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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人在风中三 ...

  •   ***

      三年后,缡念十七,还有三年加冠。早已褪去了当年青涩模样,有些成人样子了,偶尔还会有姑娘家过来说说媒,但都被挡了回去,缡将军的借口是小儿不懂事,实际上是缡念自己不愿意。他不愿意的原因自己也不知道,虽说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并不现实,但他好歹也想选一个自己心仪的伴侣作正房。
      听说父亲给自己领回了一个教书先生,名义上是缡家将军府下的门客。先生是当今圣上极为得宠的祈家二公子,人虽然年轻,但是也是有才之士。子交是今年刚刚加冠自己取的字,名……
      缡念才听到皇上宠臣那一段就没了兴趣,他对四书五经或者是纲常礼教之类的条条文文着实没什么兴趣,但他现在最想的事情就是好好学习武艺,现在做个少将军,长大子承父业变成将军,累积军功一品品地升官,护住边疆,保家卫国。他的愿望就止步于此。父亲每每听到,都说他胸无大志,小家子思想,一定要找个先生来教教,换换志向。于是刚没过几天就张罗进了家门。
      跟了五年的护卫对缡念说,虽然不能泄露具体是谁,但这个先生不一样,他一定可以教好他的。缡念依旧是不信,泄露了也不信。

      缡念跨步进了厅堂,周围都坐着缡家门客,缡念都认识,互相点点头,一派和善气氛。新来的先生坐在父亲旁边,他刚瞥了一眼所谓他没什么兴趣的教书先生,他就瞠目结舌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愣是呆在原地像中了蛊似的,护卫连忙拍拍他让他回神。
      缡将军对身旁的先生说:“祈先生,这是犬子——缡念,还有三年加冠。”转转头又叱缡念道:“还不快叫先生!”
      “祈、祈……祈先生……”缡念有些口干舌燥,这人身袭青衫,右手执一绘有山水图的折扇,衣冠楚楚,面上棱角分明,要多风雅多风雅,这种文人大街上河堤旁柳岸边多的是,看了这么多人也该对这种风格感到面熟许多。
      可他面熟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没想过三年的时光即便削去了对方大半少年时的相貌,似是沧海桑田,相忘了几生几回了,自己却依旧能一眼辨出。
      “鄙人祈衍,祈子交,见过缡少将军。”男子轻闭双眼微微欠身,礼数做尽。有些不合时宜地念出自己儿时的名字也是因为一眼认出了他吧。
      这不就是三年前一句话也不说,后来就一次也未见过的阿衍吗?!缡念内心骂了几遍,才想起来回礼,好歹搪塞过了自家父亲。
      缡将军很满意两人关系拉进,然后顺水推舟道:“祈先生若是不介意,我腾了一间雅室名冰雾阁,在犬子的住地南侧……这样教导犬子起来也是方便许多。”
      听了缡将军的话,旁边的侍卫和其他门客内心不禁一惊,这面子真是给足了,这祈衍不过是才过了加冠礼,第一日进缡家做客居然就有如此殊荣!不过了解的人都知道,祈家的人骨子里也是傲得很,有了当今圣上的宠爱,他们从来不愿单独留在一处异方,他们会尽可能会与所有人交好,从不拉帮结派。
      其实缡将军也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不过能与这个小辈好好相处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眯了眯度了而立之年的双眼,想:祈家若能扶持犬子,则后辈无忧。
      “有劳缡将军了。”祈衍拱拱手,只行了个礼,没有表面拒绝或者是肯定,这让缡家人有些不适应,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缡将军眉毛一竖,瞪了一眼自家儿子,缡念立刻会意,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开口道:“那我就带先生去阁子逛逛吧。”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隔壁那间屋子最近为什么大张旗鼓地上上下下清扫一个遍了,原来父亲是在打这个主意。心里啐了一声老狐狸,之后把手缩回袖子带着护卫和门童在前边乖乖地替先生带路。
      一路上,缡念都想说点什么,但是碍于在下人面前不好开口,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踏进一搾高的门框的时候,祈衍压低声音在缡念耳边轻轻道:“长大了啊。”
      一口热气呼得缡念耳朵发痒,他袖子里的手紧了又紧,指甲深深地掐在肉里,有些生疼。三年不见,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然后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说句像是好久不见的话。当初说得不明不白地就离开的人,不就是他么。
      进了冰雾阁,缡念就借口谈事,挥挥手把护卫和门童都支开,看人走干净了他才张开口:“你当初……三年前,为何不与我道别?你明知道要走,你这样知不知道……”我会伤心,我会去找你,然后发现天涯海角都找不到。
      缡念此时脑子再转不过弯来也该想明白了,祈衍当年随着做祈家郡守的巡访父亲一同踏进缡念在的小县城,那些日来的集市繁华,也只是为了迎接这个圣上宠爱的“大官”祈家罢了。
      那么一切都解释的通了。什么书童陪读擅长棋艺,对方就是祈家的公子,娇生惯养出来的。就是因为这样,祈衍当初才会那么闲,日日呆在树上读书瞌睡。就是因为出身文官家庭,身旁又常年都有护卫守着,武功才会那么差。那棋术棋艺都是他在家中所学。袍子遮住身份只是不愿惹是生非。走的时候也是因为祈家巡访结束,收拾收拾要回北方了,对方眼中这南方是半个穷乡僻壤,可是一点都不愿意多待。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当初会错了意。

