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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入梦 日有所思, ...

  •   2015年7月1日。
      七月初的晨光像揉碎的玻璃碴子,刺得眼皮酸涩难忍,顾临风从无尽幽暗的迷梦中悠悠醒转之时,睫毛上还挂着梦的残渣。那些碎片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谁打碎了一个琉璃盏,碴子全撒在他眼皮上了。他试着抬手挡光,手臂重得像灌了铅——不是真的重,是那种刚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爬出来,身体还没跟上意识的那种钝重感,就好像游泳潜到水底太久,浮上来时耳朵里还在嗡嗡响。昨晚那场聚会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抽干了,现在的他活像块被拧干的抹布(……)。
      他索性平躺着,恍惚间,少年仿佛听见皮肤下层流淌着《小时代3:刺金时代》里崇光假死并化身为陆烧以后,在《M.E》拍摄广告时第一次以新身份被林萧正式遇上的金粉炸裂声响。熟悉又陌生的钝痛,轻轻地敲击着耳膜。
      ……原来通宵唱歌的后遗症这么可怕。
      ……虽然严格来说也没通宵,十点出头就散了。
      ……但精神上的疲惫,比肉/体更致命。

      在床上躺了半小时,甚至可能更久——严格说不是躺,是瘫。大脑像台老式电脑,开机进度条卡死在99%,迟迟不肯跳转到桌面。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里有片水痕,去年回南天留下的,形状像只歪脖子鸟。临风数着水渍边缘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三十三条的时候,突然想起昨晚做的梦。
      不,不是昨晚。是今早凌晨,聚会结束回家,洗完澡躺上床之后,那段沉睡与清醒之间的模糊地带里,他做了三个梦,三个连在一起的梦。
      像三集连续剧,一集接一集,中间没有广告。
      但现在回忆起来,画面全是碎的,只记得一些片段——
      有教室,但不是二中九(2)班的教室,是小学那种,桌椅矮矮的,黑板右下角贴着课程表,字迹歪歪扭扭;有银杏叶,很多很多的银杏叶,金黄金黄的,从天上飘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还有……谁的笑声,很轻的笑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梦境里似乎有个反复出现的数字,那串数字此刻正与《古剑奇谭》最后一集百里屠苏在风晴雪怀中化为永世无法进入轮回的荒魂消散时的星斗排列完全重合。

      七点三十七分,临风的大脑终于重新开机了。自从中考结束,他就没再设过闹钟,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像要把初三那年缺的觉全都补回来,但今天却似乎醒得格外……空旷。
      不是睡饱了的那种清爽,是做了太多梦,把脑子掏空之后的那种虚。像一口气看了三部超长的电影,散场时灯光亮起,人还坐在座位上,魂还没从银幕里回来。

      赤足踩上23℃木地板的那一瞬间,冰凉触感顺着脚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临风浑身都哆嗦了一下。地板是去年新铺的,浅原木色,夏天光脚踩上去很舒服——但现在还太早,地板还没被阳光晒暖。
      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帘是柠檬黄色的,双层结构,很厚,最外一层甚至还有隔热材料,称一声密不透光都不为过。指尖触到窗帘束带的刹那,记忆突然裂变成《何以笙箫默》里同时播放的七年时空,碎片纷飞。他抓住束带,轻轻一拉——
      “哗啦啦——”光涌进来,不是温柔的涌,是劈头盖脸的砸。七月初的太阳已经很有杀伤力了,金灿灿的,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临风双眼微眯,望着玻璃上自己重叠的虚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啪作响,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窗外是熟悉的小区景象:他们这条巷子的大东边正对着小区的中心花园,这个时间已经有不少中老年人在晨练了:穿太极服的大爷在打拳,动作慢悠悠的;遛狗的大妈牵着泰迪,狗子在草坪上打滚;再远一点有小孩似乎是在骑自行车,笑声尖尖的,穿透晨雾传过来。
      一切如常,平凡得让人安心,但临风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外面不对,是里面——心里面,空了一块。就像昨晚那场聚会,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掏走了,掏得很干净,连血带肉,现在那个位置空落落的,灌着风。
      ……也许是毕业的后遗症?也许是那首《红豆》唱得太用力?甚至有可能是……
      他不敢往下想,转身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不是病态的白,是熬过夜后的眼底微青。头发睡乱了,翘起好几撮,像只炸毛的猫。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抬头再看镜子,总算有了点人样,却在准备刷牙的时候停住了动作。
      等等,梦里……梦里好像也有镜子……不是卫生间的镜子,是别的什么地方。一面很大的镜子,框是木头的,雕着花。镜子里站着一个……谁?
      少年后颈某处的神经突触突然轻轻跳动,复现着昨夜梦境里仿佛冰岛极光的波动频率 ——
      那是种介于《星际穿越》五维空间的诡谲深邃与《左耳》海边砂砾的柔软温热之间的奇妙触感,他努力回想,画面却零碎又虚幻,像浸了水的油画,色彩混在一起,糊成一团;更像被打散的琉璃,明明触手可及,却又抓不住半分真切。只记得镜子里的人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温柔的笑,温柔得……让人心碎,让人很想哭。

      这么想着,临风一边划开手机,班级群早就炸了。凌晨两点还有人发消息,是冬雨上传的聚会照片:玄景扎小辫的丑照,关老师破音的秒拍,林老师翻白眼的特写。下面一堆回复:“冬雨你还不睡?!”“这照片我存了!以后勒索用!”“老关那张可以做表情包了!”……
      临风往下翻,翻到凌晨三点,茗羽发了条消息:“有人醒了吗?我失眠了……”下面只有一条回复,是倩琳发的:“我也是……”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看着这几条消息,临风忽然明白了心里空的那块是什么——告别。
      虽然昨晚大家还在一个包厢里唱歌,虽然今天还能在群里聊天,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九(2)班解散了,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同学,只是……校友。

