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夏夕云

3、1207

　　1207

　　用相架镶着的黑白相片摆在供桌中央，前面供着几碗供品和香烛。陈家声戴着黑麻孝布跪在一侧烧纸钱。罗文凤揣了钱包走出房间。
　　“我出去买菜。”
　　“嗯。”
　　临出门前，回头看见那幅相片里的人，还是那样尖刻难服侍的嘴脸，不过现在总算摆脱了。得意地撇了撇嘴，她带上了门。

　　提着满满两手菜回到公寓大厦。路上碰到些熟悉的街坊，都问候了几句。不过大家都了解她们婆媳的恩怨，所谓的问候也只是意思一下。
　　进了电梯，费劲按下了12楼，电梯便径直往上升。一个人站着有点无聊，于是低头审视今天买的菜色。
　　“叮”，电梯到了，停了。她抬起头正准备出去，突然发现停的不是12楼，是11楼。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口却没有人等着。她正觉得奇怪。抬眼一看，对着电梯的走廊尽头就是那老太婆生前住的房子，傍晚的光线不够充足，只能看见门前板凳上坐了一个老婆子。
　　那老婆子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对上她，勾起嘴一笑。
　　罗文凤浑心一惊，倒退几步贴到电梯墙上。
　　为什么，她竟然觉得在那一瞬间，那老婆子其实是她家婆！

　　有点神不守舍地回到家，进了门，眼睛不敢再看向那张灵照，径直提了菜进厨房。
　　到了晚上躺下来后，实在忍不住了，捅了捅旁边的男人。
　　“喂，今天……我好像看到你妈了……”
　　男人猛地睁开眼。
　　“大吉利是！不要乱说话！”
　　“真的！当时吓了我一跳啊。就在11楼，你妈屋门前。当时电梯门打开了，我看见有个老太婆坐在那里，朝着我笑了一下，当时那模样真的和你妈一样！”
　　沉寂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男人说：“那是隔壁屋的三婆吧。她经常端凳子坐在门口，而且当时光线那么暗，你看错了也不奇怪。而且，我妈什么时候对你笑过了？”
　　想想也是，唉，自己吓自己。睡吧。

　　但是一夜也睡不踏实。
　　总是模模糊糊地仿佛是在梦里，出现那个晦暗中独自坐在门口弓着背的身影，满布皱褶的老脸转过来，勾着诡异的笑，浑浊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

　　自从那以后，罗文凤就觉得不自在了。每天在家里进进出出的时候，总觉得身边有些什么东西在，让她浑身不舒服。于是通过相熟的朋友介绍，找到了一位据说挺有名的术士。
　　“你家婆怎么去世的？”
　　“就是老人病咯，心肌梗塞咯。”
　　那术士想了想，说：“好吧，你带我上你家看看。”
　　回到家里。过了头七以后，灵堂已经撤了。骨灰供奉在公墓灵堂，家里只用香炉插了两柱香。
　　术士在家里巡望了一周，突然一指沙发，
　　“你家婆就坐在那里。”

　　罗文凤吓得叫了一声，跑到离沙发最远的角落。
　　术士说，都是一家人不会对你们不利的。不过如果真的觉得不自在，可以准备艾叶两片，柚子叶四枚，柳枝两条并朱砂符绑在一起挂到大门顶上，再于子时在门口烧火盆念一遍请鬼咒就行了。
　　晚上，罗文凤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陈家声虽然对那些江湖术士不以为然，不过也由得老婆去，但求一个心安。——他也心安。
　　挂上了枝叶符咒后，罗文凤蹲在门口烧火盆。念完一遍请鬼咒后，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呐，我虽然和你有些过节，不过也都过去了。我也没有亏待过你，家声每个月给你钱我都没拦过他。现在我再给你烧些钱，你在下面过得舒服点，不用记挂上面了……
　　该做的都做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夜里睡梦总算没有再出现那张脸了。

　　醒来后觉得满心轻松，终于可以摆脱那个老太婆了！
　　抱了一堆衣服去洗，经过客厅时，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的不舒服感觉，一个恍神，掉了件衣服在地上，于是弯腰下去捡。——抬头转眼间，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些什么？
　　转过头去，沙发上，坐着的，不就是那个死掉的老太婆！！

　　仍旧是一身黑色唐衫裤，干瘦的皱脸上是漠然死灰一样的脸色，就和那幅灵照一样。弓着背的身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声无息地坐在沙发上。
　　罗文凤惊骇得一屁股跌到地上。
　　这动静似乎惊动了那个死物一样静坐在沙发上的身影，那眼珠缓缓地，慢慢地滑向这边，盯在她身上。

　　罗文凤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张大嘴巴喘着粗气。
　　她拖动着瘫软掉的身子挪了几寸，那眼珠也跟着滑动，仍是死死地盯着她。
　　过了不知道多久，力气终于回来了一点，罗文凤用尽全身气力扭开房门冲了出去。

　　“你个神棍！”
　　罗文凤直冲术士的办公室，涕泪交加地劈头就骂。
　　术士狼狈地分辩了一番，实在无法自圆其说，只好躲进里间上锁，任凭她在外面撒泼痛骂个够。
　　骂到嗓子哑掉也没有办法，罗文凤只好把办公室里能砸的那一点东西都砸了，擦擦涕泪离开。
　　可是也不敢回家。只好把还在上班的陈家声call了回来。

