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歌·蝶衣》冷静

2、蝶衣

　　莲歌不在了，于是我离开了山谷，流浪，当然也可以称做旅行。
　　流浪的日子里我踏遍了整个国度，从炎热的南蛮到繁华的中州，从寒冷的冰海到宽广的草原，城市或乡村，高山和湖泊，我不止息的行走着，似乎在寻找，似乎在流浪。
　　每到一地我总会跳舞，一场舞蹈可以换来许多银钱和食物，当然也会引来不怀好意的人，只是我的同伴总有办法保护我，让我无比的安心。
　　夜澜——我的同伴——会弹琴，他的琴很好听，流动似水，飘渺若风。我喜欢听他弹琴，他的五指修长而白皙，拂过琴弦时就像蝴蝶一般穿花而过，泛起一地的缤纷琴韵。
　　我这样告诉夜澜的时候他笑了，英俊的脸上露出一排白亮的牙齿，弯弯的眉眼有着说不出的味道。
　　蝶衣，你的舞蹈才美，绚丽的舞步就像一只蝴蝶，和你肩上的蝴蝶纹身一起飞舞。
　　夜澜这样说，赞叹地看着我肩上银紫色的蝴蝶纹身，他的微笑温柔如同月光，泛着涟漪的波纹，向周围荡漾开来，悄悄地渗入心间蔓延。
　　我感到我的脸上有些滚烫，只得偏过头去不敢直视他热烈似太阳般的目光。
　　夜澜和我在一起旅行了一年，有一天他告诉我他想回家看看。我答应了他，起程上了天都。
　　那是一座历史的城池，当我第一次看见天都时，是这样想的。
　　天都雄踞昆仑江上游，北倚苍山，南系周水。其城依山而扩，城池宏伟，苍山高二十余丈，尾七十丈，天子帝宫以此为基，方圆四十八里，遥遥高于天都，巨制恢弘，雄浑壮丽。天都延苍山顺势而下，街道平直成纵横经纬状，将整个城池分为大小一百零八坊。
　　天都是个战略的要地，不仅地势险峻，而且交通便利，连通南北。自大周朝起王都便定都这里，千年来战火烽烟不熄，可是王都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千年的文化，千年的繁华沉淀在这里，亭台楼阁，富丽繁华，只是低头看去，脚下每一方砖石的边缝处都是黑红的陈泥，那是千年来杀戮的鲜血的积淀，浸染着无数人悲凄的血泪。
　　抬头眺望，远处高耸的苍山上是高大厚实的宫墙，越过宫墙，依稀便能够看到应天宫、文德殿的轮廓，那是可以俯视整个天下的位置。我突然生出一种感觉，仿佛面前的不是一座宫城，而是一个有意识的生灵，正在向自己诉说着千年的辉煌。
　　蝶衣，怎么了？
　　夜澜推了推我，关切地问，我摇摇头，正想回答时，一队骑兵呼啸而来，顷刻间便已经冲到了夜澜的面前。
　　领先的青马一声长嘶，马背上的人高举起鞭子，久经训练的战马立刻刹住铁蹄，整个队伍在奔驰中急停，却丝毫不乱。马队踏起的烟尘顺风扫了过来，让我什么都看不清，心里猛跳。
　　手里忽然一阵温暖，是夜澜的手悄悄牵起了我，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却奇异的平复了我紧张的心情。
　　烟尘落定，披着坚固铠甲的士兵已经全部下马，扯着缰绳半跪下来。领头青马上的武士偏腿下马，赤红的重锦战袍在风里急振。
　　太子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我的头脑一阵晕眩，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夜澜站在那里，笑容依旧温柔，只是忽然多出了些生疏的冷漠，带着高高在上的骄傲。
　　蝶衣，我的名字，叫龙夜澜，父皇唯一的皇子，胤国的太子，很快就是胤国的帝王。
　　他牵起我的手，英俊的容貌忽然明亮的刺眼。
　　蝶衣，和我回宫，好么？
　　我后退一步，转身仓皇的逃离。
　　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大街小巷，四周的各式店铺不计其数。天都的街市是最繁华的，据说，单只东市的店铺，便分作两百多类，一家店，若是没有非同一般的地方，往往会被淹没在数以万计的店铺中，就算是别人来过你的店，下次想再来也未必能找到。
　　我不知道这些，所以，当我被一伙粗鄙的大汉堵在复杂如同蛛网般的街道里时，我感到了害怕。
　　是的，害怕。在我生命的十九年中，我从没有体会过这一点，莲歌和夜澜一直把我保护的很好，让我无忧无虑。现在忽然独自面对这样的危险，我不知道我该如何是好。
　　蝶衣，别怕。
　　当我抱着单薄的身子蜷缩在墙角时，我听到了熟悉的语调。泪眼朦胧间我看见了夜澜，他站在那里，斜射的阳光在他的身后泛着迷离的金黄，仿若神祗的翅膀。
　　眼前一片黑暗，最后的记忆里，是夜澜身上阳刚的气息，安心而宁静。
　　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帝宫了，侍女那暧昧的笑容让我心里没由来的慌张，然后便是一纸诏书。
　　或许对于世间绝大多数的女子而言这无疑是一份天大的惊喜，只是对于我，却只有淡淡的哀愁。我想夜澜已经忘记了，是他告诉我当年圣心皇后死亡的真相，而我在那一刻起，终于明白了莲歌平静面容下眼底那彻骨的哀伤——纵使身躯未曾死去，可是心上那决然的一刀，生不如死。
　　蝶衣，告诉我为什么。
　　夜澜问我，神情间是不可置信，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叹息。我注视着他不再熟悉的眼睛，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从他的视线里离去。
　　一个人的流浪，已经不能再称做旅行。虽然没有夜澜在身旁，但是我知道他一直在关注着我，我没有遇到过任何的危险，前方的旅店，也总有人替我提前定好了房间。
　　这一场古怪的流浪，一直持续到黥国的进攻为止。
　　黥国是西北方的一个附属国家，疆域辽阔，土地贫瘠，民风剽悍。也许是出于被统治的不满，也许是看准龙夜澜刚刚登基帝位不稳，他们的国主组织了五万的骑兵，浩浩荡荡的呼啸而下，直袭天海关。
　　龙夜澜带了十万精锐军队驻守天海关，御驾亲征。空气中仿佛在一瞬间便漫起了硝烟的味道，狼烟在点燃，战火很快就会连天。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我也来到了天海关，那个有着莲歌最辉煌足迹的天下第一关。
　　在那里我看见了已经修复完善的关口，我被其无比的雄伟和庞大所震慑。这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城，厚实的青砖垒起的城墙足足有十五米之高，上面布满了联锁、箭孔、棱堡和外堡。由于战争很快将降临的缘故，那由铁板装成的高大重门已然紧闭，铁铸的吊闸门也已拉起，宽阔的护城河闪着幽暗的光，等待着再一次品尝鲜血的滋味。
　　半个月来的攻城战并不激烈，也许对于后方的民众而言这一切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笑，没有人相信胤国会失败。
　　只是黥国的兵马同样的精锐，拉锯战持续了整整半个月，士气在逐渐的低弱，一直在城内看着战争的我知道，很快就将打响最后一战。
　　当战鼓擂响的时候，我的心忽然也开始抽痛，听着山崩地裂的喊杀声，我如坐针毡，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折磨得我坐立不安，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要到他的身边去，不然，我一定会后悔终身。
　　换了一套普通战士的盔甲，我偷偷冲进了战场，那些飞溅的血液和残肢，那些和我一样鲜红的血液渗入了同样鲜红的大地，就连一路上保护着我的两个神秘人也被迫出现在我的面前，想要阻止我的前进。
　　只是我无法忽视内心强烈的不安，纷乱间我看见了他，骑在一匹雪白战马上的他浑身浴血，连白马的身上也都是红的，他如战神下凡，所向无敌。
　　四周的敌人一次一次地围上来，却一次一次倒在他的银枪之下，我可以看见他们在胆怯，他们在颤抖，他们的长官大叫着放箭，快放箭。
　　我微一转头，看见一羽飞箭正悄然无息地接近他，我没有多想，飞身扑了上去，撕裂的疼痛从胸口炸开，红色的液体激扬开来，无力的身子从空中坠落，落入熟悉的怀抱鼻间是他阳刚的味道。
　　我看到他眼中的难以置信，他眼中的忧伤让我心疼。
　　蝶衣，为什么你要来，我宁愿你远远的逃离我，也不想看见你受伤的模样……
　　两行泪流了下来，混着刺眼的鲜血。
　　我想安慰他，想伸出手触摸他的脸，告诉他我没事，但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周围越来越冷，无边无际的黑暗落下帷幕，只有悲怆的哭嚎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我想，我爱他。
　　醒来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只是夜澜的脸上依旧是焦急而不安的神情。
　　我没事。我说。
　　他忽然便怔怔的流下了眼泪，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美丽的莲歌和那位英俊的圣武帝，我想我明白了莲歌为什么要追随龙云飞而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背叛，只是无奈，相爱却无法相守的无奈。
　　龙云飞的确挚爱着莲歌，因为只有最悲伤的苦痛，才会让一位铁血的男儿流下一生只一次的泪水。
　　你知道吗？我的老师，是莲歌。她没有死去，只是，红颜白发。
　　我看着夜澜，慢慢的吐露出心底的秘密。
　　他怔住了，许久才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的父皇一直很后悔，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命定之人，不要犹豫，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要紧紧的抓住她。蝶衣，我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认定了你。我爱你，做我唯一的蝴蝶吧。
　　夜澜注视着我的眼睛，轻轻地吻上了我的唇。