      梦的开始没有预兆,就像有人按下了遥控器的回放键,然后画面“唰”地一下瞬间倒退,倒退回2006年9月1日那个已经开始泛起微微凉意的早晨。
      站在雏鹰学校门口时,临风的第一个感觉是,这里的每样东西都新得过分——那栋六层教学楼是2003年刚落成的,薄荷色的外墙漆在岭南湿气里鼓胀起成片霉斑,像极了当年开学季文具店清仓的劣质作业本封面;栏杆上的防锈漆还没完全干透,摸上去会有明显的黏腻感;小广场左边有片小树林——其实那甚至算不上树林,就是数十棵刚种下没多久的新树苗,稀稀拉拉纤细得可怜,树干上绑着支撑杆,叶片稀疏得像发育不良的头发,树荫小得遮不住阳光,更遑论撑起校方“十年树木”的标语。
      ……原来九年前的学校是这个样子的,新得让人陌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六岁孩子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指甲剪得很短。身上穿着妈妈新买的浅蓝色薄款卫衣,胸前印着只傻笑的卡通小恐龙。

      他凭着记忆往前走,从学校正门进去,右手边是附属幼儿园,五彩斑斓的外墙画着相当夸张的卡通图案;再往前,那条被称为“通天大道”的水泥路尽头便是三中的初中部——那是2006年还存在的Y市三中,后来三中搬走了,原址变成了现在的二中,而雏鹰小学的教学楼,就挤在幼儿园和初中部中间,像个夹缝里求生存的孩子。
      临风背着书包一步步走进去,来到一号教学楼前,一(1)班就坐落在一楼最左边——从大门口进去看,教学楼左边楼梯口第一个教室就是了。再往左是二号教学楼,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有条窄巷,巷子后面有个小小的停车场,只能停放自行车和摩托车。
      他走过去,走廊空荡荡的。
      ……这不正常。

      开学第一天,操场应该挤满了送孩子过来并找教室的家长,哭闹着死活不肯进教室的一年级新生,以及在偌大的操场上跑来跑去的高年级学生。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只有风卷着几片过早飘落的木麻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像谁在用指节敲击空心的木头。

      教室的前门后门都开着,临风向前门走进去,五十套课桌整齐排列,他在第三组第二排靠右的座位坐下——那是他当年入学时选的位置。
      阳光照在桌面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右上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刚入学就已经存在的痕迹,是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可现在划痕不见了,桌面光滑得简直像刚从流水线上运出来。

      黑板右上角靠近前门的位置挂着时钟,时针指向七点三十二分。秒针卡住了,一颤一颤的就是不肯往前走。
      校广播突然响起上课铃——那段每个在雏鹰上过学的学生都刻在DNA里的旋律,但这次的铃声很怪——哪怕九年过去,临风依然记得,雏鹰的上课铃明明是一段纯音乐——虽说那节奏本来也兵荒马乱得仿佛防空警报似的(……),可如今听来却似乎还透着一股虚无缥缈的空洞,就好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天地尽头之外传来。

      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临风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冯炜涛,严琦琪,陈玮贝,林晓瑜……都是记忆里的样子,但又有点不一样。
      ——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刚拍的照片。现实中的记忆应该是模糊的,带毛边的。但这些脸,连睫毛的弧度、嘴角的痣都清清楚楚。

      班主任谭秋月紧随其后进来,女老师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T恤,下半身搭配米色没膝裙,脚上踩着一双微跟黑皮鞋,留着干练的90年代港风短发,脸上带着新学期特有的、饱满的笑容。
      但临风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谭老师手上戴着枚铂金婚戒——其实谭秋月只教过顾临风两年,可临风分明记得,他这九年义务教育的第一位班主任,婚讯是在2009年,他三升四的那个暑假拿期末成绩单还有综合素质评价的时候还收到过喜糖:铁盒装的,里面有大白兔奶糖和金币巧克力——彼时他们三(1)班的班主任已经是教数学的陈明珠老师,他们领取期末成绩单还有年终评价的地点甚至是在本市一家酒店里。他根据短信来到酒店的时候,推开包房的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几位老师在brunch的场景。
      ——所以,2006年的时候,二十六岁的谭老师应该还是单身。
      第二,谭老师口红的颜色不对。记忆里谭老师只用豆沙色,但现在她涂的却是珊瑚色,鲜艳得像刚摘下的花。
      细节出错了,就像一幅画,大部分都对,但有几笔颜色涂错了地方。

      点名开始了。“陈延璋。”“到!”“刘颖彤。”“到!”“李绮芊。”“到!”“莫炳烨。”“到!”……
      声音一个一个响起,清脆的,稚嫩的,属于六七岁小孩子的声音。临风盯着谭老师的嘴唇,她在念名单,而他知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她不会念出那个名字,那个他等了九年的名字。
      果然,四十九个名字念完了,没有“江逸尘”。谭老师合上花名册,笑着问:“人都到齐了吧?”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就好像从来就没有少过人;就好像……那个“多出来的”位置,本来就该空着。

      开学典礼的队列穿过操场,临风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个顶多一米高的锈红色大理石升旗台——
      那是一个十分狭小的空间,占地面积目测不会超过两平米,不过三级的低矮小阶梯,中间竖着高高的旗杆,边缘用不锈钢栏杆圈起。
      校长在上面讲话,声音透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响。六岁的男孩抬起头,他看到荣誉墙上挂着一排铜牌,最上面那块写着:“2004年度新办校先进单位”。
      2004年,雏鹰学校建校的第二年,这个细节是对的。
      但下一秒,他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铜牌旁边,电子班牌上闪烁着一行字:“2006届一(1)班”。