　　“你是不是发烧啊？”
　　陈家声脸色大变地说。罗文凤觉得无比委屈，戳着他的胸口直骂：“你以为我脑子烧坏了吗？我也宁愿我是烧糊涂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妈她阴魂不散，生前折磨我，死了也不放过我！我……”
　　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捂住了嘴。陈家声脸色不安地说：“够了，你还想招惹她吗？”
　　被捂住嘴的罗文凤脸色一变，没了声音。
　　放开了嘴后，她低声说：“现在怎么办啊？连术士都没办法了，我们怎么办啊？”
　　“先别慌，冷静点……”陈家声被自己老婆的情绪影响得有点发怵，吸了一口气，说：“可能，可能她只是回来看看我们的，看完……就走了。”
　　“那如果她不走呢？”
　　“那就……再想办法吧。我们总不能不回家，回去再说。”
　　“要回你自己回！我不回！”

　　最终夫妻俩还是拉着拽着回到了家门口。陈家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抖着手推开了门。
　　“怎么样？”罗文凤躲在门外不敢进去。
　　“……没事，什么都没有。”
　　“真的？别骗我。”罗文凤在门口朝里面胆战心惊地瞄了几眼，发现真的没再看到“那东西”，才壮着胆子走进去。
　　陈家声疑惑地看着自己老婆，“你是眼花了吧……”
　　眼见老婆又要急起来，他赶紧安抚下来，“好好，你不是眼花。我看，妈真的回去了吧。那就没事了。时间不早了，做饭吧。”

　　做好了一顿饭，夫妻俩坐下来开饭。经过了一天的惊吓和折腾，罗文凤有点吃不下。陈家声给她夹了几箸菜。
　　“吃吧，别想太多了。”
　　“嗯……”
　　端起碗扒了几口饭，却在一瞬间僵住，满口的米饭塞在大张的嘴里，定格。
　　“怎么了？”陈家声很疑惑老婆的不寻常。
　　她只能梗着脖子，张开的嘴徒劳地开开合合，眼睛死瞪着面前。
　　“……你……妈……”

　　黑色的干瘦身影在饭桌前静静坐着，死寂的脸漠然如泥塑，浑浊到漆黑的眼睛死气沉沉地盯着桌上的菜。
　　空间静止得诡异。
　　罗文凤突然呕吐了出来。

　　吐得呕心呕肺，连胃液都吐了个干净，她虚弱地站直了，突然一扫桌上的菜，崩溃地指着那身影叫喊：
　　“不要再缠着我了！你不是很疼你儿子吗？你怎么不去缠他！”
　　“罗文凤！”
　　陈家声猛地站了起来。他被老婆诡异的状况彻底震住了。即使他什么也看不到，他也无法抑止住竖起的寒毛。
　　仿佛是所有精神都耗尽了，罗文凤终于晕了过去。陈家声赶紧上前抱住，半抱半扶地走回睡房。然而离开时他还是无法不朝饭桌的那个位置看一眼。——还是什么也没有。

　　罗文凤在晕过去后就开始发烧，陈家声照料了大半夜才好转过来。第二天他向公司请了假，在家收拾了前一晚摔在地上的饭菜，然后总算可以躺下来在客厅的躺椅上休息一下。
　　他做了梦。
　　梦里似乎是回到了小时候。他被爸爸揍了，妈把他拉到身后护着，手里偷偷在揉他手臂上的伤……
　　他很馋街口那家烧腊档的烧鸭腿，可是被妈数落了一顿，骂他败家只知道吃……后来他闹脾气关在房里不出来，妈给他塞进来了一只烧鸭腿……
　　生日的时候妈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很高兴……妈把排骨都夹到他碗里……他一边吃一边大声地说，以后长大了也要给妈做菜……
　　夏天……很热……他躺在床上，妈守在旁边……一只手扇蚊子，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臂……
　　……

　　精神从混沌中出来，人醒了，缓缓睁开眼睛。
　　一张死灰阴沉的脸，浑浊到漆黑的眼睛，微张的嘴巴里漆黑一团，就在身旁。
　　干枯冰冷的手在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臂。
　　他僵直着身体，艰难地把头扭向一边，望向刚从房间出来的老婆。

　　罗文凤也无法动弹。
　　静如死水的客厅里，男人睡在躺椅上，黑衫老太婆弓着背静止地守在旁边。

　　陈家声颤抖着嘴唇，对罗文凤哑声说：
　　“……救……我……救……我……”

　　一直死灰漠然的脸突然变了，满是皱褶的脸开始扭曲，漆黑的眼睛反成一片惨白，一声凄厉的尖叫——
　　陈家声惨叫着抱着头滚下躺椅，却发现自己没事。抬头一看，罗文凤被钉在墙上，面孔极度扭曲着，——他能看见那上面干枯的手掌，和旁边反白狠瞪着她的眼。
　　陈家声全身哆嗦着，艰难地说：“……妈……不关……她……的……放了……”一边向门口爬去。好不容易把门扭开，把身子挤了出去，刚要爬出去，缩在一边的铁门刹那间
　　“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