      “我道过了别啊。”祈衍并起的扇子盖住嘴角,“我说过不让你来了的。”
      “那叫什么道别!还有,你的身世来历为何不愿同我讲?”
      “我怕你想太多,小缡……”
      祈衍伸出左手要去摸对方的头,结果却被缡念退了几步闪开了。
      “先生既然要教书,我还得好好拜个师父。”缡念冷了冷眼道。
      祈衍晃晃扇子:“谁说我要当师父了?”
      缡念愣:“啊?”
      “我只是答应了做将军府的门客,给你这小鬼当老师我可是一点想法也没有。” 当了老师怎么自在?早上还要那么早起!住在府里任人招呼,好不麻烦。
      缡念拧了一下眉毛:“那,先生这是不打算教我了?”
      “嗯……吃了晚宴再说。”祈衍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这次他没被缡念躲过去。
      缡念的脸软软的,挺好,跟三年前一样。

      *

      晚宴,一桌好菜,将军府的厨子费尽心思做了所有拿得出手的菜。各客人贵宾还有缡家的人都在场,因为祈衍是贵客,于是跟将军还有少将军一桌。举行到一半,祈衍向身边的缡将军敬酒,低声道:“将军,我本无意做少将军的老师,在将军府当个门客就已经高看我不少。”
      缡念就在父亲旁边,听了内心咯噔一声。但还是看似冷静地拿着筷子戳面前的肉。
      “不打紧,不打紧。”缡将军呛了口酒,想着要怎么回复,然后慢慢说,“那既然先生与念儿差不多大,那间阁子说好腾给先生,那就是先生的了。做老师的事情,先生不必多虑,做缡家的门客就已经是给了缡家很大殊荣了……”
      “谢谢将军体谅。”祈衍又敬一酒,“虽然未必是老师身份,但缡念公子我会多多关照的。”
      祈衍想,老子跟儿子一个样子,即使是身份不同年龄不同,他们也能很好的站在同一平台上交谈。不因名权位尊或者是地位低劣而霸道或畏缩,是这世道不可多得的优点啊。

      后来,祈衍就一直被缡将军灌酒,对方还说什么“男子成年后应当学会喝酒”之类的话,
      祈衍本就不怎么会喝酒,自己又反悔过教书先生的事,不好拒绝将军。文绉绉地道自己平日小酌都是“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也没动摇这几个粗汉子灌醉对方的信念。才劝了几次家酿好酒,几杯灌下去之后竟是直接倒在了桌席上。
      “念儿,把先生带回冰雾阁吧。”将军红着喝醉酒的脸笑看几杯倒的祈衍,“小辈就是小辈,不胜酒力啊不胜酒力。”然后招呼着缡念身边的护卫上桌一起酣畅淋漓,他儿子的护卫是将军府里最能喝的,好几次都想把他从儿子身边调到自己身边,就是因为这个酒量。
      果真是老狐狸,缡念又在心里叨叨了父亲一通。
      然后他转头,认真考虑自己到底要怎么把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带回去。
      他站在醉的不省人事的祈衍旁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慢慢环过对方的腰,往外拖,拖拖拖。好容易拖出宴席了,祈衍突然“噗”地笑了一声。
      缡念刚下意识地想放手,就定住了自己,这时候放手绝对会让他鼻子着地的。
      缡念:“醒了?”
      祈衍:“……”
      晕了?睡了?缡念右手抱着对方的腰,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除了他的痒痒肉依旧灵敏外,其他感官果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大概真的是几杯倒。
      拖着这么大个人进了冰雾阁,刚回到寝室,缡念就点了点祈衍的鼻子:“醒醒了。”
      祈衍的鼻音哼哼着拖了个长腔:“嗯……”
      不行,醒不过来。