      不对,2006届?那是毕业年份,现在才2006年开学,他们现在是一年级,应该是“2006级”才对;而且电子班牌……2006年的Y市,小学教室哪会有“电子班牌”这种智能化的高级东西?
      临风盯着那行字,绿光在闪烁,一下,一下,宛如心脏在跳动。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语文,数学,思想品德……临风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在等,等那个人出现,等那个本该和自己坐在一起,会趁老师不注意朝他挤眼睛,会偷偷把橡皮掰一半分给他的人。
      但直到上午最后一节美术课,那个人还是没有来。
      美术老师叫曾国良,很年轻,长得也很帅。说话风趣幽默,而且天生笑脸。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他们雏鹰有些比较早熟的女生,私下里甚至评价过曾老师像花泽类!临风当时还没搞懂,他也是跟妈妈看过《流星花园》的,曾老师哪里像周渝民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也许是五年级,他偶尔有一次上网才知道,原来《流星花园》是由J国的文学作品《花样男子》改编而来,而初代目花泽类的演员,叫藤木直人。那个时候,第一眼看到演员本人照片的临风,瞬间就在脑内将曾老师的形象和藤木直人的照片比对到了一起,然后就发现,好吧,那几个女生说得没错,确实像。
      而今天,曾老师穿了件白衬衫,戴着金属框眼镜,袖子卷到小臂,仍然是临风记忆里一年级初次见面时的模样——年轻,帅气,幽默,浑身都是精气神。
      他手里只拿了本美术教材,没有教具,没有范画,因为小朋友们都没买绘画工具。

      “今天咱们不画画。”曾老师把教材往讲台一放,“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小朋友们欢呼起来。
      “想听什么故事?”“蝌蚪找妈妈!”“猴子捞月!”“白雪公主!”……
      曾老师笑着压压手:“行行行,都讲都讲。先讲蝌蚪找妈妈——”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小蝌蚪变成青蛙,要褪七次皮……”
      男老师的声线柔和圆润,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每褪一次皮,就长大一点。褪到第七次,尾巴没了,腿长出来了,就可以跳上岸了……”
      孩子们听得入神——当然,不包括临风。他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榕树——三年树龄,不高,枝叶还没长开。但他记得,到2010年他们四年级时,这棵树已经长到五层楼高了。夏天时树荫能覆盖半个操场。
      而现在,它还是个孩子,和他一样。

      下课铃响了,走读生收拾好书包陆续离开,寄宿生纷纷冲向食堂——其实那甚至不能算食堂,就是个临时改造成“食堂”的体育馆。2006年的雏鹰连个正式的食堂都没有,也没有完善的午托制度,走读生中午要回家吃饭。
      临风没动,他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不紧不慢地收拾起书包。那是妈妈新买的,蓝色的,印着奥特曼图案,男孩背起书包,走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楼尽头,和一(1)班正好处在教学楼东边和西边的两端。门开着,谭老师还在里面整理教案。
      “谭老师。”
      女老师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咦?你是顾临风?”她笑起来,珊瑚色的口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你还没回家吗?”
      临风走到办公桌前,桌面上摊着那份花名册——牛皮纸的封面,内页是淡绿色的横线纸,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名单。男孩闻到一股味道——像是复印纸受潮的霉味,混着铁皮柜的锈味,还有谭老师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老师,”男孩仰起脸,“江逸尘今天有来我们班报到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只有吊扇在头顶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谭老师眨了眨眼:“江逸尘?”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是无尽的困惑,“江逸尘是谁?我们班没有这个小朋友啊。他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临风的心脏往下沉了一下,但还是如实回答:“是珠江的江,走之底加个小白兔的逸,小土尘。老师您要不要打电话问问,看看他是不是睡过头了?”声音明明很轻,却又有种和“奶声奶气”严重不符的平静。

      按着男孩给出的信息联想了一下,谭老师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电影慢镜头:“根本不用打电话。因为我们班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江逸尘’的小朋友。”
      她说“从来”,这个词像根针,扎进临风的耳朵里。
      “没有吗?”他坚持,“我记得之前来报到的时候明明看见我们班的新生名单有他的啊!我们班不是五十个人吗?”
      谭老师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但眼睛里有临风看不懂的东西,“临风,你这是怎么了?”她伸手,染着凤仙花汁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我们班一直都是四十九个人的啊。”
      四十九,这个数字又来了。

      谭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动作很慢,慢得不自然,就像……一部老式电影卡了帧。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新生名单,是用复写纸蓝印的,纸张边缘已经泛黄,簌簌抖落二十世纪初的气息。
      “临风,来,你看。”她把名单摊在桌上。临风凑过去,从上到下四十九个名字:林铭培,关荞芝,钟海馨,邓昭阳……第五十行的位置空空如也,没有“江逸尘”,连后期补填的痕迹都没有,名单上的仿宋 GB2312 字体明明是 2015 年电子学籍系统才会用的样式。
      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仔细,连名字之间的空隙都不放过,还是没有。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
      谭老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空洞的回响:“如果我们班真的有一个叫江逸尘的小朋友,你觉得老师会不知道吗?”

      临风抬起头,看着谭老师的脸。那张温柔的脸,此刻在室内的日光灯以及窗外的自然光下竟显得有些苍白;珊瑚色的口红也太鲜艳了,鲜艳得像血,嘴唇弯成完美的弧度,眼睛里却看不到任何温度;她的笑容也太过于标准了,标准得像商场橱窗里的假人模特——甚至可以说,像贞子和楚人美穿着三点式比基尼一起跳钢管舞(……),既荒诞,又惊悚。
      他突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记忆,记忆不会这么清晰,不会这么……工整。
      记忆是有温度的,有气味的,有毛边的。
      而这里的一切,都像一幅刚画好的画——颜色鲜艳,线条清晰,但非常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老师。”临风后退一步,声音很轻,“现在是哪一年?”
      班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2006年啊,你这孩子,睡迷糊了?”
      2006年,对,但也不对。
      因为谭老师手上的婚戒,不该出现在2006年;因为智能电子班牌,不该出现在2006年;因为走廊、操场乃至整个校道,不该在开学第一天空无一人;因为……因为江逸尘,不应该不存在。
      临风盯着谭老师的眼睛,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六岁的男孩,穿着蓝色卫衣,背奥特曼书包,眼神却不像六岁孩子。
      ——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在做梦。等等!做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双手,肉肉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他抬起手,狠狠掐了一下胳膊。不痛,一点都不痛。
      世界安静了,吊扇的吱呀声停了,窗外的风声停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好像停了。

