金蝉脱壳,仅仅因为一个小小的变数,导致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在了那个节点,便搅碎全部布局,让他满盘皆输。

      简直太可笑了,这就是造化弄人吗?
      他这一生几乎算无遗策,趟过无数刀光血海,在这么个阴沟里翻船。

      他算到那日太元府空虚,算到自己与萧沅有一战之力,算到他的人在增援来之前能全身而退,唯一没算到的,就是景淮突然出现在太元府。

      他没有落入萧沅的圈套,没有败给武林盟的围剿,竟是栽在了这场与他毫无干系的巧合上。

      一切都好像一个笑话。

      殷无虞的笑意很淡,牵扯起唇角一瞬便消失了。
      唯有掌心紧攥得五指和泛起青白的指节,出卖了他心底难以遏制的不甘。

      荒唐与愤懑铺天盖地的堵在心口,到最后也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力。

      景淮静静注视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被困穹灵山庄这些日,他早已捋清了前因后果,猜到了殷无虞原本缜密周全的计划。
      不知该说天意难违,还是善恶终有报,殷无虞纵然步步谨慎,终没能抵过命运一次小小的捉弄。

      可这份悲悯,永远不会是原谅。

      殷无虞欠下的人命,过往的桩桩业债,没有任何说辞可以开脱。
      无论是谁,无论有多么不得已的因,都不该种下如此恶的果。

      万千心绪最终归于平静,景淮示意殷无虞去床榻俯下,行针前,他开口问道,“岳笛的尸骨在哪?”

      骤然听见这个名字,殷无虞还是没能做到无动于衷,下颌线微微一紧,“在后山,我有妥善收殓。”

      “嗯。“景淮语调平直,眼底没有太多情绪,“我要带他回医药谷。”

      殷无虞缄默良久,点头道,“好。”

      二人没有争执,没有诘问,各怀心事却相对无言,明明离得不远,却如同隔着万丈天堑。
      景淮默默点燃床头灯火,沉下心神专注施针,再不言语。

      殷无虞乖乖伏在枕上,不躲不闪,任由银针刺入皮肉,脊背却一次次下意识紧绷,想要逞强,却又藏不住骨子里怕针的本能。
      从前景淮总会好声好气的哄着,如今不哄了,独自硬扛,好像也并非难以忍受。

      待到最后一根针拔出,周身滞涩的气血稍稍畅通,殷无虞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整理好衣裳,淡淡道,“往后,你也不用再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等几日医药谷会来人接你……赶在年关之前,不会耽误你回去过年。”

      不过短短几日前,他还揣着满心期许,小心翼翼的央求景淮带上自己,盼着与他同去医药谷,一起围炉守岁,安稳过年。
      可那份卑微贪恋,如今被现实碾得粉碎。

      殷无虞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似是无奈。

      景淮没有应声。
      他心里清楚,殷无虞这样急着洗白脱身,是因为自己给了他不该有的希望,更明白他的计划崩盘,根源便是不忍心对自己下手,否则以他行事滴水不漏的做派,不会有半分破绽。

      殷无虞机关算尽,孤注一掷,到头来,是栽在了他身上。

      他看得懂他的苦难,他的隐忍,他的身不由己,看得懂他杀伐之下深藏的情意。
      但是懂归懂,动容归动容,善恶是世间不变的公理,他无法漠视无数枉死者的性命,更不能模糊正邪边界,颠倒是非黑白。

      一室沉寂中,殷无虞忽然轻声问道,“你何必还要耗费心力为我治病。“

      景淮声音平静,字字清晰,“我答应过你治好你,就一定会做到,医者无类,绝不食言。”

      ——“缺的最后一味药,我也依然会去找。“

      他收拾好东西,起身朝门外走去,在迈出屋门前,终究忍不住停下脚步。

      屋内灯火昏黄,殷无虞单薄的身影掩在帷幔后,落寞的垂着头。

      景淮没有回身,只侧过脸,“那日在灵谷寺,你问我求什么。”

      “……我求不留行的主人,不是你。”

      *

      关门声后,脚步渐远。

      殷无虞轻倒了几口气。
      只是下床稍微活动一下,便已经疲惫至此。

      他咀嚼品味着那句医者无类,心口直发闷。
      不知道是因为气短,还是因为这句话。

      他缓缓倚靠在床头,逼迫自己暂时收回那些没用的儿女情长。

      在他昏迷这几日,外面的世界可是好生热闹。

      萧沅一死,没了主心骨的江湖本就四分五裂,寒山道一战使得武林盟衰败溃散,元气大伤。

      如今萧知玄以少主身份接管太元府,又借“替父报仇”的名头集结人手,收拢江湖闲散的三教九流,将弑父的罪名栽赃在景淮头上,顺势牵连与景淮交好的韩文宇一派,试图拖对方下水。

      而韩文宇这边,恪守正道,坚信景淮无辜,和萧知玄的势力僵持对峙。

      双方互相掣肘,一时间无暇顾及其他。

      穹灵山庄这边,不留行虽然覆灭,但殷无虞手下的心腹高手仍在,零零散散也有残党纠集着讨伐穹灵山庄,根本不成气候,一个个有来无回,渐渐地谁也不愿再做出头鸟来找晦气。

      三方势力,如今竟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也好,殷无虞想着,难得还有喘息的时间,趁此机会养好身体,穹灵山庄也需要休养生息。

      经此一役,他的名声大噪。
      江湖之中多少武人痴迷绝世武学,他完全可以以此招揽游侠散人,壮大自身亏损的势力。

      他,就是最鲜活的凭证。

      旁人只当他根基动摇,遭受重创,殊不知山庄外该有的眼线布防,虽数量不如从前,但仍全部攥在他手中。

      江湖动向,从不曾瞒过他的耳目。

      纵使身子孱弱到久站都难以支撑,他依旧是那个洞悉万全的殷无虞。

      现下最难办的,反而是景淮。
      他把人强留在穹灵山庄,本就是出于保护。

      医药谷并非门派,是超脱于世俗之外的存在,不参与是非纷争,行走江湖,谁没有个三灾六病的时候,得罪医药谷等于自断生路,无人敢轻易冒犯。
      所以他以用药换人的名义,让医药谷遣人来接,一来保证景淮能安然到达医药谷,二来亦可对外坐实景淮是被拘禁在穹灵山庄的假象,借此撇清二人瓜葛,替他洗去同谋嫌疑。

      唯一难办的问题,是星曜楼的那份追杀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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