      缡念对付这类事没什么经验,满脑子想着要不要喝醒酒汤,可是自己又不知道怎么搞。而且自家的贴身护卫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说不定还在父亲那边被拖着去喝酒,谁叫他自己护卫的酒量是将军府中数一数二的呢。醒酒汤只有府上的姨娘会做,可是现在所有精厨艺的都去厨房帮忙了,哪里有闲工夫腾出时间做没必要的醒酒汤?
      好歹是把人安置到了冰雾阁上刚铺好的新床上,却到了离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尴尬地步。这一副醉酒的样子,一点也不叫人省心,跟三年前爬树一样。缡念愤愤想,净会给人添麻烦。

      “小缡……”祈衍闭着眼出声道。
      “我在。”缡念说。
      “……”

      缡念站在他床榻旁等了半天,结果对方是又睡着了,这次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你倒是说说话啊,嗯?”缡念戳戳他的脸,每次都话说一半,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真让人着急。本打算给人脸上画点东西,结果跑到书房却想到对方是初次住在这里,墨没研过,瓷碗光亮如新,连毛笔也是新开的,没用过,硬梆梆的缡念也不知道怎么弄。
      祈衍翻了个身,腰间别的扇子掉了出来,缡念看了连忙把扇子插回去。他记得对方原来说过,他自己不会单手开扇,拿着扇子也只能是装装书生样子,当初还惹得一阵好笑。缡念刚想再放放扇子,安牢一点,却见怀中还揣着一个小小的钱袋,纹有秀雅的浅古色树纹的钱袋。这个纹路是将军府最常用的,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祈衍手上的,毕竟这原来是他的东西。
      他悻悻地放下;另一只手上的毛笔,想,罢了,来日方长。

      *

      这是祈衍记忆里第一次喝醉酒,头还是晕晕的。他扶着脑袋难受地坐起身来,发现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腰间的扇子还挂得好好地,外边只盖了一小层薄被。记不清昨晚做了什么,撇头一看地下还躺着个人,怪吓人。旁边还有个椅子歪着放,大概是坐在椅子上睡着然后掉了地上的。
      缡念?难不成一晚上他都在这里,还睡过去了?
      祈衍下了床绕过去看着他,三年不见,这会儿才有空好好看对方,细细看来对方也成了个眉清目秀的人了,少年郎时的圆润脸庞也都削去大半。眉眼间都多了几分锐气。这功劳大半都是缡将军教子有方,毕竟将军府的练武不是那么简单的。

      祈衍:“小缡?”
      没回答,祈衍想把对方拽回椅子上,看着对方腰上挂着的浅红色香囊愣了片刻,觉得这定是历经了些时日。虽然有些眼熟,但也没太多虑。弯下腰来想拽,结果手还没碰到对方,缡念眼就一睁,突然就直勾勾地坐起身子来。
      祈衍:“……我只是想扶少将军坐回去。”咳嗽了几声后又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我想出去逛逛,这将军府颇大,风景也是很好。”
      “那我跟祈先生一起吧。”缡念转过头不去看他,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把香囊又藏进了衣服里,里边的香料早已更新过无数次,只是味道跟原来的还是一样。
      祈衍笑笑,没有拒绝,在这偌大将军府中有人带路自然是不错的。
      两人并肩,刚出了门,冷风一吹,昨夜晚宴的一点小酒立刻就醒了,缡念突然就诗意大发:“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祈衍好笑:“这《定风波》是写春日山景,深秋时节谈何春风?”
      缡念强硬:“我春风得意!”
      祈衍掏出扇子敲了敲手接道:“‘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小缡,你什么时候吟起东坡诗了?”
      “少将军不仅喜欢东坡诗,还喜欢吃东坡肉呢!”护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笑吟吟道。
      “哦,那当真是好口味。”祈衍眯起双眼继续向前迈步。
      “你怎么来了?!”缡念捯着护卫的胳膊,昨夜里需要帮忙扶人不知所踪,今儿早上不该打扰的时候却出来煞风景。
      “少将军跟先生一同出游,这么多事情要聊,其他的事肯定要有人来帮个忙。”卑职出来就偶一为之,插插话,看你们故人相逢,调节调节气氛。