      临风再次抬起头,谭老师还在微笑,但那个笑容凝固了,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珊瑚色口红开始融化,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教案上,洇开一片血腥的暗红。
      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办公桌塌陷,变成一滩滩浓黑色的液体;光线被抽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千与千寻》里的无脸男一样吞噬了整个空间。临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原来是在做梦啊,原来如此……

      黑暗彻底吞没了世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触感,只有一片纯粹的、浓稠的黑暗——甚至,连“黑暗”的概念都没有。准确来说,是“虚空”,无尽的虚空。
      临风漂浮在其中,像在宇宙深处,或者海底最黑暗的地方,也像在母亲的子宫里对万物都还没有“感知”的时候,更像……在某个还没开始,也没结束的地方。
      他闭上眼——虽然睁着眼闭着眼都一样黑——等待下一个梦境。
      等待下一个……可能也没有江逸尘的世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终于像潮水一样退去——不,不是退去,应该是融化。临风感觉自己正从一滩浓稠的墨里被捞出来,身体轻得没有重量,仿佛下一秒就要飘起来。
      然后,光来了。
      ——不是循序渐进的柔光,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白得刺眼,亮得像谁在眼前打开了探照灯,亮得像盛夏正午直视太阳,亮得临风不得不闭上眼睛。
      即使闭着眼,那片白炽的光还是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烧出灼热的印记。临风下意识抬手遮挡,手臂在强光里透出血管的青色脉络,像某种易碎的琉璃制品。
      ……这亮度不合理,但既然是在梦里,那哪有合理可言?
      他等瞳孔适应,等世界重新成形。

      他适应了很久——或者说,感觉上过了很久。等终于敢睁开一条缝时,世界已经变成一片白茫茫的虚空——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方向。
      只有白,纯得让人心慌的白。
      少年站在这片白里,像站在一张还没来得及画的画布上。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没有触感,像踩在云里。
      然后,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双手环上来的时候,临风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害怕,是熟悉。
      太熟悉了。
      这双手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飘落,但触感是真实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贴在他腰间时,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介于《哈尔的移动城堡》里卡西法的暖焰与《魔女宅急便》里黑猫吉吉的软绒毛之间,还带着雏鹰学校旧址树林清晨露水的清冽。
      ——熟悉到即使已经五年没碰过,身体还是瞬间认了出来。

      “乐乐。”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一点哑,一点抖,像被砂纸磨过的丝绸,也像是很久没说话,更像是哭了很久,“是你吗?”
      临风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鼓噪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我是江逸尘。”那声音继续说,每个字都烫得像刚出炉的炭,“是你的宁宁。”

      时间凝固了十秒,也可能更久——梦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临风猛地转身,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他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开,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唯独那张脸,那张让自己朝思暮想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像水汽氤氲的镜面,像……所有看不清又拼命想看清的东西。

      “宁宁?”临风的声音在抖,“你真的是宁宁?为什么我看不见你的脸?”
      “因为我也看不见你的,”少年——江逸尘——伸出手,指尖悬在临风脸颊旁,不敢真的碰触,“但我认得你。你的气息,你的温度,你站着的姿势,你身上的味道,你呼吸的节奏,你心跳的频率……就算再过五十年,我都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我知道的,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顾临风,是我的乐乐。”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得临风想哭,这确实是宁宁会说的话。

      临风盯着这张模糊的脸,他想问很多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谁的梦?我们为什么看不清彼此……
      但最后他只问了一个。
      一个最简单,也最重要的问题——
      “宁宁。”他说,“我们最爱的那首歌是什么?你还记得怎么唱吗?”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但如果这是个梦——如果这是个可能骗人的梦——他需要确认。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雾里的少年笑了,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临风能感觉到他在笑。
      “《心中想的还是他》。”逸尘开口了,声音很轻,甚至带点破碎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心中想~的就是他——”
      临风的眼眶瞬间红了。
      “任凭梦~里三千落花——”
      ——《虹猫蓝兔七侠传》的片尾曲:《心中想的还是他》。2006年,彼时的他们刚上一年级,这部国漫甫一播出便火遍全国;但同龄的男生们大多都在学唱热血沸腾慷慨激昂的片头曲《人生不过一百年》,吼着“男儿有胆气,仗剑走天涯”。偏生只有他们俩,反而对这首满是怅惘悲伤的片尾曲情有独钟。
      “走遍天涯心随你起落,”逸尘唱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看惯了~长风~吹动你~英勇的头~发~”

      临风接上了下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啊心中想的还是他!哭也欢乐,悲也潇洒!只是我的心一直在问——”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用什么~把你永久留!下!!!!!”
      最后一个字刚吼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毫无预兆。

      逸尘把他抱进怀里,动作很用力,用力到临风几乎都能听见自己骨头被挤压的细微声响;但这个拥抱又是小心翼翼的——像在拥抱一件稀世珍宝,怕抱太紧会碎,抱太松会丢。
      “啊心中想的还是他!”逸尘在他耳边继续唱,声音闷在胸腔里,“哭也欢乐,悲也潇洒!只是我的心一直在问——”
      两人同时开口:“用什么——把你永!久!留——下——”
      尾音落下时,临风终于忍不住了。
      五年,整整五年。
      所有压抑的、克制的、深埋心底的情绪,在这个梦里,在这个怀抱里,轰然决堤。

      “江逸尘。”临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
      逸尘浑身一僵。
      “当初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临风的声音越来越抖,“走得干干净净,连张纸条都没留。我呢?我一个人留在雏鹰,在没有你的地方一天又一天地等。”
      他攥紧了逸尘背后的衣服,“新同学我不熟,老同学都分班了。我每天去学校的时候都在想——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逸尘没有反驳,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手臂勒得临风生疼。
      “对不起。”少年一遍遍重复,声音里全是破碎的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我当年一点都不想走,可是我必须走。”
      他微微低下头,额头抵着临风的肩膀,“爸爸工作调动,新学校离家太远,如果还在雏鹰读书,来回根本不顺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妈妈说,这样太辛苦了。我那时候才十岁,连手机都没有,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你。我想过给你打电话,可是……”
      他顿了顿,“那会儿还小,总觉得以后日子还长,今天没问的明天可以问,这个学期没说的,下个学期还可以接着说。我从来没想过,那个暑假之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再后来,等我想起来要找到你,才发现除了你的名字、你的生日,我居然对你一无所知!你家住哪?你家电话多少?你爸爸妈妈的电话是多少?我全都没问过啊!”
      他抬起头,虽然看不清脸,但临风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等我想办法问到雏鹰的老师,你们家电话已经换了。”
      ——这是真事。顾家在临风四升五的那个暑假换了座机号,因为原来的号码在零几年那些日子常接到骚扰电话,再后来干脆彻底停了。