　　山谷里依旧空寂，虽然美丽，却了无人烟。
　　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十八岁的暮春，耳边传来一阵激烈而哀伤的歌声，带来满心浩大的惘然，肩上的蝴蝶纹身一阵疼痛。
　　蝶衣，别哭，你的眼泪让我心疼。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我发誓，我会永远守护你的。
　　龙夜澜环抱住我，啄吻着我的眼角，轻轻地吻去我不自觉流下的眼泪。
　　我描摹着他的脸，指尖留恋着他粗糙的肌肤。他的温柔，他的坚毅，他的眼角眉梢爱意满溢，他的唇吻轮廓刚毅凝固。
　　我笑了，淡然回眸。
　　溪水依旧潺潺的流淌，清凉透亮，纷飞的桃花铺洒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在青翠的竹林小屋里，我仿佛又看见了莲歌的身影，看见她慵懒地躺在贵妃塌上，如雪的银丝下，一朵莲花盛开在她白皙的肌肤之上。
　　此身此心应无悔，莲歌一曲，但为君殇。
　　耳畔的歌声飘渺无踪，然而我却不再感到心痛。
　　莲歌，我想，人生一世，不过生死一场。幸好，我们都找到了永恒。

　　潮起潮落，何不人生皆尽欢；
　　花开花落，定是春秋绽笑颜。