      ***

      护卫是明眼人,他跟了少将军五年,从十二岁开始,少将军身边的熟人身份他大致都能摸个七七八八,在将军吩咐下暗中护着少将军周全。少将军十四岁那年突然就跟别人跑了,本以为是人贩子或者是什么土匪强盗,到民居楼顶上一探,发现却是与少将军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身披青衣辨不出身份,虽然心放了一半但他还是没放松警惕,生怕□□伤人包子下毒,少将军一命呜呼。后来几日与将军一同参加郡守大人的盛宴,在祈家席间却是看到了少年身影,祈家二公子,年少有成,坊间都这么传。那时他就明白了,后来少将军再跟祈二公子出去他也不担心了,就闲逛一般在屋顶上咬着煎饼看他们走街串巷。说句大实话,身份差距在这里,祈家就算挟持了缡家人也得不了什么好处。
      那时少将军问自己“阿衍”的身份,他刚想说出来,却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好,于是生生憋了回去。
      那天后大雨滂沱,护卫见少将军果真没再去了,在他的少将军阁里听雨品茶,想想不是事儿,自己便跑了一趟。在平常的那个阁子顶上往下看,那榕树林中有人撑了把绛蓝的油纸伞,祈二公子就定定地站在那里,一个人。

      护卫穿着防雨的大衣在阁子顶上看了一个时辰,祈二公子也在雨里定了一个时辰。
      若等的人是个女子,不是自家少将军的话,外人看来那还真是情意拳拳。护卫当时还想,祈二公子长大了定当是个情圣。
      后来有一个大祈衍六七岁的男子从榕树顶上落到对方身边,护卫连忙隐了身形竖起耳朵听。
      男子:“等够了没?不是你让他不来了吗?”
      祈衍:“哥,我怕他再冒雨来,再等半个时辰我就走。”
      哦,那是祈家大公子,翠衫清新淡雅,传闻人也是玉树临风,眉目如画,仪表堂堂,一代人才。护卫努力搜肠刮肚,记得见过他一面的厨娘曾经把所有美好的形容词在祈家大公子身上用过一个遍。
      大公子拍了拍弟弟的头,道:“缡将军只是边疆功臣,将军府虽是家财万贯。但以后你加冠了,再连中三元,他怕是要求着你上门,你那小朋友估计要抻着脖子看你。”
      祈衍想了想未来,有点笑不出:“我相信他们家会越来越好的,南方以后定是片沃土。更何况,连中三元哪有那么好中,不如哥哥你先给我中一个示范一下?”
      不耐烦地一撇嘴,大公子催促道:“先走吧,一家子马车就等你了。”
      祈衍点点头,把怀中的一本《千古残局》掏出来,放进树洞里,他没有留意,红色的香囊也是顺着滑了出来,掉进树洞。
      “嘁,这什么,《千古残局》?十岁你不就全都会了吗,什么破书你都看,不怕把脑子看坏了?”
      “上次我破那边巷子里摆局的周伯的第十五局,花了一炷香的功夫。”
      “你脑子当真坏掉了。”大公子又拍了拍弟弟的头,带孩子怎么这么累呢,不仅脑子坏了还得陪着等个小少爷。
      “哥哥,走吧。”祈衍晃晃脑袋,被拍的有些晕。油纸伞上落的水珠不停地滑下来,敲在地上。
      “嘿,你说这一别吧,估计又要到加冠之后才能再见了。”大公子突然笑起来,双手环胸。
      “走吧!”祈衍哭笑不得,自己好容易都放下了,对方这又是要闹哪出?
      “希望缡家赶紧把那小公子照顾好点儿!早点当个武将什么的,中看点,别太掉身价了。”祈家大公子眼睛一扫护卫藏身的地方,声音略大了点说。
      护卫被他一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知道这话肯定是说给自己的。于是匆忙“逃”了回去。
      回家后他又跟自己闷气,祈家不是说书香世家文人家族吗,为啥那一眼还特别有杀气,跟武将比起来毫不逊色。还是说自己太弱了,被瞪一眼就害怕了?
      不过他瞒人工作做的不错,一次瞒三年,这也托了少将军感情迟钝的福。护卫看着前边祈衍和缡念和谐地交谈,喜滋滋地想:我真棒!