      逸尘抬起手,握住临风的手,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乐乐,”少年摩挲着他冰凉的手指,声音发抖,“我记得你最怕冷了。每年一到冬天,你的手都是凉的。每次都是我帮你焐,你还嫌我手太热,烫得慌。”
      他笑了一下,带着眼泪的那种笑:“这都五年了。现在又是大夏天,你的手怎么还是凉沁沁的啊?”

      临风突然哭出声来,不是小声啜泣,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突然爆发的哭。声音嘶哑,眼泪糊了一脸,鼻涕泡都出来了。可他不管,反正是在梦里,反正……反正这个人,可能天一亮就没了。
      “宁宁,”临风一边哭一边说,“我这五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知道,”逸尘捧住他的脸——虽然看不清,但动作很温柔,“我知道。”
      “你不知道!”临风突然激动起来,“你走了以后,我的手每到冬天都是冰的!以前,你会帮我焐手,你会把热水袋让给我……后来没人焐了,我就自己搓,搓到发红发烫,可是过一会儿又凉下去了……”
      他抓住逸尘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手冷也就算了,这里……这里更冷。”
      这句话像把刀,直直捅进逸尘心里。

      少年猛地收紧手指,把他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像要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一块冰。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都是我的错,”逸尘的声音抖得厉害,“都是我不好……”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乐乐,对不起……”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五年前,当从妈妈口中听到那句“宁宁啊,爸爸妈妈给你申请了转学手续,等这次暑假放完,咱们就不在雏鹰读书了”时,年仅十岁的他恍然间竟有种万箭穿心天塌地陷的崩溃感。等到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旁边是脸色苍白的爸爸妈妈,哥哥安安一看到他醒过来就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也是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是活活哭晕过去的。
      而当爸爸迟疑着说“要不……这学咱不转了,宁宁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比什么工作升迁都好”的时候,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听到自己说:“爸爸,不用担心我。爸爸的工作比什么都重要。我愿意转学。”
      从那一刻起,意识到自己和乐乐可能永远也不会再见面的江逸尘,就这么长大了。
      ——当然,代价就是,以前那个天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用五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活打磨成了一座“永冻冰坨子”。

      新学校的同学们说他冷,说他简直就是座冰山,问他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冷淡。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然,也不想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自己背叛了和乐乐的约定,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把自己冻起来,把心封起来,把眼泪都攒着——等某一天,见到某个人的时候,一次性流完。
      现在,这一天到了。

      “我不要对不起!”临风哭喊着,声音都劈了,“我要你回来!我要你回来啊——”
      突然,白色的虚空开始震动。很轻微,像远处有火车经过,但两人都感觉到了。
      逸尘低头,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浸了水的纸,一点点晕开,化成细碎的光点。光点从他指尖飘起来,浮在空中,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并且已经蔓延到手腕。
      “乐乐。”他突然很平静,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温柔,“有句话,我一直没来得及对你说。”

      临风抬头看他,虽然看不清脸,但他知道他的宁宁在笑,是那种很温柔、很悲伤的笑。
      “我喜欢你。”临风抢先说了。
      逸尘愣住了,光点已经蔓延到他的胸口。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临风一字一句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从小学就喜欢。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他深吸一口气,“江逸尘,我爱你。”

      时间静止了很久,然后逸尘笑了,是真的笑了,虽然看不见,但临风听见了笑声——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带着哭腔的笑。
      “好。”逸尘说,“好、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五个“好”字。
      “我就知道,”他伸手抱住临风,抱得比刚才更紧,紧到临风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揉进他身体里了,“我就知道你也——”
      话没说完,光点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逸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只剩肩膀以上了,只剩胸口以上了,只剩头了……
      他反而冷静下来:“乐乐。”他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也喜欢你,爱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他捧住临风的脸,两人额头相抵,虽然看不清彼此,但这个动作他们都记得——小学时就常这样。说悄悄话时,安慰对方时,分享秘密时。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对方。
      “从六岁到现在,一直没变过。”逸尘轻声呢喃,“顾临风,我这辈子只爱你。”

      然后他就消失了,不是“唰”一下不见的那种消失,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化成光点。
      像萤火虫,像漫天繁星,像彩云霁月,像所有美好但短暂的东西。
      临风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光点从他指缝间流走,飘散在白色虚空里,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宁宁……”他跪下来,膝盖砸在白色的虚空上,没有声音。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空空荡荡。

      然后,地面裂开了。不是裂缝,是整片白色像玻璃一样碎裂,哗啦啦往下掉。底下是更深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临风掉了进去,然后,一直在下坠。风在耳边呼啸,光点从上方飘落,像一场反向的雨。他看着它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背景里。
      他知道这还是个梦,但他不想醒。
      ——如果醒了,就连这个会消散的江逸尘都没了。
      ——如果醒了,他就又是一个人了。

      下坠,不停地下坠……黑暗重新包裹着他,像回到母亲的子宫里,像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他索性闭上眼睛,等待第三个梦。等待下一个——
      也许是重逢,也许是永别。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等着。
      因为,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

      直到感觉到黑暗终于不再是坠落而是托举——像沉入温暖的海水又被浪花温柔地送回岸边,像潮水缓缓落回海里,更像夜幕被晨曦一寸寸地掀开。
      临风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温度。是夏夜的温度,空调维持在恰到好处的27℃,厚实的蚕丝被轻软地搭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身旁有一条手臂横在他腰间,沉甸甸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持续、安稳、真实。

      他侧过头,床头灯开着两盏,不是他自己房间里那种冷白色的LED,是那种特别暗的暖黄色光,光晕从两个方向温柔地漫过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柔的蜂蜜色。
      旁边的人正抱着他,手臂环在他腰间,火热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后颈的碎发。
      脸看不清——又看不清。但这次不是一团迷雾,更像是……光线太暗?不对,应该是那种“你知道他在,但就是聚焦不了”的感觉。
      但临风几乎立刻就能知道是谁,身体知道,记忆知道,五年思念熬成的本能知道。

      “宁宁,”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渴了,想喝水。”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说过千百遍。

      身边的人动了,手臂从他腰间抽走,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那人坐起来,轮廓在暖光里勾出流畅的线条——肩特别宽,背肌的线条在柔软的纯棉睡衣下若隐若现,是成年男性的身体。
      “好。”显然已成年的大江逸尘坐起身,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我去给你倒,你等我一下。”
      他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踩着拖鞋走出房间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即使看不清脸,临风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带着腻死人的温柔笑意。
      看着长大了的江逸尘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临风不急不慢地坐起来,真正开始打量这个房间: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房间,但每样东西都透着“归属感”。是那种经过漫长岁月磨合后,人与空间达成的默契——

      房间很大,比他现在的卧室大至少一倍。装修是简约风,但处处透着精心——浅灰色的墙面,深木色地板,飘窗上铺着厚实的软垫,整整齐齐地散落着几个抱枕。
      最显眼的是那张靠窗摆放的写字台,双人尺寸,长度夸张,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具城能买到的规格。桌上并排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黑色,一台银色。旁边堆着各种书籍文件,以及一些其他的日用品。桌前放着两把椅子,椅背上搭着外套——一件白的,一件黑的。
      书架是顶天立地的设计,上面摆满了书——一半是五花八门的经济、时政热点、历史人文、工作、艺术设计等专业书籍和文件夹,另一半则是各种漫画、小说、游戏碟,甚至还包括饮食、时尚杂志、医药、养生、宝石、古董之类的生活类,甚至还有不少名人传记和世界名著。离窗户最近的位置上,几盆多肉植物长势甚好,肥嘟嘟的叶片在暖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床上铺着由紫蓝、灰蓝与月白三种颜色交织而成的被子和床单。那种蓝很安静,像深夜的海,像黎明前的天空。

      视线扫过床尾正对的那面墙时,临风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个智能电子挂钟。黑色窄边框,白色数字,静静地挂在距离床体超过两米的位置。光线柔和不直射眼眶,蓝光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符合某种“远床静安”的睡眠医学原则,上面清晰地显示着:2025年8月29日,23:47,农历七月初七。
      临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2025年,整整十年后。
      今天是……十年后的七夕节?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视线已经被墙上更醒目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张巨幅照片,准确来说,是结婚照。

      主角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白西装,一个黑西装,并肩站在一片开满紫色薰衣草的花田里。远处有山,天很蓝,云朵像刚洗过的棉花。
      穿白西装的是他——二十四五岁的他。头发比现在长,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穿黑西装的那个侧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即使此人的脸依旧模糊,临风也能认出来——
      除了江逸尘,除了他的宝贝宁宁,还能是谁呢?
      ……原来我们真的……会有这样的未来。

      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温温的,不是地暖——岭南地带,大夏天的哪需要地暖?
      哦,也对,梦里不需要讲逻辑。(……)
      他走出卧室,想看看宁宁去了哪里。走廊很短,左手边是一扇虚掩的门,暖光微弱地透出来,他轻轻推开门,是衣帽间。
      很大,四面都是衣柜,玻璃柜门后隐约可见整齐叠放的衣物。而最中间的玻璃展柜里,两套衣服正被防尘罩保护着,静静地挂在那里。临风走近一看,顿时屏住呼吸——

      左边那套,正红色云锦妆花缎,满铺缠枝牡丹纹。衣襟与袖口暗藏着五爪行龙纹,龙身隐于牡丹枝蔓之间。打底的马面裙裙门上是俯视的牡丹团花,裙缘缀着珍珠流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一套婚服。一套华贵得简直能直接穿着去面圣(……)的婚服。
      右边那套,颜色以朱砂红为主,满绣月季攀枝纹。对襟长褙子,内层是薄纱材质的飞机袖衫,领缘绣着月季缠枝纹。百迭裙是渐变朱红色的,每道褶裥都缀着银丝边,裙门上织着月季花篮纹,篮中隐隐可见团龙的轮廓。
      ——这也是婚服,一套清雅得像能融进江南烟雨的婚服。
      两套衣服,两种风格。一套明制,一套宋制;一套华贵,一套清雅;一套属于宁宁,一套属于他。

      临风盯着那两套婚服,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他们的衣服,十年后的他们穿过的。
      或者说,即将要穿的。

      他伸手想触摸防尘罩,指尖停在半空——
      “乐乐?”逸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临风转身,看见二十五岁的宁宁端着两大马克杯水站在衣帽间门口。杯子是一黑一白情侣款,陶瓷材质,杯身上印着真金烤花的金牛座图案。
      他还是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看见身形——完全长开了的男人骨架,肩宽腰窄,便是宽松的纯棉白T恤下也隐约能看出腹肌的轮廓。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一头秀发——碎刘海,长度精确到眉毛上一公分,额发随意地搭在眉骨上,两鬓垂下又长又尖的滴水,有种随性的清爽感。