      *

      逛了一上午,祈衍再度被缡将军邀请去参加午宴,祈衍回想昨天被劝酒的后果,好说歹说终于是用身体不适拒绝了,将军叹气可惜的同时招呼了几个厨子专门端了菜往冰雾阁送,又安排缡念过去帮衬着顺便套套近乎。
      上来的第五道菜就是东坡肉。
      其实缡念原来也不怎么喜欢吃东坡肉,只不过这几年习惯下来倒也是觉出了几分滋味,二来也形成了条件反射,刚端上来他就伸着筷子去戳。
      两双筷子就在一块肉面前碰上了。
      祈衍先缩回去,笑:“忘记少将军也好这口了,先请。”
      缡念:“先生才是客,刚刚诸多失礼。”
      让来让去结果东坡肉还是最先清掉的一盘菜。护卫看了想,下次让厨娘不用做别的了,专做东坡肉,做一锅。

      两人午宴,缡念憋了半天终于还是问出口:“先生可觉三年时光长短?”
      祈衍:“东坡诗云:‘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只要觉得今昔非比了,即使是一天,那也宛如是度了流年似水般时光。”

      苏轼他接着又说——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缡念举杯:“先生还真喜欢东坡。”
      祈衍一同举起,跟对方一碰:“我的字也是跟东坡先生学的。”
      当处苏轼苏辙皆字以子为头:子瞻、子由。祈衍却也是自己硬起了个子交,还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苏子瞻泛爱天下,士无贤不肖,欢如也。尝自言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田院乞儿。弟弟子由尝诫子瞻择交,子瞻曰:‘吾眼前天下无一个不好的人。’子瞻爱交友,不也是与子同交?”
      缡念:“那我若是崇仰先生,加冠时起字岂不是也要以‘子’开头?”
      祈衍:“子月当是不错,听说少将军很喜欢赏月。经常于子夜赏月。”
      怎么有些姑娘家名字的意思,缡念脸一绷,然后觉出事儿——自己肯定是又被逗了,忍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祈衍却是憋不住笑,硬是夹了一筷的青菜,生生塞住自己的嘴。

      内侍过来低声在缡将军耳边报告,说缡念和祈子交两位公子相谈甚欢。缡将军很是满意,连忙让内侍把缡念的护卫唤来,一同庆祝一下,饮饮酒。

      *

      近夜,祈衍在冰雾阁里对着月光饮茶,霜降临近,这风还真有些入骨的寒意。
      “我看先生一直饮茶赏月,不忍先生对影成三人,特此过来跟先生解解闷。”
      祈衍哼了声:“我想说也是很久了,少将军不必叫我先生。”
      缡念:“不叫老师,不叫先生,那叫什么?”
      祈衍哼哼两声。
      缡念:“……阿衍?”
      祈衍:“来来来,少将军快落坐。”

      心情甚好,气氛跟三年前一样,缡念甚至觉得自己时光倒流回去了一般。二人聊天聊地,从将军府的小花园聊到厅堂,聊江南美景,北方豪情。

      坊间的玉树临风公子偏爱隔壁娇柔美人的故事也说了一通。故事的最后,是几句东坡诗:
      沙河灯火照山红,歌鼓喧喧笑语中。
      为问少年心在否,角巾欹侧鬓如蓬。

      本只一首吟江潮的诗,这样却给那公子少年染上了悲伤意味。

      夜色昏昏沉沉,明星在空中闪烁。
      祈衍冷不丁冒出句:“我明日要启程回京。”
      缡念“啊”出了声音,神色有些慌张:“怎么这么急?”明明才来了两三天啊!说是故人叙旧,还什么都没干呢!
      “明年有三年一次的殿试,哥哥说机会不可多得,要让我参加一番。”虽然祈家不缺官当,但是既然三试都过,虽然他不一定能连中,但是获取了资格,殿试对以后发展也是百利无一害的。
      缡念憋了憋,手上的茶杯叮地一声,像是捏得太紧,瓷杯震的,他没说话。

      “考试过后我还会回来,毕竟我也是个门客不是?我还能来看看将军府。”顺道来看看你。祈衍勾起嘴角饮了口茶,没讲最后半句话。
      更况乎这南方的东坡肉做的比北方的不知正宗了多少,即使只是一饱口福,也要多跑来几趟。
      缡念还是心疑:“当真还回来?”
      祈衍笑,不言有他,吟词作答。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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