      “怎么跑这儿来了?”逸尘走过来,视线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婚服上,声音里带上笑意,“又在看我们的婚服?”
      “我们的……”临风喃喃自语。
      “对啊,”逸尘把水杯递给他,“当初设计了好久呢。你的那套月季纹本来设计得比我便宜,我还不同意——要省一起省,要贵一起贵!后来调整了好几次,最后两套都压到了两万五以内。”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临风接过杯子,水温微微烫手,正好适合夏夜空调房里的喉咙。他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两套婚服。
      “好看吗?”逸尘问。
      “好看,”临风说,声音有点哑,“特别好看。”
      逸尘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走吧,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回到卧室,临风手里还捧着杯子,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活络起来。
      “宁宁。”他忽然明知故问,“今天是几月几号来着?”
      逸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动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今天是农历七夕节啊。”
      他伸手揽住临风的腰,“咱们不是刚庆祝过吗?吃二人火锅,一起看电影肝游戏,你还说我选的电影太老套——”
      话音顿住,因为临风靠进了他怀里。
      动作很轻,像羽毛飘落,但逸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然后手臂收紧,把他完全圈进自己的气息范围里。

      “乐乐?”逸尘的声音里有细微的紧张,“你是不是……不舒服?”
      临风摇头,脸埋在对方肩窝里。他闻到了很淡的沐浴露香味——雪松混着柠檬以及风信子,清冽又干净,和宁宁这个人一样。靠在他胸口能听见心跳声,平稳,有力,掷地有声(……),和他的心跳渐渐合拍。
      “没事,”他说,声音闷在衣料里,“就是突然觉得……好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逸尘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
      这个拥抱的力度让临风想起方才第二个梦里那个即将消散的拥抱——同样是用力,但这次没有即将失去的恐慌,只有确确实实的拥有。
      十年,他们在未来拥有了十年。

      “宁宁。”临风抬起头,看着那张一片模糊的脸,“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逸尘歪头想了想,“咱俩正式出柜是在高考以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临风的一缕头发,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柔软,“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咱俩互相约好了跟家里坦白,他们都同意了。再之后,爸妈约了一次出来喝早茶,那也是我们俩在他们的见证下正式确认关系。”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笑意,“但其实在那之前……我们早就把除了最后一步以外,所有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
      临风的心脏猛地一跳:“比如说?”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逸尘低下头,即使看不清表情,临风也能感觉到那个笑容——带着点小坏,带着点宠溺,带着十多年的恋人之间才会有的亲昵和促狭:“比如第一次接吻,是咱们重逢以后没多久。”
      他伸手轻轻拂过临风的脸颊,“就在你家。我去你家里玩,你带我上了房间,我们俩一起坐在床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就……”
      他没说完,但临风也什么都懂了。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空调还在嗡嗡运转,但室温好像升高了。逸尘揽在临风腰上的手似乎变得格外清晰,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一点点渗进皮肤。临风看着那片模糊的脸,忽然很想看清,很想看看十年后的江逸尘,会用什么样的表情说这些话。
      “宁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吻我。”
      逸尘愣住了。
      “我想要你。”临风补充,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现在。”

      时间静止了三秒,然后逸尘笑了——这次是真正笑出声的那种。胸腔震动,连带着临风贴在他胸口的位置也跟着震。
      “好,”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五个“好”,然后一把将临风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很稳,手臂力量感十足,临风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颈窝,呼吸间全是雪松和柠檬的清新味道。

      几步走到床边,人被轻轻放进被褥里。蚕丝被柔软冰凉,衬得随后覆上来的体温格外滚烫。逸尘伏在临风上方,双手撑在他耳侧。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根数,近得——那片模糊终于开始散去,像晨雾被阳光驱散,像水汽从镜面蒸发。
      先是眼睛,睫毛很长,瞳色是深到发黑的棕,在暖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此刻那双眼正专注地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头发微微散乱的顾临风。
      然后是鼻子,鼻梁很挺,山根处有一道浅到基本上已经看不见了的疤——那是小学三年级爬树摔的,临风至今都记忆犹新。当时宁宁流了好多血,他吓得一路哭着跑去找老师。
      最后是嘴唇。不是小说里写的“刀锋般薄削”,而是饱满丰润的,唇形清晰,颜色是健康的红。此刻那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些乱。

      临风看呆了,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逸尘的脸。从眉骨,到眼尾,到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宁宁……”他喃喃细语道,“我终于……看见你了。”
      逸尘抓住他的手,吻了他的指尖,然后低下头。
      第一个吻落在额头,很轻,像蝴蝶停驻。
      第二个在眼角,临风闭上眼,感觉到温热的唇贴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第三个在鼻尖,然后是脸颊、下颌……最后——落在唇上。
      起初是试探的,轻柔的,像在确认什么。唇瓣相贴,呼吸交缠,逸尘的手抚上他的后颈,指尖插进发丝里,轻轻摩挲着头皮。
      临风环住他的脖子,仰起头回应。
      然后,这吻就变了质。从温柔到急切,从确认到索取。逸尘的舌头撬开他的齿关探进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临风呜咽一声,手指无意识揪住他背后的衣料。

      吻越来越深,深到临风觉得氧气都被夺走,深到大脑一片空白,深到只能感觉到宁宁越来越重的心跳,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涌起的、某种本该十分陌生青涩,却又仿佛从千百万年前就写进了基因里的本能渴望。
      “乐乐……”逸尘贴着他的唇呢喃,“可以吗?”

      临风睁开眼,他看着上方那张脸——二十五岁的江逸尘。眼神深邃,脸颊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他听见宁宁在叫他,一遍又一遍,像祈祷,像确认,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髓里。
      他感觉到温度。从皮肤接触的地方开始蔓延,像火,像熔岩,一寸一寸烧遍全身。
      他感觉到重量。令人安心的,踏实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
      他感觉到……爱。不是“我喜欢你”那种青涩的悸动,是“我爱你”那种沉甸甸的,经过时间打磨的,融进血液里的爱。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当然可以,”他说着,手臂收紧,把眼前这个人拉向自己,“来吧~”
      窗外,遥远的夜空炸开一朵烟花。紫色的,绚烂的,在深蓝天幕上绽开又缓缓落下,像这场迟到了十年的梦,终于完整地盛开。
      不知从何处飘来《不能说的秘密》里那首《彩虹》的钢琴声,而江逸尘的指尖正沿着顾临风的脊椎弹奏着比《海上钢琴师》更缠绵的乐章。在这个七夕夜的梦境尽头,二十五岁的星光温柔包裹着十五岁的心动,像《时空恋旅人》里穿越暴雨的婚礼,在时空中定格成永恒。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在梦境开始消散之前,临风努力睁开眼睛,他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逸尘的脸。
      这次看清了,完全看清了。二十五岁的江逸尘,有着比十五岁时更深刻的轮廓,更沉稳的眼神,更温柔的笑容。但有些东西没变——看他的眼神。
      那种专注的,深情的,全世界只装得下一个人的眼神。从六岁到二十五岁,从雏鹰小学的教室,到这个未来的卧室,从未变过。
      逸尘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织:“乐乐。”他轻声说,“这次……不要再消失了。”
      临风想说些什么,但梦又开始碎了,像打碎的镜子,一片片剥落。光暗下去,温度抽离,最后留在意识里的,是宁宁的眼睛,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乐乐,等我。”
      哪怕是个梦,此刻我也愿意永远醒不过来。
      ——这是他们彼此共同的心声。
      但梦还是会醒的,而醒来之后——就是重逢了。

      三个梦境的余震,在晨光里持续了很久。临风睁开眼睛时,第一个感觉是——身体被掏空了(……)。
      不是那种熬夜后的虚,是另一种,像被一场盛大的情感海啸从头到脚冲刷过,每根骨头都酥了,每寸皮肤都还留着梦的温度。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像只翻壳的乌龟,四仰八叉,一动不动。
      ……睡得像头冬眠的熊。
      不对,熊冬眠还偶尔翻身呢,他这是直接睡死过去。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灰尘在光里跳舞,慢悠悠,懒洋洋,和此刻他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洗衣液的淡香——妈妈常用的那个牌子,薰衣草味;有书页的油墨味——书桌上摊着看到一半的小说;有昨天下午出去聚会前喝剩的半杯水在床头柜上慢慢蒸发的水汽——杯子的边缘还留着一点水垢。
      但偏偏没有那个味道,梦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那种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之时,一粒种子破土而出的希望;那种炎炎夏日绿树成荫,山间小溪潺潺流水的活泼;那种秋高气爽层林尽染,叠翠流金五谷丰登的温暖;那种寒冬腊月万籁俱寂,寒梅独自在山间傲然怒放的孤高。
      四种季节,四种温度,四种截然相反的气质,混杂在一起,调和成一种独一无二的、让临风闭上眼睛就能认出来的——江逸尘的味道。
      而现在,这个房间里没有。

      临风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少年清瘦的上半身。睡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左肩到上臂留着睡痕——不是吻痕,就是普通的、压了一晚上留下的红印。
      但他盯着那片红印,脸开始发烫,脑子里自动回放第三个梦的画面——那个吻、那个拥抱、那句“可以吗”、那句“来吧”、还有……
      停!打住!
      他甩了甩头,赤脚踩下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稍微冷静了一点。

      七点三十七分,床头柜上的闹钟安静地躺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他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还是十五岁的样子。头发睡乱了,翘起几撮呆毛,像只刚睡醒的刺猬。眼睛有点肿——是昨晚哭过的证据。虽然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哭的,但枕头上的泪痕不会骗人。也分不清是崩溃的苦泪多些,还是欢愉的喜泪多些。
      他凑近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眉眼里确实多了点什么——不是皱纹,不是沧桑,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春天第一枝探出墙头的桃花,花瓣还裹着晨露,但已经能窥见盛放时的秾丽;像夏日傍晚天边将散未散的晚霞,颜色还淡着,但底色里透出灼灼的光。

      柔而不骚(……),媚而不俗(……)。
      这两个词蹦出来时,临风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去,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什么破形容词……
      ……但好像……还挺贴切?(……)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试图把那些天马行空的念头冲走。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流进领口,凉丝丝的。
      刷牙的时候,泡沫沾到嘴角。临风盯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忽然想起梦里——二十五岁的自己,嘴唇是那种饱满的红,像刚被吻过,像熟透的樱桃。
      现在呢?
      他漱了口,擦干净嘴,凑近镜子仔细看。
      淡粉色,健康的,属于十五岁青少年的颜色。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觉得好像……是比梦里淡了点。
      ……靠!想什么呢!人家那是十年后!这能一样吗!

      他用力摇摇头,拿起电动剃须刀。下巴上已经冒出细小的胡茬,摸上去刺刺的。剃须刀嗡嗡响着,把那些代表“正在长大”的证据一一刮去。镜子里的脸很快又变回干净清爽的少年模样。
      洗漱完,换好衣服:T恤、短裤,干脆利落。头发随手抓了抓,不算整齐,但也绝不邋遢,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放暑假的初中毕业生都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到底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出浴室,站在窗前。七月初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对面楼屋顶的红瓦反射着金光,楼下有小孩在尖叫着追逐,远处传来洒水车叮叮当当的音乐……相当平凡的一天。
      但临风忽然觉得,今天可能……会有点不一样,虽然他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

      三个梦,从恐惧失去,到短暂相拥,再到窥见未来。
      像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从黑夜走到黎明,从寒冬走到初夏。
      现在他站在晨光里,心里那个空了五年的位置,被某种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不是确信,是希望。很淡,但很坚定。

      他想起梦里那套月季纹的婚服,想起墙上那张结婚照,想起宁宁最后那句“这次不要再消失了”,想起那个吻的余温……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因为他知道——那个梦,不是梦,是预言。
      而预言,很快,就要成真了。

      他当然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刻,五十米外,同一个小区里,二巷二十号,江逸尘也刚从梦中醒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同样的天花板,感受着同样的心跳,他也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温度。
      他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因为他知道——快了,就快了。
      昨晚那三个梦里,他从来不是唯一的主角。

      两座房子,相隔不到六十米。五巷八号,二巷二十号。从顾家走到江家,慢悠悠地散步,不会超过三分钟。
      但他们生生错过了一千多个日夜。
      同一个小区,同一片月光,同一阵夏夜的风吹过两家人的窗户,却从来没能在两个人之间,搭起那座桥。
      但现在不一样了。
      梦醒了,而现实,正在加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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